第62章 报应

报应:报应

阿嬷去世了。

山雨骤来,老人家没听芳姨劝,执意要去护她新栽的几株茶树。

田间地滑,就这样磕了头。

得知此事时,展初桐都没有什么实感。

站在熟悉的太平间内,她只觉得恍惚,眼前一切太过眼熟,好像不久前才刚来过一回。

只不过当时,身边有个嚎啕的老人。

只不过此时,当时嚎啕的老人横在她眼前。

床边围着许多人,面生的,脸熟的,皆红着眼眶。

展初桐干巴巴眨着眼环视一圈,看见程溪,看见邓瑜,看见宋丽娜,她们都在掉眼泪,都在吸鼻子。

她继续找,找到夏慕言,只很快一眼,她没细看那人表情,便略过去,直至找到芳姨。

“芳姨,”展初桐平静地问强忍悲恸的妇人,“阿嬷她,是在哪里摔的?”

芳姨被问得一愣,既因为少女的问题她刚才已经解释过,也因少女沉静无波的语调,她莫名地重复一遍:“是在茶园的田里……”

展初桐摇头,打断,“我修过一条路,阿嬷是不是在山路上……”

“阿桐!”芳姨一惊,慌张喝断,“不是!”

展初桐懵懵地,又眨眼,好像不知道芳姨为什么突然激动。

芳姨眼泪瞬间又溢出,拉住展初桐的手,一字一顿地强调,“阿嬷是在田里滑倒的,泥土太湿滑。她没来得及踏上你给她铺的路,知道吗?”

展初桐垂下头,不知有没有听见。

“阿桐,你已经做到最好了。不要胡思乱想,不许有劲儿对着自己使,记住没?”

展初桐点点头。

芳姨深深看她一眼,没办法,转而去找一旁的夏慕言。

夏慕言眼底通红,强忍着没让眼泪掉出,极力维持平静。

芳姨过来时,看得出她是伤心的,也能看出她是冷静的,这才托付:

“听她们说,这里,阿桐最听你的话。阿桐那个状态不对,她刚才问我的问题很危险。”

夏慕言闻声点头,视线稍转,看到床边站着的展初桐。

少女没有触碰床上的人,隔着距离,只站着看,事不关己的模样。

芳姨强调:“你千万盯着她点。”

夏慕言牙关一紧,重重点头。



阿嬷的葬礼,展初桐依照老人家体检曾说的,按喜丧办。

戏班子敲锣打鼓围着红色的棺木,堂中多挂红绿布条,显得喜庆。

老人家一生与人为善,附近邻里不少来帮忙的,各种久不拜访的远亲也特地赶过来吊唁。

朋友们为也为这事废了不少心,只不过展初桐作为长孙,有些事她们不能代劳。

当天便只能见展初桐一人着身红衣,站在棺前,念悼词,“年轻时寡,拉拔孝女;年迈时独,抚养贤孙”,一句话概括老人家一生的苦难,剩余的便皆是圆满。

然后就熟练地走流程,展初桐全程体面带笑,招待迎接所有宾客。

有位社区工作人员过来问展初桐,接下来要如何生活。

展初桐毕竟尚未成年,虽说阿嬷留下的遗产充分够她开销,但程序上还得有个监护人。

这时有个久不见面的大姑过来替她解围,说按法律,自己会暂代监护人之责,她女儿在南非开工厂,如果展初桐需要,可以到南非投奔这位表姐。社区人员做了登记,提醒之后该办的手续,这便走了。

面上的工作搞定,大姑回头看一眼展初桐,还是叹气,叮嘱道:“虽然我在国外,你我间长年不走动,但终归是血脉亲情。刚才说的投奔不是客套话,真有需要,随时联系我,或者直接问表姐,啊。”

“嗯。”展初桐乖顺点头,嘴角带笑,“谢谢大姑。”

展初桐笑一上午,有点脸僵。中午众人吃席时,她没去,在棺木边坐着,夏慕言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让她的头倚在自己小腹上,能靠一下。

“你……”夏慕言开口,声音滞涩。

“没事。”展初桐说,“阿嬷给我留了遗产,监护人什么的只是走过场,实际操作起来没那么严格,还是看我个人选择。”

夏慕言一顿,才说:“我是想说,这里只有阿嬷和你我,如果不想笑了,可以不笑的。”

“……哦。”展初桐轻笑,“你忘了?阿嬷要的是喜丧。”

“可是……”

夏慕言声音听着有点沉。

展初桐没抬头看,知道夏慕言多半在难过,想哄人开心,便轻松道:

“别担心啦,我真没事。我爸妈死时我都没哭,说白了我都……”

习惯了。

展初桐噎住。

她皱眉,她想,自己怎么会想到要说这种话,这种话能安慰到夏慕言吗?

随即,她眉心更深,她疑惑,自己为什么感觉不出来,这句话到底有没有宽慰效果?她刚才好像只是在凭逻辑推理得出,这样说话,不正常。

因为正常人不会习惯这种事。

于是展初桐改口,声音低下去些:

“对不起。”她配合地倚着夏慕言,抱住人的腰,扮演悲伤,“其实我还是有点难过的。”

说到这里,尾音不自然地掐断,展初桐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悲伤过头,会不会给人负担,于是又补充:

“一点点而已。”



出殡,火化,下葬。

封土时原则上只有近亲陪,展初桐怕阿嬷走得孤单,就让程溪等人一起观礼。

殡仪馆工作人员将石板封死时,便正式天人永隔。邓瑜她们没忍住,说好是喜丧,还是啜泣出声。

展初桐没哭。

三抔黄土并排于前,展初桐只是眉心紧锁。

神情不显悲伤,更多的,似乎是困惑。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只黑蝴蝶飞过来,停在她肩头,不知是因为她没动,还是因为别的,静静陪她在坟前默默看了许久。

直到主持仪式的人提醒她可以走了,她道谢,转身,那只蝴蝶才飞远。

展初桐没让程溪等人继续陪,执意要她们先回去。最后两边商量,至少要让夏慕言留下陪着,她们才能放心,展初桐同意了。

展初桐托着阿嬷灵牌,带着夏慕言,和一个疑惑,回了院子。

到家祠时,展初桐将阿嬷的牌位摆在父母之上的位置,抬眼看到佛龛之上的三尊神像。

她动作僵了下。

她在缓缓抬升的香火青烟里伫立许久。

她的疑惑好像有了答案。

她仰头轻轻问:

“佛祖啊。

“我遭报应了吗?”



夏慕言守了展初桐一个暑假。

展初桐的表现太过正常。

自然地收拾阿嬷的遗物,打包装箱,夏慕言问要不要帮忙,她会很轻地说不用,没有重话,应答有来有往。

自然地如阿嬷在时一样生活,厨房风箱里的柴火潮了,她就添新的;院子里水缸脏了,她就蓄上干净的水。

自然地一日三餐,自然地洗漱运动,自然地在程溪等人来拜访时有说有笑。

太正常。

展初桐有时也会想,太正常,会不会令人害怕?

果然有天,夏慕言小心翼翼地问,阿桐,我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展初桐这才惊觉,自己没有感情波动了。

她不想夏慕言难过,就答应马上去。到医院做了检查,和咨询医生聊过开了药,她和夏慕言一起回了家。

那晚夏慕言和她一起睡一张床。

展初桐半夜醒了,没有睡意,转头见夏慕言闭着眼,眼睫潮湿。

可能睡前趁她没看见,偷偷掉过眼泪。

她让夏慕言掉眼泪了。

得出这结论时,展初桐坐起来,对着虚空怔愣良久。她摸出手机,点开浏览器,搜索,“重度抑郁”。

她看到各种各样的网页跳出来,有夸大其词的,说是“精神癌症”、“终身不治”,有嘲讽的,说是“经典玉玉症”、“一抑郁全世界都得让着你”、“远离抑郁症吸血鬼”……

她看着这些污名化的言论,无动于衷,毫无波澜。

她想去洗手间,便起身下了床。

结束时洗手,她随意抬眼看了下镜子。

眉心又拧紧。

展初桐困惑地看着镜中人,歪了歪头,眼前所见令她陌生。

“你笑什么?”展初桐开口问。

她看见镜中人也在反问,你笑什么。

展初桐低头,摸摸唇角,发现笑的是自己。

哦。

展初桐对镜子中的人又提嘴角,克制礼貌地说:

“不好意思啊。刚才没认出来是我。”



临近高三开学,程溪几人来得更频繁。

来时都笑嘻嘻的,和展初桐玩闹结束,又轻松地笑嘻嘻走。

这日又送走朋友们,展初桐和夏慕言一起留下收拾房间,见邓瑜外套上的装饰挂件落下了,展初桐想着她们刚出门没多久,就拿着追出去。

刚出院门,就能听见那几人的脚步声,展初桐循声追过去,却在即将接近时,刹住脚步。

她听见邓瑜在哭,压抑的啜泣在小巷回音里显得清晰。

“桐姐要怎么办才好……马上高三了……她这个状态……要怎么办……”

“邓瑜,你别哭了。”宋丽娜的声音听着也带颤。

展初桐转身,贴着一墙之隔的转角,安静听。

“现在放假,我还能哭好了再来。之后在学校,我看到桐姐就想哭怎么办呀……”

“邓瑜,你千万别。私下跟我们怎样都行,桐姐已经很难受了,你别让她再来哄你。”

“呜呜呜,我明白……所以……才不知道怎么办嘛……”

那几人或抽泣或带哭腔,互相安慰着走了。

展初桐听到朋友们的话,还是没什么感觉,她只是想起先前网上看到的,“抑郁症吸血鬼”。

她在吸所有人的血。



开学前夕,因注册需要监护人配合办理材料,夏慕言拖到这天再不能耽搁,孟畅才听说,特地飞回国。

夏慕言想过找人代劳为孟畅接机,展初桐执意说不用,一晚上而已,你们母女难得团聚,我们明天就又见了。

夏慕言还是不放心,展初桐就很认真地给她分析,都过去一个暑假了,时间冲淡一切,何况我也有在好好吃药。期间你也并非对我寸步不离,总有我落单的时候,我不也都好好的,没发生什么事吗。

夏慕言静静看她,没说话。

于是展初桐笑着凑过去,在暑假即将结束之前,久违地,轻轻地,以嘴唇,贴了贴夏慕言的嘴唇。

夏慕言颤了颤,以一声叹息,融在她们唇齿间。

最后,展初桐自称难免想独处,并约定夏慕言可以时时给她打电话,夏慕言终于勉强同意走。

“阿桐,那就,明天见。”

“嗯。”

院子里只剩展初桐一个人的时候。

她难道有了情绪波动,她觉得恐怖——

刚才与夏慕言贴嘴唇的时候,她没有感觉。

所以她未称之为一个“吻”。

不仅是嘴唇没感觉,她对夏慕言,好像也没有感觉了。

机械地服从本能,要听夏慕言的话,要对夏慕言好,不能让夏慕言难过。

唯独,没有心动了。

这让展初桐匪夷所思。

怎么能,对夏慕言也,没有感觉了呢?

她独坐院中梧桐下,望天发呆许久,夏慕言确实如约,时不时给她打电话,她都正常回应。夏慕言多半忙,说不了几句就挂断。

几通夏慕言的来电间,插叙一个不速之客。

矜贵冷淡的女声,展初桐只听过一次,在父母的葬礼上,她自那时便记住了这个声音。

【你好,是展初桐同学吗。】

“你好,孟女士。”

似乎意外于无需做自我介绍,孟畅一顿,才继续说:

【听说老夫人最近仙逝,我很遗憾。】

“嗯。”

【我常年在外,疏忽对家人的照顾,所以慕言与她父亲的矛盾,我也是这次回国才知道。】

“嗯。”

【她自小娇生惯养,在外一定吃了不少苦头,我很心疼。她年纪尚小太冲动,顶撞父亲时不计较成本,没考虑前途。我作为母亲,必须考虑到她可能损失的人脉和资源。】

“嗯。”

【我为我先生的冒犯向您道歉,任何条件作为补偿您随便提。就当我求您,把女儿还给我们,好吗?】

展初桐沉默了好久。

她想细细发掘,心头是否有难过。

真好。并没有。

于是她平静应:

“……嗯。”

通话结束时,展初桐依旧心无波澜,只是她放下手机时,看到手背上有个结痂的小伤口。

她想起来,这是不久前又被老虎钳叨了一下,当时有点狠,甚至见血了,夏慕言难得生气,教训了小鸟。

此时伤口隐隐泛痒,展初桐去挠了下,不止痒,就抠得狠了点。

痒意消止时,是被痛觉覆盖。

展初桐便见本小小一处啄伤,被她挠得伤口撕裂破开,鲜血淋漓。

血珠大颗大颗砸在沙地上,渗进梧桐的根系里。

梧桐树影摇晃,如同呓语,在提醒她一些回忆。

她想起在出租屋里,和夏慕言看宠物电影,聊过关于“未来”的分别,要体面,要完整,不留遗憾。

她想起夏慕言曾眼眸明亮地牵她的手,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她想起她还没来得及把夏慕言追到手,私定终身的婚约还没兑现。

她想起夏慕言在她枕边,睫毛上悬的眼泪。

展初桐盯着手背上的血口,看着血珠不住地往下砸,她在心头说:

夏慕言。

这大概就是我能想象到的,与你最糟糕的、最不体面的离别。

展初桐给肖语闻拨去电话。

肖语闻接听时还惊喜,【巧了么桐姐,我正打算打电话问你注册的事。明天就开学了,就差你俩。夏慕言的手续刚刚已经补上了,你准备什么时候……】

“肖老师。”

展初桐没如上学期随同学们一样,笑着回喊“闻姐”。

她只冷静地、低声地打断:

“我要出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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