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名分

名分:名分

期末考前最后一次动员大会,肖语闻将这学年扣押的手机全还给了大家。

五班学子皆是满脸懵,犹如猫猫被倒满丰盛食粮反而傻眼的表情包,满脸“闻姐,学校要倒闭了吗”的困惑。

肖语闻爽朗笑道:“这年的旧账先清算一下,新学年新气象。当然,明年你们还想偷带手机,我不介意新仇旧恨一起算。”

“…………”

程溪分到的手机最多,不算卡片备用机,都有六七部。

展初桐拿到手机时,稍稍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没把手表摘下来,只将手机塞进口袋。

许久不用手机,突然拿到手,还有点不习惯。她们考试日那几天在如梦吃饭,还会互相把彼此的手机拿串。

最后考理综这科前,展初桐不意外地又和程溪拿串手机。发现时,距离考试还有十分钟,怕散场再找会联系不上,她就摸去十六考场门口。

考场内没有程溪的影子,展初桐在门口蹲了会儿,十分钟过,程溪还是没来。

这时有人从背后接近,展初桐刚站起,就挨了纸筒不轻不重一下砸肩,她转头,发现是潘建华。

潘建华板着脸,“展初桐!快考试了干嘛呢!还不进去!”

“……”展初桐揉揉肩,“主任,我不是这考场的。”

“……”潘建华尴尬,“害,都不习惯了。忘了你是第一考场的。”

潘建华摆摆手让她赶紧回去,最后还不忘叮嘱一句,好好答卷好好检查,争取这次市排名也为学校争光。

展初桐满口应着哎哎哎离开,却总觉得不对劲。程溪虽说混,但考试至少还是会交个卷,坐满十五分钟再离校。今天很蹊跷。

她在走廊转角处止步,没急着上楼,先用手表给自己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竟被接通了。

【喂……】

只不过,应话的是宋丽娜的声音,颤抖着,搀着明显哭腔,身旁是咒骂声与打斗碰撞声。

展初桐沉下脸,“宋丽娜,你在哪?”

【我……我……】从来沉稳的宋丽娜竟被吓得说不出话,磕巴许久,才逼自己冷静下来,【在学校边的古厝里,我描述不清楚在哪。我被人拦路,那些人没话找话不让我走,程溪看到了,就和他们打起来了……】

“别怕。我现在过去。”



考前一分钟,夏慕言转头,却见后桌,展初桐依旧没来。

打听问过考场内别的同学,她才知道,展初桐其实刚才来了,只不过又出去了,后面就一直没再出现。

夏慕言面上无虞,平静道了谢,转头回来时,指尖却不住地在指侧磨,磨得太用力,甚至蹭出条倒刺,撕出道血口。

她被痛醒,才发现自己有点焦虑过头。

她再度给展初桐去电,依旧未被接通,手机定位软件显示位置就在学校附近,是在移动的。

诸多可能性涌入夏慕言大脑,她甚至想过,会不会是夏捷做了什么。

坐不住,夏慕言正要起身,恰好开考铃声响,巡考老师经过窗口,将密封卷袋子递给她:

“慕言,卷子发一下。”

夏慕言一顿,接过试卷,“好。”

巡考老师往第二桌看,发现是空着的,便过去看了眼桌角考生信息,“嘶,展初桐?好不容易看她最近正经起来,怎么又缺考?”

老师在点名册上做了标记,就走出考场。

这科卷子,夏慕言答得不太专注,有些心不在焉,分类题型全做完,她翻回去检查,竟会发现自己漏做几题。这情况先前从未有过。

考试还剩半小时,夏慕言已经把卷答完,后桌的人居然还没来。

夏慕言考虑提前交卷,手指刚撚起卷纸边缘,便听到考场外走廊尽头,传来些躁动,其中混杂她熟悉的女声。

夏慕言本静水流深的眼眸一滞,隐匿其中的慌乱因而褪色,剩下些茫然。

“不好意思老师,我来晚了,还能把剩下的考完吗?”是展初桐的声音。

“按规矩,超过十五分钟就不让进了。你真是的,干嘛去了!”巡考老师责怪。

没多久,潘建华的声音传来,先是啪啪砸少女的肩头几下,作为教训,然后才似乎对那巡考老师说,“算了,她这是特殊情况,反正是诚信考场的,就当没抓着。”

后面两个老师又轻声说了什么,夏慕言没听到,只见熟悉的身影闪到考场门口,是展初桐来了。

面上稀罕地戴着个口罩,碎发稍显凌乱,校服外套上也沾了些尘灰,甚至有类似血渍的痕迹。

夏慕言深吸一口气,垂眸,不再看。

展初桐扫了人一眼,抬眼见挂钟时间显示只剩二十分钟,顾不上说什么,只经过夏慕言身边时,不动声色地攥了下对方的手指。

夏慕言没回应,没说话,没抬头。

展初桐坐下在第二桌后,赶忙在卷子上写好姓名学号,抬眼看前桌,只见坐姿笔挺的背影,夏慕言没回头。

完了。好像,生气了。

展初桐挠挠头,但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下问什么,只好先答卷。

距离考试还剩一分钟时,展初桐奋笔疾书,没有防备,没注意到前桌突然转过来。

直到耳侧一凉,是前方有手指探过来,勾到她口罩的弹力绳,撑开摘下来。

展初桐一惊,抬头,于是脸颊几道擦痕和嘴角一片淤青,落进夏慕言浅色眸中。

夏慕言眸色暗了暗,没什么表情,又替她把口罩戴好,转过身去。

展初桐:“……”

铃声响,考试结束。巡考老师又经过窗边,照例让夏慕言帮忙收卷子,之后拿到办公室去。

夏慕言起身,展初桐看着那人离座,轻轻将她桌面卷子撩走,余下一阵冷淡的风,便经过她身边。

展初桐:“…………”

夏慕言收好卷,如巡考老师所说进办公室找,恰见那老师在和肖语闻埋怨。巡考老师也是她班科任,清楚展初桐自入学到如今的变化,因而有点恨铁不成钢:

“你说说,上学期逃课挂科,这学期闹绯闻打群架……也就是这次打架事出有因,否则她但凡被记过,岂不是要直接被学校劝退!”

肖语闻正陪笑,看到夏慕言进来,稍稍指指放卷子的位置,继续安抚巡考老师。

巡考老师想想还是不解气,“我差点以为她改过自新了,结果这孩子还是神仙来了也管不了!肖老师,这么好个苗子,再这么闹事下去,迟早闯大祸!”

“是是是,我回头说说她!”

夏慕言长睫低垂,安静听完全场后,离开办公室。



展初桐在办公室门口,倚着墙等。

夏慕言出来时看到她了,眼睫撩起来,又垂下去,从她面前经过,往楼下走。

展初桐:“……”

靠。

展初桐有点无奈,这比刚才帮程溪打架可棘手多了。要说来硬的,能跟展初桐拳头对刚的,可没多少;但夏慕言从不来硬的,软绵绵冷淡淡看她一眼,她就没招了。

展初桐跟在夏慕言后面,两人先后错着走,因这俩风云人物太惹眼,一路不少师生诧异盯着看,个别议论声传进她耳中,问这是怎么了,居然闹别扭了。

离开校区范围,前往出租屋的路上,经过一座桥,两名少女一前一后的影子倒影在桥下水面上,因水影扭曲,显出几分疏离。

展初桐待周围人少,才解释:

“程溪和宋丽娜遇到事了,被找茬了。我……我一时着急,就冲过去了。”

她看到前方夏慕言继续走,但摆臂垂着的手指蜷了下,多半听见了。

嗯,虽说听见,但解释的效果不是很好。

展初桐就继续说:“对手不厉害,很菜一群人。估计不认识我也不认识程溪,就是路过找事。我们几个都没受伤。”

夏慕言脚步一顿。

接着再提步时,速度快了些。

展初桐:“……”坏,说错话了。

她小跑着追上,忙改口:“我脸上这些看着严重,其实还好,不疼的,不信,到家,你仔细看看。”

到达居民楼下,夏慕言还是没回头,转而上楼梯。

展初桐叹气追上去,“事出突然,我们几个以前都是差生,你知道的,没习惯求助老师……”

夏慕言在楼梯上止步,越过扶手栏杆看下来,神情显得睥睨。

展初桐“啊”一声,忙补上,“之后我会养成习惯,多求助老师。”

“……”

“还有,多求助你。”

夏慕言这才接着往上走。

门是夏慕言开的,展初桐在后头等,盯着眼前人微弓的脖颈线条,暗自琢磨,这是消气了没有?

夏慕言进屋,没甩门,展初桐跟着进去,顺手关了门,回头正要继续解释,险些撞上已经止步转身的夏慕言。

夏慕言在玄关就抱住她,有些迫不及待。

展初桐一怔,以为没和好,被夏慕言抱得猝不及防,见人把脸埋在自己颈侧,环着自己腰的手臂微微发抖,带点失而复得的余悸,展初桐这才知道,夏慕言为什么在闹脾气。

正值多事之时,夏慕言或许以为,要失去展初桐了。

“对不起……”展初桐哑声道歉,正抬手要回抱。

夏慕言松开她,扭头又走了。

展初桐:“……”好吧,没消气。

以往修家具时,夏慕言是展初桐的小尾巴,这天相反,展初桐成了夏慕言的小尾巴。人家到哪,她跟哪,解释的话都说尽,哄人又不会,就没话找话。

再最后进老虎钳的宠物房时,展初桐说了句,“哇,这小鸟,好像一只,”她盯着蓝羽的漂亮小鹦鹉,“……小鸟啊。”

夏慕言终于止步,回头看她。

原来说胡话就能和好?展初桐正想,却见夏慕言突然过来袭击,踮脚亲她嘴唇一下。

展初桐愣住,想起考前的约定,支支吾吾说:

“我最后的大题没来得及写,没答上,落分估计不止三分。”所以,奖励早了。

她说完,才骂自己笨,这时候说这个干嘛,和好不比规则重要吗?

接着便听夏慕言低头轻声说:

“不是奖励。”

“……啊?”

“只是我自己想亲你而已。”

“……”

夏慕言说完,就去给老虎钳投喂饲料。

剩展初桐在原地有点压不住嘴角,牵动淤青伤口,嘶嘶作痛——

怎么有人连任性都这么可爱!

坦诚地表达生气,气得不搭理,冷冷像块冰;又坦诚地表达喜好,忍不住抱抱亲亲,冰化成小糖水。

甜得要命。



吃饭时,夏慕言也不太搭理展初桐。

饭后展初桐主动收拾餐具,夏慕言就去宠物房陪老虎钳。

等展初桐拎着医药箱进屋时,夏慕言恰好逗完老虎钳,把它送回小鸟屋。

窗外啪嗒嗒又落雨,夏日的南市正值雨季,白天还晴朗,入夜悄无信号又开始垂泪。

一开始还是小雨,接着雨势渐大,哗啦啦声响掩盖整座城市,让这昏暗的小屋显得更静谧。

展初桐坐在夏慕言边上,学人过去拿捏自己的样子,笨笨地说:

“哎呀,我不太会涂药。你能不能帮我。”

说得干巴巴的,演技极差,展初桐听见自己都恨不得咬断舌头。

对面夏慕言这才懒懒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没嫌弃她拙劣的撒娇技巧,主动开了医药箱。

展初桐内心庆幸,好好好,是好苗头。

伤口确实不严重,夏慕言以酒精擦拭消毒时,展初桐都不怎么疼,只不过被棉球低温冻一下时,会稍稍颤一下。

夏慕言以为她疼,抬眼看上来,下一秒再擦拭时,动作就会轻一些。

后面换成药水,味道不算好闻,展初桐却觉得自己多半有怪癖,觉得它被夏慕言撚着棉球抵.上来时,嗅着挺爽的。

趁氛围不错,展初桐进一步求和:

“老虎钳看着呢。”

夏慕言手上动作一停。

展初桐低低说:“别当着它面吵架好不好,对孩子不好。”

夏慕言绷紧的唇线边缘,稍稍提了细微角度。

“那出去吵?”

“……出去吵的话,对我这个孩子不好。”

夏慕言唇角笑意又深些。

“所以……”展初桐试探问,“我们这是和好了?”

夏慕言擦好药,低着头收拾,声音也沉下去:

“谈何和好。我们哪有什么问题。”

“……啊?”

“你哪有做错什么。你重情,讲义气,为朋友两肋插刀,多好的品性。我也是你朋友,我也得受你恩惠呢。”

“……”

夏慕言继续冷淡地收着药箱,“你突然联系不上,又不是只针对我,所有人都平等地联系不上你。那我有什么好介意的,我又不特别。”

“……”

嘶。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展初桐警觉。

只不过有区别,先前夏慕言阴阳怪气说这种话时,会带点可怜兮兮的自怨自艾,让人心软。

可这天,夏慕言带了点冷酷的施压,劲儿劲儿的,带点儿恃宠而骄的刺,让人有点怪异的爽。

“你哪有不特别……”展初桐牵着人的手,“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哪怕跟朋友也不会解释这么多,只跟你解释。”

夏慕言静静看她,随后问:“我和你的朋友们不一样?”

难道一样?

谁家好人跟朋友亲嘴啊!

想到这里,展初桐干脆凑上去,在夏慕言唇上印下轻吻。

夏慕言没躲,安静地承.受,在展初桐感觉呼吸不畅,试图分开时,被夏慕言抬手扣着后颈押回来,加深了这个吻。

窗外雨声不歇,有电光闪动,又是一夜雷雨,下得狂躁,下得汹涌。

终于松开唇.瓣时,有水.痕牵连。

窗外的明光忽闪,照得夏慕言的表情压抑,透出几分摄人心魄的凄凉。

“阿桐,”夏慕言的声音有点哑,“我从来不是什么自由的飞鸟。你才是。”

“……”展初桐屏息,再度喘不上气,因夏慕言这低沉的判词。

本落在alpha后颈的手指狠狠磨过腺.体,激得展初桐一抖,随后指头贴着命.脉碾一圈,绕到前面。

锁住。

夏慕言像是掐住了展初桐的脖子。

也像只是以手指化形,代替项圈。

凄静的雨夜将少女的呢喃尾音拖长:

“阿桐。想要把你。拴起来。”

展初桐细密地战栗,因一种上不得台面的快意。

“你连养‘未来’,都没拴着,却要拴我吗。”

展初桐说话时喉头滚动,贴着夏慕言温凉的掌心。

“嗯。因为,你真的很不乖。”

“那怎么办?”

“想把你关起来管教。”

“……”

“但又不能违背你的个人意志。”

“……”

“所以,阿桐,我该怎么办?”

夏慕言把问题丢回来,雷鸣声中,身子一颤,又被吓到,分明可怜,却强撑着不暴露,非要讨一个答案。

还能怎么办。这问题看似矛盾,但并非无解。

还有一个办法。夏慕言就是在确定这个办法。

那就是,展初桐同意,心甘情愿让渡自由,给出被管教的权力。

“……哈哈。”展初桐干笑两声,自暴自弃地扬起脖颈,将脉搏交付,后倚在椅背上,说,“管呗。你管得还少吗。”

又是一声雷鸣。

夏慕言一颤,咬紧牙关,再不忍耐,翻身而起,坐在展初桐腿上。

低头亲下来。

雨势骤重,下得昏天黑地。

小小室内信息素浓度陡然飙升,雪松与茉莉互相依凭,互相对抗,让小屋中无辜的“未来”瑟瑟发抖,忍不住啁啾出声。

两个失控的家长这才记起,她们现在有点少鸟不宜。

她们分开,盯着彼此迷.离的眼眸轻笑。

夏慕言鼻尖抵.着展初桐的蹭,轻轻问:

“你还不给我个名分吗?”

展初桐恍惚,想起,她们被时情推着走,直接同居,实际上竟是还没互相告白的关系。

难怪先前夏慕言会说那些话。

原来是没得到安全感。

展初桐有些惭愧,又有些无措,她本计划从追求开始的。

奈何她和夏慕言的关系没法按部就班,眼下已经是哪个阶段,连她都不确定。

“名分……”展初桐磕巴道,“那……结、结……”

夏慕言一怔,随后笑开:

“直接结婚吗?会不会太快。”

展初桐脸一红,这人怎么这样,嫌没名分的是你,嫌太快的又是你。

“谁说是结婚了!”展初桐干巴巴找补,“我是说结业!结业再说。”

夏慕言没就这个幼稚的说辞往下,只轻笑着引导,“那中间的呢?”

“嗯?”

说话时温热的吐息撩.拨展初桐的唇神经,好像又在接.吻。

“阿桐,你跟人的关系,就只有朋友,然后结婚吗?中间过渡的阶段,叫什么?”

中间的阶段。原来夏慕言也不想跳过,也是想要的。

于是展初桐说:“夏慕言,我可以追你吗?”

“……”夏慕言一愣,随后弯着眼睛笑,“我们要从这一步开始吗?”

“不是这样的吗?”展初桐被对方低语时的吐息撩得有些神志不清,喃喃着凑近,“我只是觉得,别人谈恋爱有的,你不能缺,你也要有,而且要特别好。”

夏慕言缓缓眨着眼,随后,落唇在展初桐鼻梁上啄一下,轻轻地,顺势往下。

“那你追吧。追快点。”

嘴唇又贴上。

接下来的约定便含.在唇.齿间。

“毕业前要追到我,阿桐。

“虽然你没说,但我听见了。

“你要跟我结婚的。”

展初桐没来得及回应,就被拉拽着沉.进下一个深.吻。

只有窗外雷雨愈演愈烈。

似是隐晦警告她们的年少轻狂。

妄议私定终身。



夜深,展初桐被手表的振动吵醒。

她转头,见枕边夏慕言微微睁眼,也没了睡意。

她轻声说了抱歉,起身看手表屏幕,有些意外,竟是芳姨在三更半夜打电话。

不祥预感催促展初桐清醒,她坐起来,忙接通来电。

“喂,芳……”

不待她打招呼,先听见对面妇人急切的哭诉。

雷鸣声没能掩盖噩耗。

展初桐听得清楚。

手表砸在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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