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展夏1

展夏1:婚后1

原定蜜月在婚礼之后,可惜没能如期进行,她们的婚假提前结束。

因为仪式刚过第二天,夏慕言就接到公司研发总监的来电。

总监无奈道歉,说若非事出突然,不会打扰夏慕言蜜月。夏慕言平静回应无妨,总监这才敢切入正题。

原来是新药品III期临床入组数据被伦理委员会打回来了。

【东华医院那批受试者的知情同意书签署日期和伦理批件日期对不上。】总监顿了顿,【委员会说这是程序瑕疵,要求剔除,否则不予通过。但,这批受试者样本,接近五十例……】

按五十例算,就占整体入组样本近百分之二十。

夏慕言清楚记得数据,也清楚这占比意味着什么:

如果真被剔除,意味着过去八个月在北港三家医院的招募工作全部作废,意味着年底前完成入组并提交NDA的计划成为泡影,意味着下一轮融资拨款将无限期冻结。

夏慕言没有说话,表情平静,呼吸亦很稳当。

她只是顺势推想,这么大批数据出现问题,要么内部有人过程玩忽职守,要么外部有人事先动了手脚。总之,弊病远比明面上严重。

“我现在过去。”夏慕言冷静道。

对面总监一愣,【可Maeve你不是刚结婚……】

“你现在给我打这通电话,难道不是因为,此事非我出手不可?”

【……我现在去接您。】

通话结束,夏慕言还没想好怎么和展初桐开口,说自己洞房花烛夜后就要马上把“娇妻”丢下独守空房。她转身,却见床畔,仍着睡衣头发凌乱的展初桐,正在整理证件。

其中一张ID卡坠落,印着夏慕言照片。

展初桐捡起,收好,放进包里。夏慕言才知,展初桐在整理的,是夏慕言的证件。

“我这边弄好了。”展初桐头也没抬,“你洗漱换身衣服就能走。”

夏慕言一愣。她原以为展初桐就算听见通话,也会多问句“出什么事了”,毕竟她在通话时对总监的回应语焉不详,旁听者很难根据只言词组拼凑出全貌。

但展初桐没问,夏慕言只一句“我现在过去”,展初桐就一言不发,主动配合。

夏慕言自后接近,手绕过妻子身侧,抱住对方劲瘦的腰,将脸贴在人肩颈上轻蹭,贪恋爱人的体温:

“阿桐……”

她尾音拖着长,带一些感动,一些不舍,还有一些眷恋。

方才理性占上风,夏慕言脱口而出要过去,眼下真到离开这步了,她反倒是那个最不愿的人。新婚之时,丢下她的阿桐,对阿桐残忍,对夏慕言自己更残忍。

毕竟她们已然错过那些年,如今能在一起每一分每一秒,对夏慕言而言,都分外珍贵。

“没事的。”结果,倒是要被“丢下”的人反过来安慰,展初桐轻拍着夏慕言叠在她腰上的手,说,“蜜月不会跑。冰岛不会跑。我也不会跑。嗯?”

夏慕言没回应。

展初桐转身,见夏慕言还是撇着嘴,委屈得可爱。

展初桐就笑,轻轻吻她一下,“之后我去接你下班?”

“嗯。”

夏慕言还是带着一吻的回甘,毅然乘车前往科学园。

她推门进公司实验室时,项目的主心骨几人都在,皆神色垮塌,桌面上要么是冷掉的咖啡,要么是刚掀开的加班毯子,物品凌乱不堪,与人心一起惶惶。

见夏慕言进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坐直,先是错愕,毕竟哪有人能料到Maeve新婚佳期之时还能返回岗位?

“Maeve?”有人呆呆唤了声,好似要确定眼前的救世主是否是幻觉。

“嗯。”夏慕言快步迈进,面不改色,“辛苦大家清醒一下,三分钟后会议室见。”

屋内众人一静。

随即静水重新流淌,众人迅速活动开来。

却不再如先前慌乱无章,大伙儿默契,气都沉些稳些,不再惊惧无序。



意外发生在当天傍晚。

展初桐听说夏慕言转战东华医院,准备去那边接人下班。车刚拐上铜锣湾道,右侧一辆厢式货车违规切线。

她猛打方向盘,避开正面碰撞,但后视镜被货斗刮飞,车门从翼子板到后门拉出长长深痕。

车身撞伤如此,人自是不可能全须全尾幸免于难。

新婚妻妻二人还是在东华医院会面。

可惜,是展初桐在单人病房的病床上。

其实伤势不重,就几道血口。但那货车司机似乎看过Death Walker直播,认出她,小人物生怕因此被网暴,吓得快哭了,非让她全身检查。

展初桐几道都已经凝了血的伤口,还非得被包扎,甚至缠绷带,最后成果看起来,比实际伤情还吓人。

把尚未离港闻讯赶来的伴娘组吓坏了,邓瑜甚至当场吓哭,换病人一阵好哄。

夏慕言到时,倒是比所有人都镇静,进门的刹那看清床上人,吊着的呼吸便放缓。三步并作两步到床边,翻床头病例看。

这人垂眼时一声不吭,病房内原先的吵吵囔囔却顿时静了,来探病的和病人本人都莫名心虚,好像在等夏慕言发火,好像造成这一切的是她们。

随后,夏慕言放下病例本,抬眼扫一圈。

“看我做什么?”夏慕言轻声问,“我以为你们来看阿桐的。”

众人见她脸色无恙,这才纷纷松一口气。

探视的朋友们没留太久,几人坐着叙了会儿旧,就走了。

夏慕言全程体面,情绪稳定,送友人们到门边。

病床上的展初桐看着夏慕言平静的侧脸,那人恰好被室内偏冷的光线拢着,显得淡薄,让她本服了止痛药无感的伤口,此时竟开始隐隐作痛。

友人走了,病房内静了,夏慕言把门关上,屋中就剩她二人。

这时,夏慕言本挺直了全程的脊背,才稍稍弯曲,低着头,很轻很轻地叹了,很长很长的一声。

也很重很重,让展初桐听得心闷。

夏慕言转头,看展初桐,没说话。

展初桐眨眨眼,有点心虚,眼神躲闪。

“你怕我?”夏慕言问。

展初桐坦白:“倒也不是怕……就是在等你骂我。”

“我为什么要骂你?”

“我高中时打架受伤,你不是会教训我吗……”

“打架受伤本来就是你不对,是分明有更安全的解决方法你不选。”夏慕言平和道,“现在是车祸,你挫伤,又不是你故意。”

“……好吧。”

夏慕言还站在门边,没动弹。

展初桐静静望夏慕言,那人貌似还如往常一般无懈可击,但破绽在展初桐眼中显而易见。

四下无旁人,再无需伪装。

于是展初桐放软声线,很轻很轻地,唤对方她们亲密时,才会用的那个称呼:

“咩咩。”

本平静的夏慕言表情瞬起波澜,眉心蹙着,咬着唇,眼眶刹那间就泛起红。

让展初桐看得心更软,抬起双臂,朝那人示意,又唤一声:

“咩咩,来。”

夏慕言抽吸两声,水汽音明显,她低着头走近,侧卧在床畔,小心避开展初桐伤处,钻进人怀里。

受伤的只有展初桐,此刻床上却躺着两个病人。

“咩咩是不是很担心我?”展初桐引她开口。

夏慕言哽了几声,才低低道:“吓死了。”

展初桐便抱她更紧,轻拍她的背,连哄带骗,“那跟我说说,有多担心我?我爱听。”

“……坏东西。”夏慕言轻骂一句,不说话了。

展初桐就知道,这是哄好了,没事了。

两人依偎取暖,互汲良药,伤口好像就要好了。



展初桐伤势不重,很快就出院,觉得自己生龙活虎马上就能活蹦乱跳。夏慕言比她小心,非要翻箱底找什么绑带,说到时候把她手臂系在床头睡觉,这样不会碰到伤口。

东西难找,夏慕言翻了几个箱子没找见,准备作罢让跑腿急送替买一个,不经意转眼,却见储物箱底有团黑水冒出来,颜色浓得诡异。

她忙过去检查,发现是先前存展初桐送的那些高中纪念品的箱子遭殃,那支普通的便利店水笔漏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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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慕言僵在原地。

她低头看那团墨迹,未干的油墨还在箱体瓦楞纸纤维上缓慢外渗。

她许久,才颤抖着呼吸,想起自己该收拾。

不幸中的万幸,其它纪念品并没染上墨迹,只可惜那支笔彻底留不住了。

夏慕言两只手都被沾得黑透,撚着那支笔悬在垃圾桶上许久,才舍得松手,终于让它掉落袋中。

收拾好地板,夏慕言去洗手。

清水过后,用纸巾擦手。她见指头纹路里还残留黑色,与白皙肤色对比,像烧坏的釉面裂纹,不像好兆头。

于是她复用湿巾擦一遍,墨色又淡些,奈何指纹与指甲缝里还有残余。

于是,洗手液。

接着,酒精棉片。

再是,洗手液。

又换热水冲。

最后,她开始用指甲刮,试图把那侵蚀般的黑抠除出她的视线。

皮肤红了。

但她停不下来。

直到刺痛让她眼前发白,让她依稀想起阿嬷意外离世前的雷雨夜的闪电。

不祥的预兆。

夏慕言将手撑在洗手池边,垂着头,不敢看镜子。

她猜想此刻自己表情应当很狼狈。

她疲倦地长叹,想,最近,精神压力太大了。

对,只是压力太大了而已。



展初桐很快就发现了夏慕言的异常。

毕竟,她俩借用道具或特殊服装的比例不高,偏偏那晚,展初桐伤好全,夏慕言想要,却执意要戴白手套。

展初桐倒是无所谓。

其实浑身都净得像赤子,却偏要有个部位穿戴整齐时,对比与衬托会更明显。

比如唯独腿上箍着勒肉的环。

比如唯独脚上穿着新亮的高跟鞋。

再比如现在,夏慕言唯独手上戴一对禁欲的白手套。

浑身抚着都热,唯独手套因那人本能抵抗,来推她肩头时,会带来冰凉的触感。

这刺.激了展初桐。

之后,展初桐在浴.室给人洗.干净时,稍稍忏悔了下自己今晚的恶行。

确实有点太过分。

展初桐横抱夏慕言出来时,刚要把人放回床上,却被怀中人搂着脖颈,抗拒似的往她颈侧埋脸:

“床单……”

展初桐忙解释:“我事前铺过垫子了。我们只把垫子弄.湿.了,床单还是干净的。”

夏慕言头也没抬,“不要。”

“好好好。”展初桐没跟小娇气包犟,哄她,“那你去沙发上坐会儿,我换床单,好不好?”

夏慕言还是埋着脸,片刻,点点头。

等展初桐重新换好床单,去屋内小沙发上“接”夏慕言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纤瘦的人在沙发上蜷成小小一团,眼神还懵懵的,却把脚都收进浴.巾里,不知是怕外面冷,还是怕外面脏。

看得人心生爱怜。

展初桐过去把人抱回来。

这夜睡前,她们交换了好多好多晚安吻。



第二天,展初桐是被厅中的细响吵醒的。她下床出了卧室,见夏慕言难得没去公司,应当是急事都摆平了。

夏慕言裹着睡袍抱臂站在厅中,手收在臂弯里,正在看数位家政阿姨做卫生。

展初桐粗略看一眼,刚数出阿姨大概有五个,结果库房又出来一个,她就放弃了。不管来几个,她们家定期请家政,哪怕大扫除,这人数也太多了。

“阿桐,吵醒你了吗?”

“没。本来也该醒了。”展初桐贴着夏慕言站,问,“怎么请这么多人?”

“嗯……”夏慕言沉吟片刻,说,“家里太脏,多叫几个阿姨,她们干起活也轻松些。”

展初桐:“……”

后面两小句她是理解的,夏慕言品性如此,没有富人的吝啬,宁愿自己多花钱,不叫雇员觉得被克扣压榨。

但“家里太脏”?

展初桐环视光洁得快要倒映出阿姨面部皱纹的地板,想:

脏在哪儿?

“哎,阿姨,”夏慕言出言提醒,伸手示意,“那边的角落可以再清理一下吗?有积尘。对。谢谢您。”

展初桐没说话,静静看着夏慕言收回手,戴了白手套的指头又收进臂弯里藏起来。

她原以为手套play只是昨夜的限定。

加上这日得到的新线索,展初桐可以确定,并非如此。

阿姨们走后,夏慕言还在抱臂逡巡屋中,手指时不时抹过柜面,确认白手套上并不沾染颜色,才默默把手收回来,前往检查下一处。

直到,被展初桐两臂一前一后锁住,困在酒柜前。

“嗯?”夏慕言歪头。

展初桐似是而非地笑,“聊聊?”

夏慕言:“……”叹气,“嗯。”

夏慕言的强迫行为不是第一次了,婚前有过,如今又有了。两人一对账,发现最近确实蹊跷太多,诸事不顺。

展初桐跟她逐件细细掰扯,比如公司的事你去了还是能摆平的,比如车祸我受的都是皮毛伤,再比如黑笔漏墨,却没波及其它藏品。

如果真算是不顺,那也一定有什么冥冥保佑,让她们免受大灾,所以,不能算是坏兆头。

夏慕言低着头,没有反驳,应当是听进去了些。

展初桐观察她表情,知道“话疗”虽是在纠正认知,但话语毕竟轻飘飘的,不治标也不治本,于是说:

“我们马上去度蜜月吧,好好休息,好好恋爱。”

夏慕言抬睫,“现在吗?”

展初桐来牵她摘了手套的,还残留着墨迹的手指,毫无芥蒂地收进掌心,攥得很紧。

好似强调,纵然这痕迹永恒存在,她与她也不会因此有任何变化。

“嗯,就现在。”

夏慕言垂下眼睫,“可是,我怕我状态不好,我们会玩得不尽兴。”

展初桐牵着她的手晃,“你忘啦,我们那次跨年夜前发了很多誓,可不是约定了什么‘未来一切顺遂’。那是命运做主的事,不由我们说了算。

“我们约好的,是未来无论遇到什么,都要‘一起’面对。”

夏慕言重新抬眼看向爱人,展初桐眼眸明亮,这时的阿桐说话格外蛊人。好在这人品行端方,不是骗子,否则夏慕言怕是人财都要被骗干净了。

好吧,实则已经被“骗”得彻底。

“夏慕言,现在就是我们婚后的第一个试炼。但我一点都不担心,我确信我能过关。你看得出来我很有把握,对吗?”

夏慕言被她眸光感染,抿唇,重重点头。

展初桐亲吻爱人稍染墨色的指头,低语道:

“我的底气,源于我爱你,夏慕言。所以为你,我将无所不能。不要信那些预兆,信我。”

夏慕言被吻得蜷了蜷指尖,还是没收手,莞尔笑开,点头肯定:

“比起信命运,我当然更信你,阿桐。”

于是,延期的蜜月终于到来。

两张机票,目标冰岛,即刻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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