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这一世会很好

一开始只是细细的一根, 从泥土里钻出来,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藤蔓上开出花, 黑色的花,花瓣漆黑,花蕊暗红。

那些藤蔓越长越高,越织越密, 最后织成了一个巨大的巢穴。

巢穴里, 躺着一个人。

霍临西认出了那张脸。

是慕年。

藤蔓从那具身体里长出来,但少年活着,他闭着眼睛, 呼吸平稳,像在睡觉。

他没有靠近,他就站在巢穴外面, 平静地看着慕年,他知道还没结束。

他看到在巨大的巢穴之下,自己一年去看望慕年一次,慕年渐渐也会飘下去陪他,直到霍明期挖了他的坟,慕年报复了霍明期,被一道闪电劈得烟消云散。

画面再次旋转,快得让人晕眩。

霍临西看到了很多, 他看到自己和慕年相遇, 相爱, 他们住在一起。

那是真的吗?

还没等霍临西想明白,所有画面都碎了。

他站在一片漆黑里,听到一个声音。

“临西哥。”

是慕年的声音!

“你知道了吗?”

霍临西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堵住。

“我死过一次,”那个声音说,“死在二十岁的那场山体滑坡里。”

“但是我又没死透。”

“我也不想死,以前我觉得我还欠你一句谢谢,谢谢你的奖学金,谢谢你的关心。我对不起你,辜负了你的期望。”

“大概是有所悔改,所以我回来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来的,那道闪电劈到我头顶,等我醒过来时已经重生到六年前。”

“这一次,我用了十分钟就找到了霍临西,我还不知道你就是阵雨。”

霍临西忍不住笑,“别提了。”

那道声音似乎也笑了。

“我想让你知道,不想瞒着你。”

“我想让你看看真正的我是什么样的,我是不正常的人,你不能和我分手,我已经被你养得接受不了失去。”

“然后,你再决定,还要不要我。”

霍临西的眼泪流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哪有你这么坦白的......”

霍临西醒来时,又躺回了那个巢穴,慕年睡在他身边,已经睁着眼睛。

他看着霍临西,瞳孔微不可察地颤动着。

“临西哥。”他说。

霍临西嗯了一声,“睡饱了吗?”

“睡饱了,”慕年嘴唇颤抖着,“临西哥......”

霍临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温热的,真好。

“傻子。”霍临西说,声音抖得厉害,“告诉我的时候也不给我一点准备,心疼死了。”

慕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然后,那些黑色的藤蔓慢慢收拢,把他们裹进花与叶织成的巢穴里。

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霍临西闭上眼睛,把慕年抱进怀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鬼地方要怎么出去,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怀里这个人,是真实的。

无论他是怎么来的,无论他能存在多久,无论他们能在一起多久,这一刻,他是真的。

就够了。

慕年的手搂着他的腰,轻轻的,像以前无数个清晨那样。

“临西哥。”

“嗯?”

“谢谢你。”

霍临西低头看他。

慕年笑了笑,眼睛亮亮的。

“谢谢你没有不要我。”

霍临西亲了亲他的唇角,“真傻,这么重要的事也告诉我。”

风从废墟的缝隙里灌进来,吹过那些黑色的花,花瓣颤动,像无声的低语。

那些墓碑上的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两张黑白照片,一年长一年轻,下方写着名姓,和黑色巢穴里的两人一模一样。

……

窗帘自动拉开,明亮的晨光倾洒进室内,闹钟适时响起,被一只微带青筋的手臂一把摁掉。

霍临西坐起身靠在床头,被子从腰间滑落,脖子上斑斑点点,胸口还有两枚圆圆的牙印儿。

“睡饱了?”他再问了一遍。

少年低头瞟了一眼被子里黑咕隆咚的景象,“嗯。”

霍临西气笑,低头咬他的唇,“这么重要的事,做之前也不跟我通个气,你要气死我?”

“我不知道怎么说。”慕年闷声,伸手搂他的肩膀,又将霍临西拖进被窝里。

“临西哥,你真的不介意吗?我当过鬼,还经历了这么奇怪的事。”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霍临西揪他的耳朵,“轻点咬!”

唉。

霍临虚虚揪着,任由少年到处亲吻。

他的心脏还在隐隐发痛,他也需要这种黏糊。

……

亚麻被子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慕年一件件收拾地上的衣服,挨个塞进洗衣机,霍临西在一旁打电话。

“第一次试验效果不错,说吧,想要多少钱?”

梁蔡哼笑:“拿钱侮辱我?”

霍临西冷漠:“那我不给了。”

“哎别别别!五百万!我买点新器材嘿嘿。”梁蔡苍蝇搓手。

“一千万吧,回头让万助理拟材料。”

“霍总大气!”梁蔡椅子转了个圈儿,“那您二位什么时候有空再来做个诊断?”

“再试一次,如果那梦境不出现我们就不来了,内容不方便告诉你。”

梁蔡:“......”

他挂断电话看着慕年:“过来抱抱。”

慕年疑惑地走过来,被他一把搂进怀里。

“临西哥......”他轻声,意识到什么,缓缓的搂住霍临西,“临西哥心疼我?”

“这一世会很好的。”年长的男友揉着他的后颈。

慕年扬起唇,靠近他的身体,体温互相传导。

“出去搓一顿?”霍临西突然说,“吃个意大利菜,梁蔡推荐的,再给你买点春季穿的衣服。”

慕年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裤子,“这不好看吗?”

“相当之丑。”

“……”

下午霍临西有兴致地发了个朋友圈,梁蔡留下一串彩虹屁,霍临西于是发了个邮件催促万助理赶紧干活。

两人吃饱喝足散了会儿步,慕年问起霍家的事。

“十几个私生子已经到京城了,老头子的股份应该会分给他们,霍明期也就拿稍大点的芝麻粒。”霍临西说。

他突然撇过眼:“这么说你伤心吗?”

慕年一愣:“伤心什么?”

他随即反应过来,露出笑意,“好酸哦。”

霍临西哼了一声,拉起围巾。

……

邬旗约的地方是一家私人会所,慕年到的时候,他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慕年?”邬旗站起来,笑得恰到好处,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坐,想喝点什么?”

慕年扫了一眼包间,装修低调但处处透着贵气,墙上挂着山水画。

“水就行。”他在邬旗对面坐下。

邬旗打了个响指,服务员很快端来一杯柠檬水和一杯威士忌。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邬旗端起酒杯晃了晃,“你知道我是谁吗?”

“霍明期的发小。”慕年说。

“对,也是邬家下一任继承人。”邬旗笑了笑,“你可能不太了解邬家,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上,邬家说话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慕年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邬旗也不在意,继续说:“我查过你,孤儿,被资助上了大学,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跟了霍临西。说实话我挺好奇的,霍临西那个人冷得很,怎么就看上你了?”

“你约我来就是问这个?”慕年语气平淡。

“当然不是。”邬旗放下酒杯,身体前倾,“我是来给你送钱的。”

慕年挑了挑眉。

“霍临西给你多少,一个月几万零花钱,几套衣服?”邬旗笑得意味深长,“我知道他那些做派,对外人抠门,对自己人也大方不到哪去,明期小时候就被他害惨了,吃穿用度还不如暴发户。”

慕年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邬旗把这当成默认,笑容更深了:“慕年,你知道霍家现在什么情况吗?老头子快不行了,十几个私生子全涌到京城,就等着分家产。霍临西表面上是长子,手里握着霍氏最赚钱的几个板块,但我们有信心,他那个位置坐不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需要有人盯着他。”

慕年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只要你愿意帮我们,不需要你做多大事,就是平时留意一下,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有没有什么把柄。”邬旗说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卡,推到慕年面前,“这是一百万,定金。”

慕年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又抬起眼:“就这些?”

邬旗笑了:“当然不止,事成之后,我会劝我爸给你一点传统公司的股权,不多,但光分红一年也有大几百万。再加上一套京城三百平的房子,和一千万现金,你自己算算,比霍临西给你的那仨瓜俩枣多多少?”

慕年沉默了几秒。

邬旗以为他在犹豫,又加了一句:“慕年,你跟我们没有利益冲突,你跟霍临西也就是那么回事,他又不可能跟你结婚,趁现在能捞一笔,给自己留条后路,有什么不好?”

慕年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很平淡:“你让我想想。”

“行,你慢慢想。”邬旗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好了给我打电话。不过别拖太久,霍家的事等不了人。”

他走后,慕年在包间里又坐了五分钟,然后起身离开。

……

霍临西正在书房看文件,听到门响没抬头:“回来了?”

慕年走过去,在小沙发坐下。

霍临西这才抬起眼,看到他表情不对,放下手里的笔:“怎么了?”

“刚出去没跑几圈,邬旗就打电话找我了。”

霍临西的动作顿了顿,随即靠进椅背,表情没什么变化:“说什么了?”

慕年把邬旗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包括那张卡。

霍临西听完,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一百万定金,加股权房子现金,还算大方。”

“你不生气?”慕年问。

“气什么?气他挖我墙角?”霍临西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我要是连这点自信都没有,这些年白混了。”

慕年仰头看他:“那我怎么回他?”

霍临西低头对上他的眼睛,忽然挑了挑眉:“你想怎么回?”

慕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霍临西看懂了那个眼神,唇角慢慢勾起来:“想玩?”

“他开的价挺高。”慕年一本正经地说。

“嗯,是挺高。”霍临西配合地点点头,“要不你考虑考虑?”

“考虑好了,”慕年说,“我要发家致富,从你身上捞一笔,再从他们身上捞一笔。”

霍临西笑出声,低头亲了他一下:“别捞他们,我已经很肥了,宰我就行。”

慕年故作思考,“有道理,还是我男朋友更肥美。”

霍临西气笑了:“我有那么胖吗!”

慕年好说歹说安慰老半天,霍总今晚不想喝奶茶了。

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没人看,两个人窝在沙发上一起玩种田游戏,慕年搂着他的腰,忽然说:“临西哥。”

“嗯?”

“你说他要是知道我转头就告诉你了,会不会气死?”

霍临西低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气不死,但能气个半死。”

慕年弯了弯眼睛。

霍临西看着他那个笑,忽然觉得邬旗和霍明期那点小动作,实在是不值一提。

他伸手把人脑袋压低,亲了亲他的下颌。

叮铃当啷一阵音乐,霍临西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戳某人的脸:“我被怪兽啃死了。”

慕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