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真龙亦畏签语谶

金銮殿内,老皇帝的声音自御座沉沉压下。

“李嗣宁,到朕跟前来。”

跪伏在地的太子不过十一二岁,双眼惊恐地睁大:“父皇,儿臣、儿臣不过去。儿臣就跪在这儿回话。”

“好,好得很!朕原以为你虽资质平庸,到底是嫡出血脉,总不至于太荒唐,谁知养出你个狼心狗肺的孽障。”

“父皇,你听儿臣说——”

老皇帝抓起一叠密信甩下:“你皇兄连你勾结边将的密函都搜出来了,还有什么可辩?即日起,废去你的太子之位。”

太子身子一颤,抬起惨白的脸来:“父皇,您不能废黜儿臣,您答应过母后,儿臣是、是您唯一的太子。”

“你还有脸提你母后?她就是生你伤了根本,才去得那样早。”

那太子突然不抖了。他慢慢直起脊背,唇角扯出个笑:“父皇,您废黜不了朕的。”

“朕?你也配自称朕?”

老皇帝走下阶,一把掐住他的脖颈。太子脸色迅速充血,老皇帝眉头虽蹙,但不肯松手,其力道之大,几乎要拧断对方的喉管。

突然,太子从捏紧的袖筒抖出一柄匕首,刺进对方的胸膛。鲜血喷溅而出,温热而黏腻。他想再使劲,反叫匕首跌落在地。

老皇帝仍瞪着眼,喉间发出嗬嗬的气音。太子稍稍犹豫,又扑过去抓起匕首,闭眼往那明黄龙袍捅了数下。直到那身子不再抽动,喉间的气音也断了,他才瘫坐在自己脚背上,染血的双手往废黜诏书摸去。

指尖猛地触到一双官靴。

仰起头往上看,白郡公正攥着那道圣旨,神情古怪地瞧着自己。

他抄起匕首,再度向前刺去,却只划破一帐冷风。

“啊——”

李嗣宁从榻上惊坐而起,右臂还高举在空中,捏着个空拳。

侍立在侧的太监本倚着熏笼打盹,被这动静惊得大汗淋漓,用袖子去揩自己煞白的脸:“陛、陛下可是魇着了?老奴这就传太医……”

李嗣宁抬手呵住:“不必。备轿,朕要出宫。”

*

李嗣宁撩开柳宅的帘子时,连个应门小厮都没有。廊吓画眉鸟见着生人进来,不过扑棱两下翅膀,又低头去啄笼底零星的谷粒。

再往里踱几步,就瞧见柳情蜷在里间的竹榻,脸上倒盖着本诗集,睡得正酣。

他上身只勒了件灰蓝纱抱腹,颈后两根细带子早散了活扣,软塌塌地搭在那圆润肩头。

下边单穿着条麻布短裤,将两截白生生的腿子晾在日头里。

这身行头算不上富贵,全仗里头裹着段雪白皮肉,才不显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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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宁拖过绣墩,挨着竹榻坐下,抓起脚边的蒲扇,学着幼时母后哄睡的架势,给柳情轻轻打扇。

他扇子摇得生涩。一个不慎,扇底风骤然变大,溜进柳情那身抱腹的缝隙。

凉风过处,灰蓝薄纱鼓胀又塌陷,晃出底下一段白馥馥的胸脯。

李嗣宁急急别开眼,袍裾也有些不体面的形状。

但见竹榻外头那丛芍药开得正艳。白瓣裹着露珠,那点红蕊尖也在日头底下高高翘着。

都是白底透粉的皮肉,都顶着点红艳艳的尖儿,都随着风一抖一抖地招人眼馋。偏一个能掐出甜汁来,一个能要了人命去。

如此想着,心神荡漾,手里蒲扇啪嗒一声砸落。

那扇骨磕在柳情眉间,惊得人眼皮一颤。柳情拨开脸上诗集,见当今天子杵在跟前,慌得赤脚跳下榻去寻鞋袜,却被一把捏住脚腕,按回了竹榻。

李嗣宁将他的脚腕子扣在掌心,手指顺着足弓往下滑。那脚背绷出道弯弧,连淡青色的筋络都浮了出来,怕是再紧一分便要断裂。

李嗣宁沿着筋络的走向轻轻一刮,问道:“慌什么?朕的扇子砸疼你了?”

柳情哪敢叫疼。

青砚打着采买的幌子溜出去耍了,留他独个在宅子里。本想着无人搅扰,正好哭一场小舅的事,谁料哭着哭着竟睡了过去。再一睁眼,好大一条五爪金龙正盘在榻前。

一只脚腕还被龙爪叼着不放,他试着挣了挣:“陛下说笑了,微臣皮糙肉厚,哪里怕疼?只是……容臣先把袜子套上?”

李嗣宁松了手,顺势往绣墩上一靠:“穿罢。”

两个字轻飘飘撂下,成了天大的恩典。

柳情麻利地套上绫袜、系紧丝绦。又瞧见他已背过身去赏芍药花丛,不由暗舒口气。比起林二公子,这位真龙天子勉强算作正人君子。

等窸窣声歇,李嗣宁才旋过身来:“朕寻你原不为别的,不过是要你陪着到民间走一遭。”

“臣遵旨。”

柳情暗地里发笑。什么微服私访,说得好听,实则是在宫里闷得长毛,变着法出去撒欢罢了。

这位爷和御犬金元宝有甚两样,到了时辰,都得牵出去溜溜弯。

*

柳情头上裹着蓝布巾,跟在李嗣宁身后,手里一柄油纸伞斜斜倾过去。

李嗣宁抬手拨开伞骨,打量几眼:“失策了。不该让你扮作我的书童。柳宿明啊柳宿明,你这张脸,把我这个正经主子都衬得灰头土脸了。”

“公子这话可差了,旁人瞧见,只会说‘好个俊俏书童’,必是随了他家神仙主子。”

李嗣宁被他逗得笑骂:“就你贫嘴!”

龙心大悦间,忍不住摸一把他的肩头,“陪朕去访个算命先生。几个奴才都说那半仙铁口直断,灵验得很。”

柳情笑道:“要我说呀,那算命先生若真有神通,早该算出今日有咱们公子这样的谪仙人物驾临,早早净手焚香,专候着公子才是。”

待到卦摊前,柳大狗腿子嘴角的笑僵住了。

所谓“半仙”,居然是上回说他婚姻不幸的算命老头!

眼瞧老头生意红火,他不觉酸溜溜腹诽:等小爷辞了这差事,贴两撇胡子,支个幡子,也来这街口胡说八道、日进斗金!

李嗣宁见队伍排得甚长,早失了耐性,袖中掂出数枚银子,一锭扔进老头卦幡下的铜盆里,余下撒向人群:“诸位行个方便,这点茶钱且拿去分。”

说罢,拉着还发愣的柳情挤到摊前。排队的人正满地摸钱,哪还顾得上计较。

算命老头捧着银锭笑得满脸褶子开花,忙不迭用袖子擦净榆木凳,请着两位坐下。

“贵人真是财星高照!不知是想问前程还是姻缘?小人这铁卦能断生死,能解相思。当然,爷这般品貌,定然是来问宏图大业的。”

李嗣宁执起摊上那支笔,在黄纸上工整写下八字生辰:“先生便依这个测。且看看能推演出什么命数来。”

算命先生舞了通桃木剑,又是摇铃又是撒米,最后才从签筒里抖出支竹签。待看清签文,两片嘴唇哆嗦起来,愣是没敢念出声来。

柳情诚心逗他:“先生怎的成了锯嘴葫芦?总不会比您上回批的那个孤鸾煞星还凄惨吧?”

算命老头指尖一抖,烫手山芋直直滑入他掌心:“您自个瞧罢。”

柳情接住一看,强稳着心神扯谎:“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批语,原来净是些‘福泽绵长’、‘紫气东来’的奉承话。”

李嗣宁却道:“拿来,我亲自瞧个明白!”

“这老道长字跟狗爬似的,别污了公子您的眼。”

“比不过你,光站在这儿就污了本公子的眼。”

柳情袖了竹签:“奇了怪了,方才也不知是谁,夸我生得俊俏,现在啊,又嫌我碍眼。”

“又贫嘴!”

李嗣宁就势探手钻进那袖笼里,指尖在柳情掌心一顿、一揉、一刮。

柳情半边身子都酥了,竹签子从松泛的指缝里跌落,正掉进李嗣宁早候着的另一只手掌心。

那行签文扎进众人眼里:

椿萱并折,兰蕙俱摧,琴瑟断弦,终不过是,天性薄凉。

柳情大惊失色,那厢李嗣宁摔下竹签子,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直走到街角一个卖茶水的棚子下,才一撩衣摆,闷声坐了下来。

“公子何必动怒?江湖术士满口胡言,也值得您放在心上?”

“本公子岂会信这些无稽之谈。先父在世时,我们父子情深。本公子与几位兄弟更是兄友弟恭,亲近得很。只可惜他们福薄,待我接手家业后,都病的病,死的死了。”

柳情心头微震。他原以为天家贵胄最是无情,不想眼前这位年轻帝王竟还念着骨肉亲情。

“是小的狭隘了,公子重情重义,是……万民之福。”

“还是宿明懂我。我用人向来不疑,既交付与你真心,便也盼着你一片真心回报。”

“陛下想要的是怎样的真心?”

“眼下白郡公那侄子已在豫州治水半月余。我要你亲自去一趟。明里是视察灾情,暗里细查他们近几年所有案卷。账目、文书、人事调度,一应过目,不得有误。”

柳情听得这样近乎坦诚的话,心口一热:“公子几次要我去豫州,是柳情从前糊涂,总想着推脱。然这一次,柳情万死不辞。”

李嗣宁摇摇头:“本公子不要你为我卖命。”

静了一息才又道,“我只求你此番前去,能有些长进,多看、多思,活着回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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