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轻手分春满堂暄

柳情去往豫州前,特意带着青砚上街采买。

卖花老妪也是眼尖,远远瞧见这位俊俏官人,把担子往道中一横,水灵灵的春色泼了人满眼。

柳情的脚底生了根,任身后轿马催促,只管盯着颤巍巍的花蕊发怔。

待他神魂归位,杏花压弯左臂,桃花涨满右怀,钱囊里也空了大半。

然也应景,这些娇花嫩柳,原就该配他这样风流标致的人物。纵使明日又要啃冷硬的炊饼,此刻拥着满怀春色,也算是有了份活着的盼头。

到了衙门,他挨个给相熟的同僚分花,连总躲在文书堆后头的小书办也没落下。

腼腆的年轻人捧着桃花,手足无措地站着。

柳情又往他怀里塞了两枝,打趣道:“快收着!这花与你可像了,都是见着人就会脸红的。”

有位同僚最是厌弃花花草草,柳情分花时自然略过了他。这人眼见众人案头多是添了春意,而自己案上光落落的,一张驴脸拉得老长,心下暗恼:难道我这般人物,还不值得他柳宿明来勾搭一二?

待柳情落座,那人笃笃捶着案几,扬声道:“柳宿明,过来把文书给誊了。”

等柳情走近,他又假模假式要指点,手往人臀上搭。柳情一个侧身,那爪子便扑了个空。

“你这字写得不对。”那人犹不死心,涎着张橘皮老脸,转而要抓他的手教写。

柳情将笔一搁:“下官手拙,不如大人这双巧手——既能摸人屁股,又能写公文,真是好本事。”

那人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嘴唇颤了半天。后闻柳情与林家二公子有些不清不白,他到底不敢造次,只掷来一叠卷宗:“去!把这些劳什子给陆阎王送去。叫他好生指点你去。”

柳情抱着卷宗,熟门熟路地往陆酌之的值房溜。左脚刚迈过门槛,就瞧见周寺卿在那儿吹胡子瞪眼。

“这群不成器的属下!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就这德行,我们还跟刑部争?今早刑部那小儿,仗着他家郡公爷的势,都快骑到我脖子上拉 * 了。”

陆酌之凉丝丝的声音从里头飘出:“周世叔,上梁若是歪了,下梁自然跟着斜。”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

半晌才响起周寺卿干巴巴的笑:“贤侄说得是啊。那个……老夫听闻陛下特命你带柳情前往豫州?果然是后生可畏。咱们大理寺往后的体面,可全指望着贤侄你了。”

“世叔抬爱了。家父常说,我与您,原是一般的朽木难雕。”

柳情再忍不住,笑得浑身发抖。冷不防,周寺卿老脸怼到他眼前,劈头就骂:“鬼鬼祟祟作甚!都是你们这群饭桶,害得老夫这辈子都别想升官发财。”

“下官真是罪该万死啊。”

柳情熟练认罪,借着袖摆遮掩,嘴唇不动地骂了句“老棺材瓤子”。

这话叫屋里人听清了,陆酌之唇角极轻极微地牵了一下。

柳情疑心是自己看岔,这位活阎罗的笑容,比六月飞雪还稀罕。

然想到他在郑书宴一事上出手相助,柳情生出几分真切的好感,也朝着对方,坦然回以一个浅笑。

陆酌之并不领情,走下阶来:“外间同僚案头的花,可是柳司直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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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见诸位同僚案头笔墨枯燥,添些春意罢了。陆大人也想要一枝?”

“花开轻浮,易招蜂蝶。柳司直不该滥赠与人。”

“陆大人此言差矣。花本无心,何来轻浮之说?不过是看花的人自己带了什么念头,便瞧出什么意境来。”

“依柳司直的意思,倒是贪慕春色之人的不对?”

“旁人下官不知,但以陆大人之心志坚定,难道还怕被区区几朵桃花扰了心神不成?”

“本官说的何止是花。柳司直愚钝至此,连弦外之音都听不出来么?不过,以你的资质,一时想不明白,倒也合乎常理。”

柳情看着陆酌之严肃古板的神色,莫名想到一只正嘎嘎乱叫的乌鸦。明知叫声恼人,偏从那紧拧的眉宇间,品出几分可爱的执拗来。他心头一痒,玩心乍起,只想再拿话招惹几句,非逗得人跳脚不可。

“下官是愚钝,尤其是对着陆大人这般英姿时,心神一恍惚,便只顾着看人,听不出您话里的深意了。大人您说,这该如何是好?”

陆乌鸦羞愤交加,脸颊蓦地蒸腾起一股热意,连带着嘴壳子都像被煮熟了般发烫。他抓过挂在架上的令牌,步履生风地朝外走去。

柳情快步跟上,语调悠长:“大人,走这么快做什么?是不是要去找盆水,好好镇一镇脸上的暑气?”

陆酌之脚步倏停,柳情避让不及,鼻梁磕在他背上,传来一阵微疼。

不待柳情退开,陆酌之转身逼近,握着令牌的手青筋微绽。他眉头一皱,齿缝间磨出几个字:“你,适可而止。”

柳情左耳进右耳出,他伸出一根手指,揉着鼻子,心下好一阵埋怨。

这得是祖上积了多少德,才托生出的秀挺鼻子?

若叫不解风情的陆乌鸦一翅子给扇塌了,那罪过可就大了!

届时莫说自己要哭断肠,满金陵的断袖相公们都得痛心疾首,恨这莽夫毁了人间绝色!

“还磨蹭什么?难道要我寻面镜子来,给你照照是否撞坏了?”陆酌之避开他的可怜样,靴尖一踩地面:“呵,不必瞧了,你的鼻子毫发无伤,好得很呢。马车已在外面候着了,还不快跟着我走!”

衙门外并排停着两辆乌篷马车。林温珩同数名随从正立在车旁,见二人出来,含笑望来。

陆酌之目不斜视,径自掀帘、踏凳、上车,动作一气呵成。

柳情有些挪不动步,他视林温珩如兄长,心中尚有千言万语未曾诉说,眼底透出几分不舍。

林温珩似有所觉,温然一笑:“听闻二位要前往豫州?恰巧本官也需往邻近州县办差。若是方便,不妨同行一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柳情喜不自胜,迎着他往马车上去。

那在车中的陆酌之探出身来,沉着脸,目光直直扫向林温珩:“林宰相是清廉到雇不起自家马车了?下官不惯与人同乘,还望见谅。”

柳情连忙打圆场:“陆大人独自一乘,我与林大人共乘一车便是,绝不会扰了您的清静。”

陆酌之语带讥诮:“既如此,你去与他同乘另一辆罢。”

柳情不敢违拗,低头朝林温珩那边挪步。

才迈出两步,身后传来陆酌之低沉一唤:“柳情,回来。”

几乎同时,林温珩也温声开口:“宿明,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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