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祸起画舫风流夜(下)

柳情抬头,对上一双带笑的桃花眼。

画船的主人穿桃红锦袍,翠带束发,端的是位风流俊逸的青年郎。

锦袍公子也把他上下一扫,乐了:“爷点的弹曲美人没见着,倒撞上你个抱书的呆头鹅。”

“在下大理寺主簿柳情。不小心闯到这儿,给您赔个不是。”

“哟,柳主簿?是来给我送公文啊,还是送你自己啊?”

满嘴荤话,还没完没了!

柳情心里直骂。金陵城里这些发、春的玩意儿,今晚是约好了还是怎么的,一个两个全往我这儿凑?

他顺手拣了个白瓷茶瓯要砸人,瞧见御赐标识,砸不得;转而抓起端砚要扔,又见名家题款,赔不起。最后摸到自己腰间的官牌,想想自己微薄俸禄,更是嫉富如仇,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

锦袍公子只当他书生弱质,一双手又生得柔白无骨,想来搬不动御瓷、端不起砚台,还是留着给自己解腰带最实在。便微微笑道:“柳大人好大的官威,本公子说句玩笑话,就要挨你拳脚伺候?”

柳情扭开脸去,正要咬牙往船外跳,外头传来梅家仆人怯生生的问话声。

“林、林公子安好……我家少爷让小的问问,有没有一个不长眼的闲人,搅了您的雅兴?”

那姓林的锦袍公子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冲柳情使了个眼色:“嘘——乖,别吭声,爷这就替你打发了外头的癞蛤蟆。”

柳情眼角微抽。

舫外的蛤蟆浪得没边,舫内的狐狸浑身发骚。

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早知道要被这姓林的浪荡子占便宜,还不如爽快地让梅家草包摸两把。反正梅家祖传的短软货色,连衣裳都顶不穿,谅他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这念头怄得柳情胃里翻酸水,他拧着身子往里头缩。

林公子哪肯放过,一把扣住他手腕,朝外头懒洋洋道:“回去告诉你家梅主子,爷这儿逮着只小狐狸,牙尖嘴利的,挺有意思。等爷收拾服帖了,再教他怎么摘这带刺的花儿。”

外头仆人听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去了。

柳情瞅见梅家狗腿子的怂样,笑出了声。刚才不是还横着走吗?怎么一见林公子就腿软了?

嘴角刚咧开,人就僵住了。

坏了!全金陵城姓林的公子哥里,除了宰相的亲弟弟林温珏,还有谁能这么没脸没皮?

坊间传得不堪,都说这位林二爷日御数男,身子骨早被掏空,离了虎狼药根本立不起威风。

这下可好,刚挣脱梅德臭烘烘的狼嘴,转头又把自个儿囫囵地送进虎口中。

呸,还是只中看不中用的病虎。

对方显然看出他的窘态,歪着头笑道:“哟,小柳儿,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本公子长得又不吓人。”

“公子刚才替我解围,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既已解围,就不耽误公子花前月下的雅事了。”

“嘿,没良心的小东西,爷的谢礼还没讨呢,你就想溜?”

柳情自认不是什么贞洁烈夫,但床笫之事总要讲究个你情我愿。

天知道这位爷刚从哪个窑子爬出来,万一染上什么脏病烂疮,他这新官上任,屁股都还没坐热乎,就得去太医院报到。

光是想想流脓淌水的下三路毛病,就让他小腹发热。

“调戏朝廷命官是要蹲大牢的!”柳情往后躲:“林公子就这么想进去吃牢饭?”

林温珏眼底兴味更浓,恬不知耻地端着副正人君子的嘴脸,修长手指向前一探,作势要抚他肩膀:“怕什么,爷又不会吃了你……”

柳情屁股蛋子一凉,吓得心脏都蹦到嗓子眼,抬腿就是一脚!

林家二公子怀揣着他的惊弓之鸟,跌到地面。桃花眼里瞬间水雾氤氲,手指也揪着衣角发颤。

“好你个柳情,居然敢踹本公子。你等着,我要告诉我爹去,说你欺负——”

狠话撂到一半,卡了壳。

原来这柳主簿本是清艳姿容,此刻又羞又怒,越发妩媚。饶是阅尽金陵春色的人,也不得不叹服,这世间再难寻得如此绝色。

再细看,他被官袍立领簇拥的颈子,如同新剥柳枝,覆着青白皮色,纤纤动人。薄韧秀气的线条里,却鼓着三指宽的喉结,像块上好的羊脂玉嵌了块墨玉料。

这突兀的阳刚之物非但不显粗粝,反而平添一脉风情。吞咽时,那块墨玉就沿着颈线上下溜过,教人神魂一颤。

林温珏最是怜香惜玉的人,一看这景,浑身怒意消个透彻,只余心头缱绻的怜惜。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柳情瞅准机会,身子一拧,撩起珠帘就跳上岸。

直到画船在水面远成黑点,他才舒了眉头,摸着怦怦跳的心口,骂道:“狗眼看人低!等本官哪天飞黄腾达了,我写八百封奏折,参死你个王八蛋!”

等等——他哥是宰相。

我还飞黄腾达个什么啊!

柳情倒吸凉气,别说乌纱帽,就是脑袋都要搬家。

还不如现在就投了河,做第二个屈原去。

真站到河边,又开始惜命如金。

罢了,罢了,还没留下《离骚》这种千古名篇呢,死了也是枉送人头。

*

萤火两三明灭,远处噗通一声,像是鱼跳出水面。

屏风后,倏然掠出一道黑影。林家暗卫单膝跪地,把四仰八叉的主子从地上薅起来:“主子,您腰子没事吧?”

“就挨了野猫那一爪子,也值得你咋咋呼呼?”林温珏的手滑到被踹的腰窝,居然还咂了咂嘴:“爪子还挺利的。”

暗卫眼里凶光一闪,拳头捏得嘎嘣响:“属下这就去宰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

林温珏横他一眼:“你个榆木疙瘩,就知道打打杀杀。美人都得被你吓跑。”

“这怎么能怪我呢?”暗卫挠挠头:“属下有个主意,麻袋一套,把人一绑往您被窝里一塞,保管他老老实实。”

“绑?”林温珏气笑了:“你当咱们是山沟里抢压寨夫人呢!我们林家是土匪窝吗?”

““那……爷您说咋办?”

林温珏桃花眼微挑,呵出一口热气:“你那两眼珠子是喘气用的?没瞧见他踹我时,从耳尖红到脖子根了?这招叫欲拒还迎,嘴上说不要,腰肢比柳条还软,真到了榻上,都哭着求爷疼。”

暗卫肚里早笑翻了肠:自家这位爷就是只未开叫的童子鸡,平日里连姑娘小哥的手心都没沾过。全靠翻烂了几本龙阳闲书,也好意思装什么花丛老手来指点江山。

可领着厚厚一沓饷银,他立刻绷紧面皮,诚恳接话:“主子聪慧。这柳公子遇上您,可不就是孙猴子落到了如来佛的手掌心,哪里还翻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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