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文曲星变扫把星

天刚亮,柳情顶着两轮乌青眼圈,瘫在大理寺值房里,肚里邪火蹭蹭地冒。

梅德昨日才对他动手动脚,今日又正大光明地缺勤。想来是昨夜未能得手,转头就扎进销金窟里快活,此刻还搂着相好的在鸳鸯被里颠鸾倒凤。

更可气的是衙门里上上下下,都纵着他胡来。那些个赶着巴结的,腆着脸任他轻薄不说,连花都肯拱手奉上。

没过一会儿,周寺卿又眯着眼,摔过来一叠发霉长毛的旧卷宗:“柳主簿年轻力壮,正该多担待些。”这老狐狸打起官腔来,话说得跟给皇上拍马屁的奏折一样漂亮。

柳情累得腰都快断了,那周寺卿倒好,扭头就回了自己屋里,捧着梅德孝敬的定窑茶盏,慢悠悠吹开面上的茶叶沫子。那肚皮挺得跟钟鼓似的,里面藏着三分油水、七分坏水,愣是没半点墨水。

柳情叹口气,刚提笔要继续看卷宗,就听一声炸雷似的厉喝:“哪个是大理寺主簿柳情?”

七八个刑部衙役一窝蜂涌了进来,带头的捕快鹰目如电,右手按在高高翘起的腰刀刀柄上,杀气腾腾。

要说这大理寺里什么最厚?牢房的砖墙算什么,这帮同僚的脸皮那才真是厚得刀枪不入。

满屋子穿红着紫的官老爷们,这会儿全成了看热闹的闲汉,眼珠子在柳情和差役之间骨碌碌转,就差抓把瓜子磕上了。

柳情暗叫不妙,硬着头皮上前:“正是下官。”

捕头抖开一张盖着刑部大印的文书,冷冰冰道:“柳主簿,刑部传你问话,跟我们走一趟吧。”

柳情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下官愚钝,实在不知犯了哪条王法,居然劳动各位……”

话没说完,对方冷笑着打断:“你昨晚约梅公子游湖,求欢不成竟然下毒手!梅公子的尸首都在秦淮河里泡胀了,柳主簿还在这儿装什么糊涂!”

柳情心里一咯噔。梅德怎么就突然死了?要真是自己干的,早该绑块石头沉进秦淮河底了,还能让尸体浮上来?

再说了,按规矩,大理寺的官员犯了事,本该由御史台一起审才对。现在倒好,刑部急吼吼地来抓人定罪。

是了,谁让御史台中丞就是梅德的亲叔叔呢。什么王法律条,到了这时候,又算得了什么。

刑部大牢的地面硬得硌人,偏偏柳情的屁股蛋子娇贵精细,经不起蹉跎。他龇牙咧嘴地往身下扒拉稻草垫着,扭来扭去地调整坐姿。

管事的狱卒头子姓张,身形魁梧,臂力惊人,因脸上横着一道旧疤,狱中人都唤他“张疤子”。他见了此幕,抱着双臂,倚门笑道:“你这架势,是要在咱这大牢里孵蛋啊?”

柳情也不抬眼,慢条斯理地把草垫扒拉成个窝,哼道:“可不就是在孵蛋?等孵出只鸟来,头一个啄瞎外头那帮人的狗眼。”

嘴上说得轻巧,可心里的凄凉早如同巴山夜雨,渐渐沥沥,浇透了肝肠。

他养爹就是个乡下验尸的,但对他真是掏心掏肺地好,到处托人情、花银子请先生来教他念书。柳情自己也争气,考上了大理寺主簿这个官。

本来美滋滋做着文曲星下凡的梦,哪知道是个扫把星转世!

领俸禄吃皇粮的舒坦日子还没过上几日,倒先吃起了牢饭。真不知道是老家祠堂的香炉掺了灶灰,还是柳家祖坟埋错了位。

满腔愁思化作一江春水,哗啦向东流,牢外的铁锁链也哗啦地响。

两名狱卒领着个模样怯弱的少年进来。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生得杏眼圆脸,正是他身边的小书童青砚。

青砚这孩儿,是柳情养爹在义庄捡来的棺生子。街坊邻里都道这孩子带着尸气,走路上碰到都要吐口唾沫去去晦气。

柳情自己就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哪里会在乎这些嚼舌根的说道。看见养爹抱回个冻得发紫的婴儿,他倒像得了宝似的,亲自养在跟前,一勺勺米汤喂大,一针针缝补衣裳。两人名义上是主仆,实则比骨肉兄弟还亲。

柳情喜出望外,急急站起身来:“我的好砚砚,总算来给我送饭了。”

小书童见着他,肿得像桃核似的眼睛又涌出泪来,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不,小的是来给少爷送终了。”

柳情嘴角的笑意蓦地凝固,犹不死心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这双手当真空空如也,连个食盒都没提。

最后无奈道:“呸,你说什么丧气话!你家少爷要有个三长两短,谁给你说媒讨老婆。”

青砚仰着小脸,鼻头通红,挂着几颗要掉不掉的泪珠子:“要不我们给老爷捎个信儿?使些银钱打点牢头,好教少爷早点出这鬼地方。”

“等马驮着你这信过了七八路驿站,你家主子的脑袋已经被乱葬岗的野狗给叼走了。”

青砚噎住哭腔:“咱们要咋办呀?”

柳情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给他抹眼泪:“傻小子,别嚎了。你家少爷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脑袋都撩挑子,哪里还想得出法子来。”

哐当一声,一个食盒撂在他们跟前。张疤子翻着白眼,往墙上一靠:“喏,你们爱吃不吃,要是饿死了,正好省得老子天天跑腿送饭。”

柳情探头瞧去,食盒里码着几碟荤素小菜,也不是他爹平日吓唬他时说的什么馊粥冷饭,顿时怆然涕下:“这么丰盛,难道是断头饭?”

“咱们牢狱里还没寒酸到连顿像样饭食都端不上。”

“那敢情好!”他心头感动,“麻烦再来碗醴酒,再配碟鸡杂,我们渝州人就好这口。”

张疤子气得鼻孔冒烟:“醴酒没有,泔水倒还剩半桶,你当是醉仙楼点菜呢?搁老子这儿挑三拣四。”

青砚立时泪眼汪汪,扯住张疤子的袖子:“狱卒大哥,您瞧您这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活脱脱的一个大善人。”

张疤子黑着脸:“得得得,小兔崽子少拍马屁。待会给你们送床厚被子来,这鬼地方半夜能冻死人。他爹的,老子这是造了什么孽,摊上你们这些活祖宗。”

*

一丸皎皎明月,高悬在空中。

柳情草草咽下碗里最后一粒米,又哄走自家哭哭啼啼的书童,这才得了清闲。

他他顺着冰凉的墙壁滑坐下来,浑身上下被月光照得透亮。今晚的月亮太冷了,冷得他格外想念小舅剑上那把褪色的穗子。

记得七岁那年冬天,北风卷着雪片,打得窗户纸哐哐的响。小舅一头撞进门来,肩膀头发上全是冰碴子。

他张口就冲着屋里大人说,自己是柳情那早死了的亲娘,隔了好几个房的远方表亲家的小兄弟。

这名头长得能绕梁柱好几圈,为了称呼方便,以后就叫他“小舅”得了。

那通身的气度,既不似村里的粗莽汉子,又比城里娇滴滴的公子哥更显英挺。

养爹搂着小柳情,满脸疑云:“认亲?连个玉佩、汗巾子的信物都没有?”

怀里的小子却看直了眼,从养爹胳肢窝底下钻出来,脆生生囔道:“我认!小舅!”

打那以后,每年开春,房檐的冰溜子还没化完,小舅就挎着剑来教他功夫。

有媒婆相中了小舅,塞给柳情两包糖酥,让他帮忙说合。小柳情趴在小舅膝盖上,傻乎乎地问:“小舅,你咋还不讨个媳妇呀?”

小舅随手拿根草梗,三绕两绕编出只青蚂蚱,别在他衣襟上,又捏着他的脸蛋,笑骂道:“光守着你这小混蛋就够我忙的,哪有空讨什么媳妇!”

这么暖烘烘的日子,到底一眨眼散了。两年前,小舅不辞而别。打那以后,柳树绿了又黄,再没人把他扛在肩上摘柳条了。

如今蹲在这大牢里,他满心凄然,又痴痴盼着,盼着那人能像从前许多个夜晚,踩着月光走到他跟前。

正想着,却听牢门外传来一声戏谑:“美人儿,好端端的怎就哭花了脸呢?来,让本公子给你擦擦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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