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牢狱伸冤遇同命

阴湿的甬道口,几个狱卒一见两位大人,立马弯下腰,热络地在前头引路。

陆酌之瞥见柳情微蹙的眉尖,暗道一句麻烦。牢狱是污秽血腥的地方,原不是他该待的地方。不如趁早打发他到外面去,眼不见为净,也省得他在这儿添乱。

沉默一瞬,又硬起心肠,声音冷却下来:“跟紧些,刑狱之事,不能光坐在衙门里看卷宗。往后这种场面多的是,你总得亲眼见过,才镇得住场。”

唯有如此,纵使将来离了自己,这人也能独当一面。无论他是去往何处,立于何人身侧。

柳情紧随其侧,环视阴森牢狱,生出几分荒诞的熟稔:“陆大人难道忘了?下官可是正经蹲过大牢的人,这等场面,熟得很。”

陆酌之身形顿住。

当时他奉旨离京办差,不过半月有余,返程时便听闻柳情被梅家的老匹夫投进了大狱。他当即要去提人,却被告知林家二公子将人囫囵抱出了大牢。

他眉头起皱,低声道:“他们……那时……林温珏有没有为难你?”

柳情听得他没头没脑的质问,称奇道:“眼下公务要紧,大人倒有闲心问这个?这牢里多少双耳朵听着,多少双眼睛看着——您失态了。”

陆酌之气得说不出话,袍袖一甩,酸溜溜地拧身去了。

狱卒袖着手,呲牙一乐:“陆大人,好大的官威呀!说走就走,也不回头怜惜怜惜我们柳大人?”

柳情摆出副潇洒姿态:“我这般人见人爱的,还愁没人怜惜?他既要走,便由他去,谁耐烦理会他。”

一旁狱卒发出看戏的窃笑。

柳情被这笑声一激,又见陆大人的背影果真不停,一时骑虎难下,急忙拔腿追去。赶至他身后,又放缓步子,朝着那背影轻飘飘地甩了一句:“陆大人快点走,我可没空追你。”

一行人在牢房中央站稳了脚,狱头清了清嗓子,双手往腰间一叉,对着囚犯们道:“都竖着耳朵听好了!这几位是金陵来的大人,今日特来过问你们的案子。你们谁觉着自个儿有冤,就麻利点儿,上前回话。”

囚犯一片死寂,无人敢言。

柳情道:“奇怪……我平日审过的堂,便是罪证确凿的,也多半要喊几声冤。你们鸦雀无声的,难道是早被人吓破了胆?”

牢中响起几声细微呜咽,又迅速被淹没。

陆酌之神色凛然,朗声道:“我等奉旨查案,行事无需经豫州刺史首肯。尔等有何冤情,直言便是。”

柳情随即接口,语气转缓:“我知诸位顾虑。怕我等离去后,有人秋后算账。朝廷既已插手,便会一管到底,保尔等无恙。”

此话一出,有人大着胆子啜泣道:“小人冤枉啊!”

如同星火落于枯草,诉冤之声顷刻连成一片,哀泣霎时盈满牢狱。

柳情取来纸笔候在一旁。陆酌之则对照案卷,与囚犯逐一复核。

凡查出官府故意多判的年数,当即挥笔减免;若有恶行却被轻判的,亦冷面补足刑期;至于毫无证据就被投入大牢的,立即命随行书吏另行立案重审。

唯独最里间的囚笼深中,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始终蜷缩不动,对周遭纷扰恍若未闻。

此时,柳、陆二人已连轴忙碌数日,皆疲乏不堪。陆酌之抽空用了顿简薄晚饭,正按着眉心缓解倦意,却见柳情又起身,径直朝那抹死寂的身影走去。

柳情缓步靠近,声音温和:“你这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带茧,但非干粗活所致,而像是个握笔的读书人。”

那人浑身一颤,拨开遮面的乱发,露出张污垢遍布却难掩俊俏的脸庞,干裂的嘴唇碰了碰,吐出讥诮的话:“惺惺作态!官官相护,你们……不过是一丘之貉!”

“是不是一丘之貉,你总得留条命看着才知道。你若想说,我随时都在。”

言罢,柳情倚着牢栏坐下,取出随身水囊,从铁栏间隙推过去,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

那人低头啜了一口水,方撩起眼皮,用审慎的目光瞧他:“你叫什么?籍贯何处?哪年中的举?”

“柳宿明,渝州人,今岁春闱侥幸登科,不过位列三甲。”

那人嗤嗤低笑起来,透出几分昔日的倨傲:“我当年可是二甲第十六名。比你强上许多。”

“原来是二甲第十六名的前辈!失敬失敬。只是前辈当年既是金榜题名,想必早已身负官职,为何……”

那人听得此话,眉毛又拧紧。

柳情忙道:“晚辈并非打探隐私,只是痛惜人才埋没。若真有冤屈,陆大人就在此处,必能还您公道。”

那人缓缓开口:“在下姓杨,家中虽贫,但代代清白……父母节衣缩食供我寒窗读书,还为我定下一门亲事,只待他日金榜题名,便能风风光光将人迎娶过门。

“后来我至豫州候缺,结识了一位同科进士。他起初待我极是热络,我亦视他为知己……岂料、岂料他竟趁一次酒后……将我强行玷污!

“我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受此折辱。次日便欲告官,谁知他竟对外谎称我急病身亡。我不肯顺从这苟且之事,他便命人打烂我的腿脚,扔进这暗无天日的牢狱。”

“杨前辈,你这位‘同科’莫非就是当今豫州刺史?”

那人猛地抬头,恨恨道:“正是那猪狗不如的畜生!我平生最恨这等龙阳断袖之癖!龌龊!恶心!”

柳情一怔。

明知这骂声并非冲着自己,可那“龙阳断袖”、“龌龊恶心”的字眼,还是刺得他心生寒意。

他迅即敛起心神,目光沉静地望向对方:“他辱你、伤你、囚你,与你是男是女并无干系,只因他就是个丧尽天良的恶徒。你放心,这个公道,我定替你讨回来。”

*

月色透过纱窗,灯影压住半卷书。

柳情伏在案前,低头逐一整理着旧档卷宗。

陆酌之踱步至他身侧,淡声道:“平日不见这般用功,眼下倒知道着急了。”

“杨前辈惨遭囚禁,而辱没进士之人安坐高堂多年。这等荒唐事,教天下读书人心寒不已,又教百姓再难信官衙清明,宿明不敢怠慢。”

陆酌之静了一息,抽走他手中的笔:“凭的你效率,只怕查到天明也理不清。去歇着,余下的我来。”

柳情确实困得睁不开眼,虚握了一下五指,倦意朦胧地点头:“那……便有劳大人了。若查到要紧处,定要叫我……”

陆酌之未再应声,只垂眸专注于案上卷宗。待他理清脉络、批注完毕再抬头时,柳情已伏在案角,沉沉昏睡。

他弯下身来,兜住那截细腰,把人塞到自己的床榻上。入手时只觉轻若无物,一团温香软玉,比手边卷宗还要单薄几分。

扭头又坐回外间案前,依着昏灯,勾画未尽的公文。

直至晨雀啼窗,他才揉着酸胀的眉额,丢开笔墨。再对镜一看,眼底两团淤青,不由得灰了心:顶着蓬头垢面的鬼样子,哪还有脸面去会他。

柳情恰从梦中醒来,两只脚悬空挂在脚踏上,呆呆地望向他。

“大人,我方才想到一桩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陆酌之困意霎时消尽,举目看他:“说。”

“大人,您说杨前辈今后该如何自处?纵使皇恩浩荡恢复他的功名,可这桩事到底会传开,届时流言如刀,他该如何面对世人指点?我只怕他逃出了牢狱,却逃不出悠悠众口。”

“若惧人言,便不活了吗?功名是朝廷给的,脊梁是自己长的。岂能因几句闲言碎语就折了风骨?”

“大人,道理自然是如此。可您终究不是他,那种烙在身上一辈子也洗不掉的污秽,您体会不到。”

陆酌之沉默良久,承认得极为艰难:“是,我是体会不到。”

“所以下官能否在卷宗上动一动笔墨,将那不堪的记载换成寻常刑伤。总得替他留一份体面。”

陆酌之厉声喝道:“胡闹!篡改卷宗是欺君之罪。项上这颗脑袋,你还要不要了?真相必须白纸黑字记录在案。此乃铁律,不可更易。”

柳情肩头一塌,闭上眼。

陆酌之声音再度响起,较先前缓和许多:“但——你可另拟一道密陈,单独奏呈陛下。请陛下圣心独裁,准其在对外文书上略去污秽细节,只言其蒙冤受刑,再另赐恩恤,全其体面。”

柳情塌下去的肩,不知不觉又挺直了些。

*

李嗣宁展信览毕,扬起唇角。

座下白郡公含笑问道:“陛下可是得了豫州的佳音?”

“你侄儿办事得力,朕心甚慰。至于豫州刺史,朕已决意即刻革职查办。能还百姓清明。朕自然更要高兴。”

“老臣瞧着,陛下欢欣似乎不止于此?听闻此番随行的,还有那位柳司直……”

李嗣宁哼笑一声:“这柳宿明好个刁奴。来信不知问候朕的龙体,倒喋喋不休地说他吃得多香、睡得多足,成何体统。”

“原来如此!这柳司直只顾着自己在外吃香喝辣,倒将君父的悬心挂念全然抛在脑后,实在该罚。只怕陛下就爱他鲜活跳脱的性子,嘴上说着刁奴,心里却舍不得动他半根指头吧?”

“朕岂是那般徇私之人?不过是念在此番豫州之事上,他还算办事得力,暂不与他计较罢了。”

话了,李嗣宁命内侍将柳情的信函与刑部侍郎的奏折一并送入书房。

他原本打算粗略扫几眼,谁知越看那弹劾折子越是眼弯。

刑部侍郎洋洋洒洒写满两页纸,字字血泪地控诉大理寺某位柳姓司直如何横行霸道、目无法纪。文辞之激烈,仿佛对方是什么颠倒众生的妖孽。

李嗣宁终是掌不住笑出声来,又拎着那折子走到灯下,饶有兴致地细瞧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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