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井台浊水映离心

柳情揭开车帘,望向窗外渐远的豫州城郭,轻声问道:“大人,我们这便要离开豫州了么?”

陆酌之这几日与他相处渐缓,不免有些飘飘然,倨傲道:“陛下已下旨彻查豫州刺史,杨进士的冤情亦将昭雪。大事既了,你还有何不满?”

柳情怅然:“并非不满。只是觉得这段时日,与大人一同查案勘灾,虽奔波劳碌,但甚是充实。忽而要离去,反倒有些不舍。”

“呵,不舍?是舍不得豫州的山水,还是舍不得白郡公那侄子一声声地唤你‘宿明’?”

柳情:“……”

陆酌之又道:“你若真喜爱在外头奔波劳碌,回头本官便向陛下请旨,调你去工部挖渠,够你充实地挖到白头。”

柳情眼睫一弯,笑嘻嘻地应了:“好哩!那我正好与书宴兄作伴去。也不知道他在金陵挖渠……挖得可还快活?

陆酌之面无表情地泼来一盆冷水:“他上月已升任工部主事,怕是没空陪你去荒郊野地挖渠。便是休沐日,也未必能约得出来。”

柳情不见失落,反而眉眼舒展:“他竟已升任主事了?真是再好不过!”心下盘算着沿途要寻几样物件,好贺郑书宴高升之喜。

与此同时,陆酌之亦吩咐车夫在前方客栈稍作停留。因他听闻此地隐有一位医术精湛的大夫,尤擅调理不可言说之症。

大夫见陆酌之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引他入内室。小心翼翼斟上香茶后,委婉探问:“公子气色极好,想必身子康健。不知今日莅临,是为自己问诊,还是代友咨询?”

陆酌之帷帽下的声音略显沉闷:“听闻先生擅治男子房中之疾?”

“公子明鉴。不知是力不从心,还是精力过旺?”

陆酌之斟酌用词:“并非不足,实在是过于丰盈。”

大夫神色微动,但不敢妄断,问道:“公子恕小的冒昧,不只这‘丰盈’约莫是何光景?”

陆酌之蹙起眉头,似是不愿多言,但又不得不答。他略一抬手,比了个约莫的长度:“寻常时候倒也无碍,只是……”

大夫顺着他手势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行医多年,见过不少达官显贵,却从未见识过如此惊人的形貌。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强自镇定道:“公子可是行事颇为艰难?老夫这儿有一味温香膏,用时以指尖蘸取,掌心焐化后徐徐涂抹于……可缓解对方承纳时的胀痛不适。保管二位鱼水相得,共登极乐。”

“非为此事。只是近日阳气过盈、易举难消,颇碍起居,然又不愿与人行事。”

“原来如此。若公子不愿寻人疏解,可试以手法推拿,每日掌心搓热后,沿任脉下行疏导……”

“荒唐!此等秽乱之事,岂是君子所为?实在有失风雅!”

大夫以为他年轻面薄,低声劝道:“公子莫要羞赧,此乃养生正道,合乎天理人情。若对着心仪之人的小像或是贴身物件试行,则更易得趣。”

陆酌之心头竟真被说得微微一动。旋即又想起,上次柳情替他包扎时换下的那件染血小衣,早被那人洗净晾干,要了回去。

他猛地撂下一锭银子,仓皇起身:“不必了。”

这一路走得极快,直到远远望见柳情提着大包小包站在客栈门前,他才缓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显然是新置办的物件,心下冷哼:不必说,定又是为郑书宴采买的贺礼,自己何苦多看。

他正欲漠然擦肩而过,却听柳情笑吟吟地唤住车夫与小厮,一一分派过去手中油纸包,连驾车的马夫都得了一份热腾腾的糕饼。

陆酌之站在檐下阴影里,见柳情分完一圈,终于忍不住冷声道:“本官的呢?既是买给众人的,为何独独漏了本官这份?”

柳情反问:“陆大人不是最嫌这些市井零嘴粗鄙么?”

“吃食便罢了。然本官近日誊写公文,总觉墨汁污手,需得寻个衬垫。你……就不知道给我捎些合用之物?”

“大人这是要下官行贿?”

“不必铺张,拿你用旧的来便是。”

柳情略作思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棉帕:“原是我擦汗用的,浆洗得也算干净。若大人不嫌,暂用这个垫着写字也好。”

陆酌之怕心思被看穿,蹙眉露出几分嫌弃,推了回去:“谁要你用剩的玩意?快拿走。”

柳情早已习惯他这阴晴不定的性子,也懒得再费口舌争辩,转身回了客栈。

檐下几只雀儿正叽喳啄食,他瞧着瞧着,忽又想起林温珏送他的那只画眉,就去街边摊上称了二两谷子,倚在廊柱边喂了许久。

待到日头渐高,额间也渗出薄汗。他往袖中探去,想摸出帕子拭汗,可来回摸索了几遍,袖中空空如也。

那方用了许久的帕子,不知何时,居然不见了踪影。

那方素帕,正妥帖地藏在陆酌之的袍袖里。

方才他一面皱眉推回帕子,一面趁着柳情转头的功夫,把那抹柔软织物重新卷进自己掌心,随即面不改色地背过手去,踱步走开。

待到晚间饭毕,他回了房中,闩上了门,从袖中摸出那方帕子。

棉布软薄,边缘青纹绣线也起了些毛边。凑得近了,还能嗅到一丝极淡的、属于柳情身上的味道。

陆酌之捏着那方软帕,反复揉捻了许久,隐隐有些躁动。

他生得本就英武俊伟,加之正值血性极盛的年纪,每每夜深人静时,那处便不由人掌控。有时清晨醒来,都要暗自运息良久才能勉强平复,更何况此时手中紧捏的,是那人的贴身旧物。

然而他谨守礼训,这二十年来,真就凭着近乎严苛的自制,从未放纵过分毫。

眼下自然也不愿破戒。他起身冲了桶冷水,冻得唇色发青才回来。躺回榻上,又拿出那方帕子,这回不敢再揉,只轻轻搭在小腹上。

闭眼不过一息,那若有似无的皂角清气漫上鼻间。恍惚间觉着柳情卧在枕边,黑发松散,撩起蓝衫后摆,笑吟吟地瞧着他那处窘态。

他心神骤乱,气息也跟着重了。只想将那人狠狠揉进锦褥深处,吞吃入腹,叫他再也不能露出那般恼人又勾魂的笑意。

可两个男子,究竟该如何碰触?

若说用手,未免粗鄙,若用唇舌,更是不堪。

难道真要……以那处相就?可那般窄小所在,怎堪承受?

他对此道知之甚少,只隐约晓得其中艰难。但思绪不受控地越滑越深,越想越是……

“--呃!”

陆酌之从榻上栽落,跌到冷硬的地面。那帕子还紧紧捏在掌心,他抬手抵住眉心,长叹一声。

就这一次……仅此一次……就当是……治病罢了。反正无人知晓,明日天亮,他依旧是那个冷清自持的大理寺丞。

他颤着指尖,伸手掀开床帐,摸索到那根直挺的床脚,然后将帕子系了上去。

*

两个时辰后,他仰面躺倒,指间淋漓。连喘息都带着自我厌弃的浊重。

竟这般久。

连他自己都觉出几分骇人。

枉他身为太傅之子、堂堂寺丞,也会沉溺至此等地步。

要是让柳情看见,那个平日冷心寡欲的陆大人,居然用着他的旧帕子,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只怕那人再也不会对他露出半点笑意了。

静躺了片刻,他起身换下脏衣,卷成一团塞入木盆,推门而出。

院子里空荡荡的,他快步走到井边,把衣物浸入冷水,动作僵硬地搓洗起来。

正当他埋头揉洗时,忽听得身后有人唤他:“陆大人?怎的亲自在这儿洗衣裳?”

柳情披着件宽松的寝衣立在几步外,一只圆滚雀儿歇在他肩头,正低头啄食他指尖的饼屑。

陆酌之几乎羞愤欲死。他何曾亲手搓洗过衣物?可寝衣上沾着见不得人的污糟,怎敢让外人瞧见。

他往木盆深处按了按衣物:“晨起练剑,汗湿了衣裳。区区小事,不劳柳司直过问。”

柳情自然不懂那些别扭心思。

他自幼就蹲在河埠头浆洗全家衣物。即便是小舅的贴身裈裤、偶尔沾了青年人晨起时的尴尬秽物,他也洗得坦然。虽然常因涮洗不净,被小舅笑着敲脑门:“小呆瓜,这儿还留着印子呢。”

他见陆酌之动作生疏,自然而然地挽起袖子:“我来帮大人吧。”

陆酌之如临大敌,侧身挡住木盆:“不许碰。”

柳情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慢慢缩了回来。他看着皂角浑浊的污水顺着陆酌之紧绷的臂膀往下滴答。

原来,连碰一下都是不许的。

他垂下眼,心里透亮:这人,还是厌恶极了自己。

虽时常自劝不必在意陆酌之的冷言冷语,可一次次地被推开,柳情那点热络心思,也不由得淡了下去。

他低声道:“大人安心洗吧。”

寺丞大人看着他远去,颓然地跌坐在井台,盯着水中倒影自厌自弃。像他这样的人,哪配怀有这样的旖旎心思。 他愈想愈恨,既恨自己龌龊,更恨让柳情误会了去。

返程一路,两人再未交谈。

僵持着又行过五日,柳情想林温珩必定在城楼相候,特意吩咐马夫另备了一辆马车。

他隔着车帘,对陆酌之欠身道:“下官还有些琐事要办,不敢耽搁大人行程。请您先行入城吧。”

抵达金陵时,暑意已然消尽,树头绽出了一丛秋叶。柳情在城楼下的茶摊旁等了又等,直至卖茶的老汉收了幡、熄了火,也没盼来林温珩的身影。

早秋风凉,柳情仍不愿走,寻个石墩刚蜷身坐下,忽被人拦腰一把抱住。他正要挣扎,却被那人扛上肩头,拐进城楼无人的暗角。

“林二,松开!”柳情扭身斥道,他已从气息和身形认出这是林温珏。

林温珏圈紧了他,声音里混着委屈与恼意:“偏不松!我被我爹打了四十棍,趴在榻上半月不能动弹,你倒好,连封书信都不捎来。柳宿明,你个没良心的。”

柳情呆呆望着他,喉头轻轻一滑,声音低了下去:“你大哥呢?他说过……会来迎我回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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