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朱门兄弟生暗隙

柳情跨出大牢门槛,一桶柚子叶水兜头浇下。

“少爷,总算出来了,”青砚忙往他怀里塞艾草,又往他腰间挂香囊,“快去去晦气。”

柳情举着被艾叶塞得鼓鼓囊囊的袖口,哭笑不得:“你这是要驱邪,还是打算把我裹成粽子下锅?”

青砚退后两步端详,瞪大了眼睛:“少爷在牢里怎么反倒养胖了?”

柳情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没好气道:“胡说!这牢饭清汤寡水的。”

青砚一脸笃定,伸手比划:“真的,您看这脸都圆润了,腰身也……”

话没说完,脑门上挨了柳情一记爆栗。

“少贫嘴,赶紧回家。这破牢房的臭味再熏下去,我都要发霉了。”

金陵城的房价,比大理寺的冤狱还深不见底。就柳情那点俸禄,连闹鬼的阴宅都买不起。

活人住的?梦里想想得了。

手头紧得能听见铜板叮当响,他只好和同年及第的郑书宴合租了个小院。

说是院子,实则三间厢房夹着个天井,转身都得互相让着。最绝的是那口井,小得连投井自尽,都要先量量腰围合不合适。腰稍粗一点的,连寻死的资格都没有。

而这位郑兄高中进士,却因家底太薄又不懂打点,被分去了工部。如今的工部是个什么光景?整日里不是跟户部扯头花讨银子,就是和兵部打擂台争物料。

当然,他任职的大理寺也是个摆设。刑部夺权夺得如饿虎扑食,把大理寺挤兑到一旁吃灰。他活儿没少干,权是一个没有。更命苦的是,连俸禄都比刑部的人矮半截。

主仆二人步子疲乏,穿过七拐八绕的幽深巷弄,晃回他们藏在城西犄角旮旯的小院。

就这破地方,乞丐绕路行,盗贼不串门,野狗也不屑来撒尿标记地盘。

柳情自阴湿牢狱归来,已是魂消骨立。回了床榻,一头扎进软帐里,将绣枕夹在股间,绞紧了又松,松了又绞,似要将满腹郁结都泄在这无生命之物上。

腰肢款摆间,两条雪腻长腿袒露在外,汗湿津津。不消多时,精疲力尽,坠入黑甜梦中。

只是眼皮才合上,梦里又回到刑部的牢狱。高大狱卒举着红彤彤的烙铁,专挑他身上最细嫩的皮肉下狠手,烫得他摇腰摆臀。

正冷汗涔涔,“咚咚咚”的叩门声劈进梦中。柳情翻身惊醒,重新裹着被子,往墙角蛄蛹半圈。外头那位却似啄木鸟成了精,敲门的节奏越来越急。

青砚这小崽子又魇着了?

不对,若是那小哭包,早该扒着门缝嚎“少爷救命”了。

莫不是林温珏那缺德玩意儿又来讨嫌?

忖度间,敲门声忽地弱了下来,还伴着一声怯生生的呼唤:“宿明兄,你还喘着气吗?”

宿明是他的表字,也是他养爹典当了祖传玉佩,请落第秀才取的。小柳情当时蜷在门槛上,气得直咬草杆子,呸地啐出一口:“有这闲钱买糖糕多好,非要弄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

后来,每听人唤他柳宿明,他嘴里发涩,仿佛亏了百八十笼桂花糖糕。

柳情辨出是郑书宴的声音,暗骂一声,也顾不上绾发,支着困软腰肢,爬起身来开门。

这一动,方觉腿心如春潮带雨,湿黏难当。梦里烧红的烙铁,生生烙在了最要命去处,此刻突突跳痛。

他面上微热,转却又释然,趿拉着鞋履去应门。

一拨开门闩,月华倾泻而入,郑书宴呆若木鸡地杵在自家门前,周正面容显得愈发木讷。

见他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柳情伸手晃了晃:“书宴兄?你这是梦游呢,还是中邪了?”

“你、你果然醒着。”郑书宴用力搓把脸,硬邦邦补出句,“咳,那什么……我就是顺路。”

他心想,依柳情的倔性子,平白无故吃了牢饭,准一夜难眠,所以过来瞧瞧。

柳情当他夜半发了癔症,咬着牙根:“我、在、睡、觉。”

“宿明兄,何必嘴硬。换谁蹲大牢都合不上眼。”

柳情气极,又没兴致陪他演这出怀民亦未寝的戏码,抬手要掩门。恰凉风拂过,吹得罗衫贴肉。他才想起臀腿间荒唐痕迹犹存。

郑书宴目光灼灼,早将春光尽收眼底。偏要作浑不在意状,说道:“梅中丞今日又在大理寺撒泼打滚了。不过明眼人都清楚,他那个草包侄子的死跟你八竿子打不着。”

“梅德暴毙,他们梅家心里不痛快,自然要拉我陪葬,反正我是个没靠山的。”

郑书宴上前半步,将他笼在门框与自己的阴影之间:“话虽如此,只是我听说……”

“听说什么?”

“梅家在朝中树敌不少,近来又因举荐治水人选惹了众怒。梅德横死,十有八九是朝堂对家……”

柳情伸手掩住他的嘴:“打住!大半夜的聊这些,你也不嫌瘆得慌。”

这一捂,郑书宴顿觉胸膛里炭火灼烧,热浪轰然冲上颅顶,连耳膜都嗡嗡作响。

唇上贴着的那只手又白又软,豆腐似的滑嫩。他恨不得立刻张嘴含住那几根细长手指,用舌头狠狠舔个遍,再顺着腕子一路啃咬,在雪白皮肉上留下自己的牙印。

若是这双手……若是柳情这双手能握住他……

这嫩生生的掌心肯定会被他粗硬毛发磨得发红……

他猛地抽气后退,暗骂自己真是畜生不如。

柳情看他衣衫单薄,气息也急促,还当是夜风侵体,心软道:“有话进屋说。”

为省灯油,开了半扇窗户,两人借着月光下起了棋。

郑书宴搓着棋子,接着道:“眼下朝堂上下,谁还顾得上理会梅家这档子事。孙中尉府上昨夜走水,烧得半边宅院都成了焦土。这孙中尉正是梅家极力保举去治理水灾的得力干将。”

柳情心里清楚,这种大案子是刑部那帮老爷们的肥差,只拣最要紧的事问:“火势如何?可否殃及百姓?”

“只烧出一具焦尸,孙中尉本人的。”

梅德与孙中尉皆是豺狼披人皮、蛇蝎装君子的货色,不是挑着寒门学子折辱,就是向着弱质女流动粗,如今一个溺水,一个烤糊,阎王爷收人讲究成双成对啊。

柳情落下一子,长叹道:“善恶到头终有报。”

二人继续在棋盘上厮杀。

柳情瞄见对方袖口磨损甚重,又掂量着自己三脚猫的棋艺,干脆装傻充愣往坑里跳。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那方上好端砚、笔架连带一对镇纸,都输给了郑书宴,正好能让人拿去换几顿饱饭。

末了,柳情故作懊恼:“郑兄棋艺突飞猛进,倒叫小弟倾家荡产了。”

*

林府正堂

当朝宰相林温珩端坐主位。时值春末,犹自严严裹着一领雪狐裘氅。膝头卧着只白瓷手炉。暖炉烘得十指泛红,肤色却是青白交加,烛影里瞧着,是个福薄寿短的面相。

人亦如一竿青竹,清癯挺拔。

略咳几声,林宰相开口道:“二弟,在孙府纵火的人可抓到了?”

林温珏往黄花梨圈椅闲闲一靠,裤管卷至膝头,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脚踏上。

秦淮河畔的这尾风流锦鲤,终日里在胭脂浪里摆尾嬉戏。今儿终是游倦了,生生搁浅在他那富贵林府。

“这贼人好大的狗胆,连孙中尉府的房梁都敢揭。小弟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带着那群酒囊饭袋,能囫囵个儿回来已是祖宗保佑了。”

“既如此,那些随你建功立业的弟兄们,可都打点好了?莫要叫人寒了心才是。”

林温珏捻了块糯糕,往空中一抛,仰头接住,又拎起茶壶对嘴灌了两口,含糊道:“赏银早按旧例撒下去了。林大宰相日理万机,何苦为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费神?”

林温珩语气更柔:“为兄并非不放心你。就是这几日总不见你人影,又上哪儿胡闹去了?”

“不过是逮了只野狐狸取乐。小东西性子烈得很,见我就龇牙。”

“为兄最近也得了一只,毛色倒是稀罕。”

林温珏截住话头,又挑了块玫瑰酥:“大哥的狐狸定然温顺。不像我那只,非得用金线捆着爪子,才肯乖乖趴在膝头。”

说这话时,自己先摇头失笑。什么金线捆爪,他那大理寺的小狐狸,就是越纵着越要挠人,才最有趣。

茶盘转眼间空了大半。

侍立一旁的丫鬟刚要上前添换,林温珩抬手止住:“且慢。”

他目光温和地转向二弟,“贪嘴伤身,这些甜腻之物浅尝辄止便好。待会儿记得去给爹娘问个安,莫要又让父亲差人来寻。”

林温珏漫笑出声,将咬剩的半块点心掷回盘中:“大哥每早三碗苦药吊着精气神的人,倒管起我多吃两块点心了。是怕我把府里的粮仓给吃空,还是怕我把您的俸禄都败光了?”

话音未落,霍然起身。

他大摇大摆地摔开墨漆竹帘,高声道:“赵郎中前儿孝敬我两支老山参,明儿就让厨房炖了给大哥补身子,省得您整日盯着我的点心盘子。”

候在廊下的小厮连忙提起宫灯,准备引路:“二公子可是要去给老爷请安?”

林温珏懒得抬眼:“怎么,我爹是今儿要咽气了,非得赶着去磕这个头?”

又拔高声调,冲着屋内喊道,“老头子缺的是我的晨昏定省吗?他缺的是个能续香火的胖孙子!这份光宗耀祖的重任啊,还是交给我的好兄长最合适。咱们林大宰相总不会连播种这点小事都办不妥吧?”

林府下人皆知二公子是位活祖宗,比不得大公子待下温言细语,不敢上前劝说。

一行人屏息垂首,远远跟在林温珏后头,眼瞧着那一袭桃红锦袍穿过花径,往临水小轩去了。

晃回自个屋里,林温珏眉宇间拧起一丝烦躁。

胸口翻腾的不是怒火,而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林温珩与他同母,却是娘亲改嫁前带来的儿子,与林家并无血缘。

这样一个外人,处处压他这个正牌公子一头。朝堂上运筹帷幄,诗文中才情横溢。

而他?圣贤书翻不过几页就昏昏欲睡,策论写得夫子扶额叹息,骑射场上更是箭箭脱靶,偶尔中的,还是因靶子大得晃眼。

那又如何?

他偏就不爱刻板规矩与教条。

他爱的是画船笙歌、酒肆醉卧,是纵马长街时路人惊羡目光,是赌坊摇得震天响的骰盅。

既然做不得端方君子,便做这金陵城最恣意的纨绔。横竖林家有林温珩撑着门楣,他乐得逍遥。

只是偶尔,在无人处,他也会盯着自己那双连弓弦都拉不稳的手,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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