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诡缘妙契遇天子

今日大理寺的碎嘴子又凑在一块嚼蛆,掰扯两档子破事。

头一桩,昨夜一把大火烧到天光彻亮,孙中尉蜷在瓦砾堆里,成了只烤糊的虾米。

大家都道是他想借梅家染指治涝的肥差,才遭来横祸。

第二桩,柳主簿前脚入狱,后脚脱身。

精瘦主薄呷一口酽茶,阴阴笑道:“列位都来猜猜,这柳宿明是如何从大牢里爬出来的?”

四下里立时丢了纸笔,十数双眼睛扎了过来。内中有个促狭的咂嘴道:“莫非是让人睡通了门路,才换的命?”

那主簿啐出半片茶沫子,拿袖子一抹嘴,嗤道:“哼!他倒有造化,攀了上林府二公子。那一位也不知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衙门里上下使银子打点不说,还亲自去刑部大牢,把他当个心肝肉似的捧出来。昨日偏叫我撞见——”

说到此处,他故意一顿,拿眼扫过众人,见个个伸颈瞪目,方续道:“就在刑部偏厅的案桌上,林二爷把他录刂得白羊似的,两条白腿子吊在案边乱蹬,底下淋淋漓漓地淌着白浆。再瞅一眼那对皮鼓蛋儿,啧啧,扇上去的红指头印子还没消哩。”

一书办肥肠似的指头戳向空中,涎着脸帮腔:“这厮平日里就不检点。腰细得一把掐断,后头却鼓着两团发面馍,走路时一耸一颠,浪浪地撅给谁人看?我呸!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显然这帮人对裤裆里的勾当最是热络,纷纷细数柳情种种不堪行径,恨不得当场坐实他生性浪荡的罪名。

你一言我一语,全然忘了案头堆积的文书,正是这位柳大人点灯熬油替他们誊清的。

角落里新来的小书办涨红了脸,嗫嚅道:“柳、柳主簿平日待咱们不薄。”

话未说完,就被个满脸褶子的老吏一巴掌呼在后脑勺上:“咋的?你小子也想钻钻他那销魂窟窿眼的滋味?”说着还撅起嘴,做了个亲嘴的架势,惹得众人哄笑。

恰逢外出办公的寺丞大人回衙,照着老吏脸上就是一耳刮子,他们才讪讪地住了嘴。

流言缠身的柳情无暇自辩。这边刚想张嘴解释,那边又冒出三五个新版本。

周寺卿早把话撂下:“你一个寒门子弟,能进大理寺已是祖上积德。若嫌委屈,自有大把举子等着顶你的缺。”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活人可是遍地爬。

现下,他抱着需交付刑部的案宗,僵在朱漆门前。

日头渐毒,鸟声聒噪,震得檐下瓦片打颤。半个时辰晃过,门房仍一口咬定刑部侍郎“午睡未醒,不见外客”。

周寺卿与刑部侍郎两人斗法,却要拿他一跑腿的作筏子。案宗送不进去是罪,送迟了也是罪,横竖都是他的错处。

两只老狐狸再撕咬能有什么用,刑部还是跟着都察院吃香喝辣,大理寺照旧缩在角落里啃窝头。

昏昏涨涨中,他总算交了差,晃悠着往下一处衙门赶。刚拐过街角,被算命老头一把拽住。

老头端着高深莫测的腔调:“官爷且慢。老夫观您印堂发黑……”

“知道知道,不就是血光之灾么?城东王半仙说我三日内见血,城西张瞎子道我五日内破相。这话我都听八百遍了,要吓唬人能不能换个新词?”

算命老头犹不甘心,掏出一块灰不溜秋的石头。

“非也非也。老朽是要说,您与这块开过光的昆仑玉……”

“你要说我和你这石头有缘份,是不是?”

“还真让官爷您猜中了。此玉原价十两,看在与您有缘的份上,我就只要您五两银子。”

“五文钱,多一个子儿都没有。”

“二两,二两银子就成。还白送您一卦。”

柳情头也不回,摆摆手:“您老还是自己留着镇宅罢,我家穷得连耗子都不光顾,实在供不起您这开过光的圣物。”

算命老头追着喊:“官爷留步!要不、要不老朽给您算个桃花运?分文不取啊。”

桃花运是根无形的绳索,猛地勒住了柳情的脚脖子。待到“分文不取”四个字,更是把他脑袋拧了个转。

毕竟,这位穷酸貌美的柳主簿平生里最爱的,就两样东西:白占的便宜,和好看的爷们儿。

算命老头拈须叹道:“老朽方才掐指一算,官爷命中有五段姻缘啊。”

柳情心里咯噔一下。

五段?是我被五个男人始乱终弃?还是我始乱终弃了他们?

不不,这等缺德事,我柳宿明这样芝兰玉树的人物,应当……大概……也许做不出来吧。

除非……对方一个比一个俊俏。

他把头摇成拨浪鼓:“五个?老神仙莫要说笑,在下这副身子骨,怕是连一个都招架不住。”

算命老头笑吟吟:“年轻人,莫急啊。可惜你是孤鸾命格,这五段姻缘,一段也成不了。”

说我克夫也就罢了,还一口气克五个。该不会连梅德那混账都算一段吧?晦气!

他咬牙道:“此话怎讲?”

“首段姻缘线起如惊雷,却草草收场;次线细如游丝,终至断绝;第三线戛然中断;第四线缠绕交互,处处打结,”老算命的抬眼 ,“唯独这第五条线……”

柳情取一块碎银,压在桌上,追问道:“如何?”

“初现便带孤绝之相。”

他变了脸色,指着老头鼻子骂道:“好你个老神棍!不就是嫌我给的银子少吗?要真这么灵验,您老怎么不算算自己啥时候能发横财?”

话音刚落,一道黄影从两人中间窜过。

他只顾与老头争执,忽觉腰间一松,官袍滑至胯间,露出里头半旧亵裤。

再抬头,一只大黄狗正叼着他的官牌蹲在几丈开外,得意地摇晃尾巴。

柳情跳脚:“好个狗胆包天的畜生!看本官不把你给撸成秃毛狗。”

追着那抹黄影穿过两条青石巷,大黄狗在一株老槐树下停住,将官牌一放,乖顺地伏在一名俊美青年脚边,尾巴摇得愈发欢实。

“金元宝,你又闯祸了,”青年俯身呵斥,抬手在狗脑袋上敲了一记。

大黄狗耷拉下耳朵,湿漉眼睛委屈巴巴地往上瞟。

青年双手捧着腰牌递来:“大人,这是你的腰牌?家犬顽劣,实在对不住。若是摔坏了,我赔你个新的可好?”

日光灼热,柳情瞧不清他的的面容。

对方颈前的金璎珞项圈倒是显眼,晃得人眼窝发烫,满心羡慕。

他夺回沾满口水的腰牌:“赔?这是官家之物,要是丢了,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皇帝老头砍。”

青年微微一笑:“哦?是哪个皇帝老头这么爱砍人脑袋?”

柳情吃惊:“你这人的嘴比我还没把门。要让有心人听去,你就知道皇帝到底爱不爱砍人脑袋了。”

“多谢兄台指教,是在下失言了。”青年旋即正色,从荷包中抓出把金叶子,“这些可够赔?不够的话,我让家仆再取。”

富贵子弟,出手就是阔绰。

柳情嫉妒得牙根发酸,伸手拈起一片金叶子,对着日光照了照,佯不在意:“成色一般,还是留着给您家狗打项圈吧。”

金元宝一听“项圈”二字,立即龇牙咧嘴地扑上来要抢。

柳情一个侧身,将金叶子举得老高,板着脸训道:“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你家主子赔我的,不是给你的磨牙零嘴。”

青年见状,又飞出一把金叶子,抛向柳情,明晃晃地引着狗子栽进他怀里。

毛茸茸的狗脑袋一个劲地往柳情官服里钻,暖烘烘地蹭在胸前。

青年忍笑道:“傻狗,这位大人连我的面子都不买账,你还能讨着便宜?”

柳情绷着嘴角,强撑官威:“本官还有要务在身,没空陪你们胡闹……”

话音未落,金元宝突然仰头舔了他下巴一记。

柳情绷着的脸垮了半边,嘴角不自觉往上翘:“倒也不是……没有空。”

说着,顺手把怀里抱着的文书搁在地上,转头专心致志地逗弄起黄狗。

青年拾起散落的卷宗,手指在封皮上一掸,忽然咦了一声:“大人是赶着去送周寺卿的急件呀。”

柳情朝天翻了个白眼:“急件?能不急么!周大人这火急火燎的性子,就跟后头有恶狗追似的……咳,本官是说送急件事关重大,耽误不得。再说了,要不是被你家这泼皮狗耽误功夫,本官这会儿早该在下个衙门喝上今年荆州进贡的龙井茶了。”

实则不然。

他方才追着狗崽子七拐八绕的,早不知自己来到了哪个犄角旮旯,莫说衙门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至于喝茶?呵,衙门里那群老爷们连洗脚水都舍不得给他喝一口,更别说龙井了。

“难为你费心费力送这老顽固写的玩意。这人文章枯涩,不如撕了拿去糊风筝,还能上天飘一会儿,总好过祸害世人的眼睛。”

柳情心头大快,嘴角险些压不住。但迅速警觉,这要是传出去说他跟外人一起编排上官,自己这芝麻小官可就要被周寺卿碾成芝麻糊了。

“这位公子与周寺卿熟稔得很?连他老人家的文风都了如指掌。”

“何止相熟,这老东西当年给我家老头子当学生时,连磨墨都磨不利索。”

柳情听罢,双膝陡然发软,险些要行五体投地的大礼。脸上堆起谄笑,就差生出根媚人的狗尾巴。

天降贵人,这种好事不赶紧抱大腿还等啥。

他拱手道:“敢问公子是——”

“在下宁家公子,排行老四。”

金陵城的宁姓大户是先皇后的母族。这般算来,眼前这位富贵闲人,可不就是天家枝叶上斜逸出的一脉金枝,不偏不倚,正落在了他这株狗尾巴草身上嘛。

他这株狗尾巴草摇得比怀里的黄狗崽子还要欢快。

宁四公子腾出手去揉狗头:“说来有趣,家仆昨日还夸呢,说近来金陵城太平得很,大理寺连个像样的案子都没递上来。”

刑部截案子比狗抢屎还快,大理寺能报上像样的案子才叫见了鬼。

柳情想及这几日在街上遇到的灾民,恭穆道:“金陵城虽是安宁,但流民剧增,多是从豫州逃难来的。”

“确是如此。这几日朝堂上为豫州水灾吵嚷不休,某位被烧成黑炭的大人还嚷着要筑坛祈福。真真是心系苍生的银子。恨不得借机掏空国库,好给自己修个金窝银窖罢。”

“既然要建祈福台,这香火钱就该他们出。谁掏银子痛快,朝廷就赏谁‘忠义’美名。空口白牙求不来好名声,可不就得用真金白银来堆砌。”

“你说得在理。可这赈灾银子啊,是块肥肉,州府先啃一口,县衙再刮层油,等进了灾民碗里,怕是连骨头渣都不剩。”

宁四公子抬手比了个撕扯的动作,再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挑眉看向他。

柳情蹲下身,拣了根树枝,在地上勾画起来。

“柳某愚昧,唯有几条拙见。一是明箱验赈,即赈银装箱,户部封条严锁。沿途州县只能护运,不得开验。二是以工代赈,招募灾民兴修水利,按日计酬,既防冒滥,又能治灾。”

看对方滞住,他赶紧赔笑:“宁四公子,可是我说得不对?”

说话间,一缕鬓发从帽中滑落,正垂在薄瓷似的耳垂旁。

“不,你所言句句在理。还未请教阁下名讳?”

柳情整整衣袖,双手交叠深揖到底:“小弟姓柳,名情,字宿明。”

柳情?听着是个处处留情的主儿。

宁四公子笑答:“这表字可比人名端庄许多。”

*

暮色四合,街市上人影疏落,柳情作揖告辞,不过眨眼功夫,踪影全无。

宁四公子只身闲行,锦袍玉带混在贩夫走卒之间,也不显突兀。见那卖秋梨的老汉担子沉,他就驻足问两句收成,又不买,只随手丢了枚金瓜子在人家箩筐里。

老汉正要跪谢,抬头却见这位贵人晃到糖糕摊前,照样问价,照样不买,照样撒金雨似的留了一地灿黄。

忽闻马蹄声急,满街摊贩箩筐翻倒,一队侍卫策马奔来。

为首的劲服侍卫滚鞍下马,跪地抱拳:“皇上!皇上——臣等来迟。”

宁四公子恍若未闻,俯身拾起个滚落的梨子,弹了弹灰,塞给身旁吓呆的小童。

而后抱起他那不安分的金元宝,钻进候在一旁的软轿,微笑道:“总算给我的元宝寻到个暖和地方睡觉了。”

金元宝还一个劲地扒拉他的袖笼,将宁四公子藏在里头的画轴抖落出来。

待轿辇起行,宁四公子才徐徐展开画卷。这是暗卫从林府偷摹来的画像,与今日所遇的大理寺小官模样分毫不差。

昨日,暗卫伏跪在他面前,悚然道:“回禀皇上,这画上据说是林宰相爱慕多年之人。宰相大人每夜必要对着这画像独坐,有时甚至……”话到唇边噤了声,只做了个抚画轻叹的手势,又立即伏低身子。

他揉着狗头的力道一重:“朕养你们这些废物是学蚊子哼哼的?把话说个明白!”

“宰相大人每至酒酣,便对画自解罗裳,直至东方既白。奴才不敢近观,只闻得偶有亲吻画卷的水声。”

当时他不过冷笑。画中虽美,真人未必如此。林温珩何等人物,也会失态至此?

而今亲眼得见……

倒要赞一声好个风流灵巧的妙人儿。

他自诩圣明之君,断不肯学那曹某专夺人妻。

但两厢情愿的事,怎能算夺人所爱呢?

再者,柳宿明与林温珩,何曾有过三媒六聘的正经名分?

更何况,柳宿明本就是礼部那帮老头子千挑万选,为他这九五之尊备下的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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