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冤家硬上霸王弓

这二当家的屋子,与山寨的粗蛮大有不同。

靠窗是一张大书案,笔架上的几支兔毫看得出是常用之物。

墙上悬着几轴山水画卷,笔意疏淡,颇为雅致。

一人正背对着门,立在书架前,似在翻阅什么。那背影清瘦挺拔,全然不似山贼强盗。

听到柳情的脚步声,他合上书,转过身来。

这张脸,曾在金陵秦淮河的柔波灯影里风流过,也在刑部大牢的阴湿晦暗里煎熬过。后面又添了这道刀疤,好似将他人生荣辱劈作两半。

满堂喽啰的喧哗并火把噼啪声,霎时间都退作了远景。

二人四目相对,一个惊涛骇浪,一个怨毒滔天。

郑书宴快步逼近,脸上的疤痕随之扭曲,更显狰狞:“柳大人,真是山水有相逢啊。你做梦也想不到吧?当年那个被你一脚踹出金陵的穷同僚,成了这山沟沟说一不二的二当家。”

“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柳宿明!你还有脸问?若不是你!我郑书宴何至于落到今日这步田地。你现在摆出这副悲天悯人的圣贤嘴脸,给谁看,嗯?”

柳情面上的惊诧渐渐平息下去:“过去种种,是非对错,你我心中自有一杆秤。此刻旧事重提,也无意义。我今日孤身前来,只为一人。请你尽早把林公子还给我。”

“好啊,你柳宿明不是最重情义、最讲信诺吗?你陪我过一夜,把我伺候舒坦了,我便放了林家的二公子。”

柳情恨恨道:“郑书宴,你是在威胁我?”

“是又如何?柳宿明,你的命,林温珏的命,可都捏在我掌心。”

“你敢伤他分毫,待宰相府踏平你这山寨之时,莫要怪我不顾昔日同科情分,心狠手辣。”

“柳宿明啊柳宿明!你以为时至今日,我还会在乎这寨子里几千号蝼蚁的死活?我早已身在地狱,一无所有。荣华、前途、尊严……全都被你、被你们夺走了!我唯一的念想,就是拉着你,拉着你这位冰清玉洁的柳大人,一同滚进泥塘里。”

郑书宴越说越近,口中浊气几乎喷到他面上。

柳情仍不退不让:“想拉我陪你共赴深渊?你——也配?”

郑书宴霎时气红了眼珠子,脸上的刀疤狠狠一抽。他声咆哮道:“来人!都给老子滚进来。”

几名膀大腰圆的匪徒撞开门,拎着刀,凶神恶煞地杵在门口。

郑书宴指着柳情,怒吼道:“传我的话下去,明日山寨张灯结彩,宰猪杀羊,办喜事。爷要明媒正娶,让他柳宿明成为我的压寨夫人。”

山风过处,皑皑雪色中透出一抹触目的红来。

数丈红布自厅口直铺至堂前,虽非绫罗绸缎,却也铺得齐整。两边条案上,海碗列阵,锡壶成排。

门框上贴着两个斗大的“囍”字,墨色饱满,筋骨俱全。在这山野之地,能写出这等字来的,除却郑书宴,再无第二人了。

屋内,两支小儿臂般粗大的龙凤喜烛烧得正旺。几个婆子围住柳情,替他捯饬。

柳情也不言语,盘坐在炕头,身子随人扳弄。解他旧衣,他便抬手;套那新衫,他便穿衣。

一婆子褪他小衣时,摸出贴身藏的一柄短匕首并几包迷药粉,他也不惊不惧,好似那要命玩意不是他的一样。

婆子们面面相觑,嘀咕道:“哥儿放心,俺们都是底下做粗活的,只图个安稳,不长那挨刀的舌头,不跟当家的嚼蛆。”

柳情长睫一颤,颊边透出血色来,想要开口道谢,喉间却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正这时,郑书宴吃了几盅酒,一脚踏进门来,对左右婆子嘲道:“怎地摆弄出个木头美人样?这么冷冰冰的,夜里搂着,也不怕冻坏了爷的根。”

一婆子奉承:“二当家说哪里话,这小郎君心里害臊 正别扭呢。等爷您拿出手段,把那生瓜秧子捣熟了,自然就软了性子,懂得伺候人了。”

这话正搔到郑书宴痒处,他嘿然一笑 ,握住柳情两肩:“听见没?到时候若还像条死鱼似的,爷有的是法子让你出声。”

柳情依旧垂着眼皮,任他轻薄,如同没了魂的纸人。

郑书宴邪火混着怒气一撞,再顾不得甚么明日吉时良辰的虚礼,把人按倒在那铺着新红褥子的炕上,便要强行开弓,门外有小喽啰急声叫道:“二爷!大当家叫您马上过去,有、有天大的急事。”

郑书宴好事被搅,整衣推门,骂咧咧去了。

柳情仍仰面倒在炕上,一动不动。

那前来报信的小喽啰却没跟着走,他支走守门的婆子,反手掩了门,一步步挨近炕沿,突然噗通一下,跪在地面磕头。

“柳大人,您、您不记得小的了吗?”

这小喽啰,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在山道上押送柳情、连“过水”黑话都听不懂的那个愣头青。

柳情沉默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小喽啰声音更急迫了些:“您再仔细想想,在豫州、豫州大牢里!小的当时被屈打成招,差点要被拉到刑场砍头。是您和陆大人二位青天大老爷,重新提审,救了小的这条贱命啊!”

柳情空茫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地上跪着的人脸上。

“是你……我记起来了。你既已落草,与他们成了一路人。此刻再来念我的旧日恩情,又有何用?”

“柳大人!小的出狱后,本想好好做人。可家中老父和老娘早已病死。小的活不下去,才昧着良心入了这山寨,绝非存心要与大人为敌啊。”

柳情听着,那混沌失神的眼神,是被这滚烫的泪水浇醒了一般,逐渐清明起来,浮上了深深的愧怍。

“起来、你快起来。错不在你,是本官的错,是我们这些父母官无能,未能护佑一方百姓,才逼得你走上绝路。我不该将心中的怨气,撒在你身上。”

“大人!您……您怎能这么说?您折煞死小的了。小的拼了这条命,也要送您出去。”

“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此事不可莽撞。你放走我,郑书宴岂会饶你性命?况且,温珏还在他手里。”

柳情附耳过去,嘱咐一番。

那小喽啰听得连连点头,不敢有片刻耽搁,将山寨的路径、哨卡、护卫一一摸清,然后摸下山去。

他直奔西大营求援,那守营的副官起初只当他是山匪派来诈降的细作,嗤之以鼻,任凭他如何磕头哀求,也不肯信。

小喽啰急得几乎要吐血,正绝望间,惊动了随行而来的宰相府亲兵,那副官方知晓事态紧急,连夜点齐兵马,预备攻山。

柳情在屋里干坐到半夜,始终等不到郑书宴。他起身支开窗,冷风夹着雪沫子呼地灌进来。

往下望去,地面已积了厚厚一层雪,这要是摔下去,不死也得断胳膊折腿。

他稍稍犹豫,就抓起桌上的龙凤喜烛,翻身攀出窗外。楼壁上砖石参差,木椽纵横,他借着这些凸起,一步步往下挪移。

等挨到一楼檐角,已是气喘吁吁。他觑准主屋方位,攒足了浑身气力,将那对喜烛奋力掷出。

先是“咕咚”一声闷响,像砸翻了什么家什。紧接着,那主屋火光冲天,红焰舔着窗纸窜将出来。

几乎同时,他松开手,纵身跃下,在雪地里滚了几滚,卸去力道,爬起来便朝着反方向,疾行而去。

也不知在昏天暗地的山寨里走了多久,只觉得到处是相似的木屋土墙,兜兜转转,仍似在寨子外围打转。

远处火光正旺。救火的呼喊声、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隐隐还夹杂着兵刃磕碰的声响。

柳情闪身躲入一处柴垛后,一边留意外头动静,一边用眼四处搜寻,想找出那关押林温珏的地牢。

正全神贯注间,忽觉小腿被什么一个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啊?!”

他低头一看,是个半大的孩子,穿着簇新的厚棉袄,脸颊冻得通红,正揉着脑袋仰头看他。

那孩子瞪大眼睛:“你是?!”

柳情故意压低声线,放空眼神,幽幽道:“我……乃山中大妖……”

那孩子非但不怕,反而问道:“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给后山那群官兵送饭的?”

柳情一怔,顺势点头,含糊道:“是,天太黑,雪又大,迷了眼,才误走到这里。”

孩子松了口气,朝他招招手,小大人似的说道:“没事,我认得路。我送你过去。”

柳情见那孩子神色纯真,言语笃定,不似作伪,就跟着他往前走。

天色渐亮,风雪稍歇,四周景物愈发荒僻,柳情心下一凛,他扶着腿,哎哟一声呻吟起来:“小兄弟,慢些走。我腿像是伤着了。”

那孩子转身看他,脸上还带着点关切的表情。

就在这一瞬,柳情探出手,扣住他的双腕,向上一提、一吊,便将那半大孩子凌空制住,双脚离了地。

“说!你究竟要带我去何处?”

那孩子初时一惊,随即竟不哭不闹,露出一抹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狞笑:“带你去哪儿?自然是带你去——送死啊!”

话音未落,他低了头,龇着牙,朝柳情手腕咬去。

柳情早有准备,抓起一把冰冷的积雪,塞了他满嘴。

那孩子被雪块噎住喉咙,双眼翻白,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随即,柳情将他扭转过身,面朝下按在雪地里,照着那裹着厚棉裤的屁股抽了一记:

“哼,牙都没长齐,就学人做饵、引羊入虎口?我瞧你这刁滑模样,你便是那大当家‘黑面虎’的种吧?正好!拿你去跟你那土匪老子,换个人回来。”

他正挟着那小虎崽子寻路,忽听得身后雪地里传来一声带着阴柔笑意的问话:

“宿明,这是想带着我们大当家的宝贝疙瘩,往哪儿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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