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雪地殒命证情深

小虎崽子一看救星来了,立刻哭嚎起来:“二当家!快救我!这小白脸要拿我当肉票,换他那相好。他打我!还拿雪堵我嘴!”

郑书从狂风暴雪中走出,肩上、发顶全是白茸茸一层,手中还提着一柄长刀。

他一个读书人拎这玩意,像猴儿穿官袍,颇为滑稽,偏又端着一张平静的脸。

“行啊,柳大人,我这就送你去跟你的情郎团聚。”

柳情别无选择,只好提紧手里那只又踢又咬、吱哇乱叫的小崽子,随他去了。

三人来到一处僻静的处所前。墙是整块的山石垒成,只一扇厚重的木门,紧紧闭着。

门上盘着粗大的铁链,绕了三四道,底下挂着一把大锁。

郑书宴跟赶苍蝇似的挥退守卫,亲手取下铁链,对柳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吧,柳大人。您那‘心头肉’、‘命根子’,就在里头等着您呢。”

柳情将那小虎崽子往旁边一推,低头钻进那门内。

里头并无灯火。他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只得伸开双手,摸索着往前走了几步。

突然,身子一趔趄,脚下踢到个软绵绵的东西。

他忙蹲下身,两手扒开覆着的枯草,扯开几团脏烂破布,正抓到一只冰凉的手。

那手的主人躺在草窝里,一头长发板结着硬块,脏兮兮地披散下来,盖去大半边身子。

露在外头的面皮,是青灰里透着浮肿,密密布满溃烂的冻疮,脓血糊着尘泥,早瞧不出半分旧日形容。

可柳情怎么会认不出他?

他心里一酸,眼眶也热了,紧搂住他,唤道:“温珏……温珏!”

林温珏猛地一哆嗦,死死闭着眼,叫道:“别打……我了……别打我了……”

他这几日被这群山贼轮番拳脚伺候,身上早已没了一块好肉,此刻只当是那班喽啰又来了,连求饶都成了本能。

柳情心中又疼又怜,握住了他的手,一声声地叫道:“温珏,温珏,是我!没人打你了,再也没人敢打你。你看看我,我是柳情,是宿明啊!我来接你了……”

林温珏身子仍抖个不住,却渐渐听清了那声音。那声音,不是那些凶神恶煞的土匪,是温柔的,是熟悉的,是……

他眼皮抖了抖,勉强睁开一道缝。那双明亮而灿烂的桃花眼,早已蒙上了一层厚翳,对着柳情看了又看,竟有些认不得人了。

“啧,真是感人肺腑啊。”

郑书宴阴冷滑腻的声音从门口飘来,他人还没露面,先教人瞧见一身刺眼的大红喜服。

“我的柳大人,你该不会天真到以为我带你来,是发了善心,要成全你们二人做一对鸳鸯吧?”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尖利,在窄小的牢房里来回撞壁,嗡嗡作响。

“错了。”他伸出根手指,摇了摇,“大错特错。”

“我带你来,是要让他,让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目中无人的林二公子,就躺在这儿,睁大他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瞧着,瞧着他心尖上的人,是如何被我、糟蹋、的。”

林温珏眼珠猛地一定,看清了眼前这张布满泪水、焦急万分的脸是柳情。紧接着,郑书宴那番下作至极的污言秽语也钻进了耳朵。

他拖着一条断腿,爬前半步,用身子挡在柳情前头,朝郑书宴龇出染血的牙,嘶声道:“郑书宴!你敢动他!”

“你看我敢不敢!”郑书宴狞笑着,逼近一步。

柳情趁这间隙,抽出衣内藏的匕首,向前挥去。

动作是快的,可被那小虎崽子一脚踢飞,又被郑书宴踩在了脚下。

他只好抖开一包药粉,扬手撒去,随即架起林温珏,往外冲去。

药粉在空中炸开,糊了身后人满眼。郑书宴岂容他们从眼皮子底下逃脱,一抹脸,拔腿便追,口中恶语不绝。

那小虎崽子像一条嗅到血腥的豺狗,兴奋地嗷嗷叫骂,也跟着蹿出去。

“跑!我看你们能往哪个阴曹地府跑。”

朔风怒号,卷起漫天雪沫,几乎要吞没这相拥的两人。

林温珏浑身没一处不疼,那条断腿更是如同浸在油锅里煎着,他拼着胸腔里最后一口气,拿手去推柳情:“好情儿……求你……快走……别……陪我死在这儿……”

“不!我不走!”柳情将他抱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拼命去暖他。

两颗心隔着冰凉的皮肉,在凛冽风雪中,怦怦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

郑书宴看得妒火中烧,只想立时将这两个在绝境中仍生死相依、难舍难分的人劈开。

手里的长刀顿时没了章法,只凭着蛮力,一阵狂挥乱砍。

雪地湿滑,他一刀劈空,刀锋收势不住,直直劈向正在看好戏的小虎崽子。

那孩儿哼都未及哼一声,愕然倒地,顷刻间没了气息。

误杀了黑面虎的命根子,郑书宴酒意瞬间全醒,心头的妒火也被这漫天大雪给浇灭了。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丢开刀,遁入风雪深处。

大当家带着几个心腹闻讯赶来,入眼便是雪地上儿子尚温的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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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扑将上去,抱起那小小身躯,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冲破喉咙:“虎子,我的儿啊——!”

随即,他抬起一对血红的眼珠子,锁定了不远处相互搀扶、正艰难逃离的的柳情和林温珏。

“是你们!都是你们!要不是你这祸水突然跑来,我寨子如何能引来官兵围剿,遭此灭顶之灾?我儿如何会枉死在这冰天雪地里?你们,通通给我偿命来!”

一头被激怒的疯虎,拖着长钢刀,在雪地里犁出一道歪歪斜斜的深沟。

他朝着柳情和林温珏的方向,狂奔而去。

两人也听到脑后那催魂夺魄的声响,拼了命地想挪动,哪怕只是偏开半分也好。

可白茫茫的一片大雪,像是地底伸出无数只鬼爪子,死死叼住他们的靴筒子。

每一脚踩下去,不是雪,而是陷进流沙泥潭,直淹到小腿肚,再想拔出来,便难比登天。

那索命的刀片子带起的寒风,快刮到后脖颈了。

原本靠在柳情怀里,冻得唇青脸白的林温珏,不知怎地,生出一股力气,把柳情朝着旁边一处松软的雪窝子,搡了过去。

林温珏自己,却因着这奋力一推带来的反冲力道,身子不受控制地扭转过去。

“噗嗤”一声,那片携着雷霆之势剁下来的刀锋,没入他的胸膛。

林温珏身子剧震,向后弯折了一下。紧接着,一大口滚烫的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落在雪地上。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那片血色,望向远方。

雪还在落,柳情的身影在风里晃了晃,像一株哀艳的白梅。

林温珏眼底那因剧痛而涣散的光芒,立时聚拢了一瞬,浮出温柔的笑意,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好……情儿,你、你瞧,我比我哥更……疼你些……罢。”

风雪依旧呜咽,苍天静默无言。

黑面虎也愣了,似乎没料到这快咽气的公子哥还有这一番真情实意。只一霎的功夫,那丧子的狂怒又轰然烧了上来。

他拧腰发力,想将刀从林温珏身体里拔出来,好去劈砍雪地里的柳情。

奇怪的是,这一回竟抽不动刀。

黑面虎先疑心是自己的错觉。他一身的蛮力,开得了硬弓、降得住烈马,怎么会拔不出一把刀。

可那刀卡在了那副年轻的胸膛里,任凭他如何咬牙发力,如何咆哮撕扯,都无法抽出。

黑面虎困惑地低下头去。这一看,连呼吸都滞在胸腔里。

林温珏已经合上眼睛,是真的要睡一个地老天荒的长觉了。

然而那双手,那双本该失了力气的手,却死死握住了穿透他胸膛的刀身,不肯松动半分。

血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一滴,又一滴,落在这苍白的天地间。

他不为别的,只为了拦住那刀锋,不教它伤着自己的爱人。

黑面虎眼见抽刀不得,便抬起铁靴,朝着林温珏那渐渐冷下去的遗体,发狠地、一脚接一脚地踹去。

“松手!给老子松——”

“呃啊——”

一支乌黑的短箭破开风雪,凭空飞来,洞穿了黑面虎的咽喉。他双目圆瞪,那只高高抬起的铁靴僵在半空,再也没能落下。

几乎在同一瞬,远处风雪迷茫的山坡上,传来另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支更为粗壮的利箭追上了正自亡命奔逃的郑书宴,将他钉死在雪坡之上。

山坳口的风雪正紧,呼号着卷过那几株秃了枝丫的老树。树边,是数不清的皇家精兵,黑压压地列成阵势。那肃杀之气直冲云霄,将漫天风雪撕开了一道口子。

李嗣宁松开手中的御用长弓,丢给身旁的内侍。

他踩着积雪走来,走到柳情身边时,递过去右手:“宿明,朕来迟了。”

掌心朝上,停在半空,这是一道不容抗拒的旨意。

“此处风雪太大,不宜久留。你随朕回宫罢。”

柳情恍若未闻,人呆呆地坐在雪地里,像是也冻成了冰。

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眉睫上,顷刻间化去,留下一点湿痕,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他仍不理旁人,只管将林温珏那已然僵冷的身子搂在胸前,吻他的眼睛,亲他的脸颊。

雪却是无情的,下得越发紧了,密密匝匝的,眼看就要盖住林温珏苍白的眉眼。

柳情慌了神,用手去拂他脸上、发间的落雪,可刚拂开,新的雪花又覆上来。

他喉间发哽,声音又低又碎,一遍又一遍地,哄劝这位不听话的情人:“温珏,别闹了……快起来吧……我们……我们还要拜堂成亲呢……”

怀中人狠着心肠,闭着眼,总是不理他。

西风卷着雪花,一阵冷过一阵地飘过,像极了从前,那人伏在他耳边,轻轻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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