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白烛灵堂拜亡夫

黄绫圣旨携着凛凛天威,快马飞入林府。

追赠三公,厚赏金银,恩荫子侄入国子监,御笔亲题“忠烈”匾额。

这恩典不可谓不厚。

于一个臣子而言,死后能得此番哀荣,已是极致。

满府上下跪听圣音,叩首谢恩,可人死了,要这些虚名能做什么?

林老太爷受不住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剜心之痛,几度昏厥过去。

一府的重担,全落在了长子林温珩肩上。他越发病弱,硬挺着里外打点,迎送往来吊唁的宾客。

陆太傅一听这丧讯,特意遣了儿子前往林府吊唁,言语间颇有令其奚落之意。

他一生与林家明争暗斗,憋屈了大半辈子。如今林家少爷年纪轻轻便去见了阎王,自是令他心中畅美非常。

陆酌之并未遵从父命。到了人家灵堂,他规规矩矩焚了香,又对棺材作了一揖,不曾说过半句风凉话,也不曾露出半分幸灾乐祸的神色。

府内满目缟素,白幡寂寂飘摇。宾客往来不绝,一切似乎都按照礼制,平静地行进着。

突然,林府管家匆忙奔入,惊恐万状:“不好了,大公子。他、他来了!”

“谁?”林温珩眉头骤紧。

满堂宾客不由得全收了声,齐齐瞪着眼瞧去。

一个披麻戴孝的公子,手捧一条白绸喜带,步入了灵堂。

孝衣底下,露出一张脸来。那眉眼本是极风流的品相,却凝着死灰般的冷意,真真是玉惨花愁。

“柳大人!此乃灵堂,休得胡闹。”礼部侍郎按捺不住,起身厉声呵斥。

柳情旁若无人,直直走向厅堂中央的黑漆棺木,从怀中取出一对白烛,在棺前插上、点燃。

他先转身,朝门外天地方向,深深一拜,再转向主位上的林老太爷,伏下身去。

这是拜堂成亲的礼数。

他要与棺中之人,在这灵堂上完婚。

满堂哗然,惊骇、鄙夷、怜悯的抽气声四下响起。

林老太爷悲愤攻心,举起拐杖,劈头打去:“滚!都是你害死我儿子。你还有脸来玷污他的灵堂。”

陆酌之抢步上前要拦,可林老太爷早年也是行军出身,手上功夫未丢,这一杖虽被挡偏了准头,但仍狠狠扫过柳情肩头。

“咔”一声闷响,听着便知力道不轻。

他不避不闪,也不呼痛,只如枯木般跪着。

因林母早逝,柳情转向林温珩,朝他拜下。

林温珩望着他一身缟素,比平日更添韵味,又想起弟弟为他舍了性命,心中既怜他风致,亦痛他痴狂,更恨天道不公,直教人肝胆俱裂。

最后,柳情轻声道:“夫夫对拜。”

烛泪盈盈,与他脸颊的清泪,一同滚落在地。

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棺木上,久久未起,只想与棺中之人,就此地老天荒。

此事在街巷间传得沸反盈天,成了茶楼酒肆里最上等的嚼裹。

起初十个人里有九个半,都咬定林二公子与那柳大人是银钱皮肉的买卖交情,做不得真。

近来却转了风头。有些心善耳软的,见了那灵堂拜堂的痴绝场面,捏着帕子抹泪赞道:“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可也有一班没脸的地痞无赖,揣度道:“甚么真情实意!扯你爹的臊。常言道‘要想俏,一身孝’ ,那林家大公子正是个馋腥的岁数,在亲弟灵前守着这么个穿白戴孝的尤物,孝服底下岂有不着火的道理?”

陆太傅本打发儿子去林家看笑话,万没料到撞见这惊世骇俗的一幕,喜得捻须直笑:“哼,柳情小门小户出身的,果然不懂礼数,都把娼优戏子那套搬到灵堂上了。”

原以为此时能刺痛儿子,叫他从此收了痴念,回头是岸。

谁知陆酌之归家后,摸着新蓄到肩的头发,又是哭又是笑。趁下人不防,突然抓起剪刀,又要朝那青丝绞去。

这下,陆家也成了满城议论的新热闹。

柳情并未听闻那些风言风语。他谢过陛下亲率大军相救后,依旧每日去大理寺点卯办公,行事滴水不漏,甚至比往日更显恭谨畏缩。

青砚心里怕得很,总觉得少爷这副姿态,比歇斯底里更教人胆战心惊。

时值月半,林温珩亲赴大理寺巡察。

周寺卿何等乖觉,立时寻了个由头,将柳情遣到相爷跟前伺候,做了个顺水人情。

柳情神色淡淡,瞧不出悲喜。林温珩也摆出疏离作态:“你这愁云惨淡的模样,若教我二弟在天之灵瞧见了,肯定要心疼不快。”

柳情说:“他若看见我与你和睦地站在一处,那才是真要不高兴了。”

林温珩心知肚明,他与柳情之间隔了生死伦常,再无转圜余地,例行公事地盘问几句,起身离去。

林家下人搀扶他上轿时,斗胆说了一句:“公子,您心里还想着柳大人,当初又何必亲手将人推给二爷呢?”

林温珩身形一僵,跌进轿中。黑暗中,他闭上眼:“宿明的心,早就不在我这儿了。”

“大公子!大公子晕过去了!” 轿外响起一片惊慌失措的呼喊。

这消息很快传到白郡公府上。这位老郡公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得意想道:林家,看来是后继无人,不成气候了。

这些年,是他一手扶持李嗣宁登上皇位。人人都说他深爱长宁公主,爱屋及乌,所以也会尽心辅佐公主的弟弟。

皇帝也需要他来镇住朝堂,彼此揣着明白装糊涂,所以一直相安无事。

可林温珩一倒,朝中能与他叫板的人又少一个。

呵,更妙的是,李嗣宁亲手弄死先帝的证据,还捏在他手里呢。

这盘棋,眼看是越来越顺他的心意了。

唯独,那个姓陆的小子,像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三番五次派人盯他的梢。他到底想干什么?想查什么?

转念一想,他又阴冷地笑了。

好在,这个柳宿明真是天生的祸水,有搅得天下不得安宁的本事。

他既能乱了林家,自然也能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陆家小子,永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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