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痴人栽荷忆二郎

柳情面白唇青,气息奄奄,瘫在一床厚褥间。

陆酌之又是揉胸捶背,又是连声呼唤,好一阵忙乱,柳情喉头“咯”地一响,吐出几口冷水,微微睁开眼来。

那眼神没什么神采,望着那天空,也不知是恨还是怨。

陆酌之拧着湿透的衣襟,立在床前,看他这般形容,痛心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这数月来,他始终放心不下,一直悄悄守在柳府附近,生怕一错眼,里头那人便化作青烟散了。

今日又一路暗中跟随他到了池塘,眼瞅着他踏上林二从前惯坐的那只小舟,接着身子一歪,往那寒水里栽去。

陆酌之当时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再清楚不过,柳情是最怕水的一个人,平日连澡盆子水稍深些都要皱眉。可他偏偏挑了这片划船玩乐过的池塘,来寻这条绝路。

柳情并不知道他心底这些翻腾的念头。

自那年被六王爷掳去、一番折辱后,他神志就落下病根,时好时坏。后来瞧着像是大好了,可指不定哪阵风吹草动,就要再发作起来。

此刻,他又有些犯傻了。

迷迷瞪瞪的目光落在陆酌之脸上,竟透过这张皮囊,望见了心底朝思暮想的身影。

他的唇边漾开一抹虚浮的笑意:“温珏,你来了。”

然后仰起脸,一双失了血色的唇凑将上去,直往陆酌之嘴角贴去。

陆酌之神魂一凛,眼见那唇瓣逼近,心中如炭火灼烧,轰然滚沸。可紧跟着,又听他声声唤着“温珏” ,好似冰水浇淋而下。

他陆酌之就是再下作,也断做不出这等趁人神志昏乱、强占便宜的勾当。

纵使在无数个翻来覆去的深夜里,他肖想过千遍万遍这双唇的滋味。

他狠下心肠,猛地将脸一偏。那吻失了着落,落在腮边。这一吻,是苦涩的。

“柳宿明,你看清楚,我不是他。”

柳情伸手抚上他的脸颊,痴痴缠问:“你不是他,那你是谁啊?”

陆酌之拧身欲躲,这一挣一推间,头上那顶官帽被碰落,“啪嗒”一声滚在帐里。

霎时间,一头墨发失了依托,乱纷纷地披散下来。新发已生,旧发未理,长短参差,覆了满肩满脸,是这张惯常冷峻的脸庞,从未有过的狼狈。

柳情歪着头,吃吃笑了起来:“果然,比从前丑了许多。瞧这头发,乱草似的,连个髻都挽不起来了。”

“是了,”陆酌之闭了闭眼,两行滚烫的东西再兜不住,倏地滚落下来,砸在柳情的脸颊上,“柳大人眼界高,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形容,自然是污了柳大人的眼。”

他是个流血比流泪易的硬气儿郎,可那点子男儿泪,此时竟是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你哭什么,丑就丑了,我又不嫌你。反正你再丑也是我的。”

陆酌之听得这句痴话,再不忍心欺骗他,嘶声吼道:“宿明,你醒醒,温珏他死了!尸首都凉透了、下葬了。你便是再寻死十回、一百回,也换不回他一条命来。”

柳情身形冷颤,盯着陆酌之扭曲痛苦的面情,再低头看向自己沾着泥水的手。方才温存抚过的,原是旁人的脸庞。

“他……真的回不来了?”

陆酌之握住他的双颊,逼他看向自己:“是,他死了。可你还活着!你记不记得他是怎么死的?他是为了护着你,替你挡了刀。他豁出命去,是要你活,不是要你陪他死。”

见他肩头微动,似有所触,陆酌之又道:“柳宿明,死容易,一根绳子、一池冷水便能了账,活着才难,要一天天地熬!你若也走了,这世上记得他、念着他、真心为他哭的人,便又少了一个。你忍心让他就此被世人遗忘吗?让他为你舍的这条命变得一文不值?”

柳情猛地吸进一口冷气,终于“哇”地一声痛哭出来。

翌日,柳情在府邸后院辟出一方新的小塘。

池底铺满了从秦淮河畔运来的青泥,他亲自挽起袖管,赤脚下到泥淖里,一株一株将藕节栽下。

柳老爹不敢大意,只在几步外守着,眼珠不错地盯紧他。

“少爷,这荷花当真能活么?”青砚蹲在岸沿,瞅着那些七歪八倒的藕苗,愁得眉头拧成了疙瘩。

柳情擦擦额角的汗,笃定道:“能活。”

哗啦。

一瓢水浇下去,惊散了几尾红鲤。

远处廊檐下,陆酌之静静地守着他们。他看着那池子,那水,那人,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里头的一尾鱼,隔着粼粼水光,望着岸上的那人。明明近在咫尺,却总也挨不着,碰不上。

日子流水般过去,那池塘被亭亭的荷叶与菡萏慢慢铺满了。

这日骤雨忽至,柳情站在廊下,看着雨水在花瓣上迸溅开来,碎成千万颗乱跳的银珠。

这光景,像极了温珏死的那日,西山上,那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

一片肥厚的荷叶被雨水打折,斜斜地垂挂下来,正正荡到他眼前。

柳情伸手去扶,指尖却在叶底摸到一枚鼓囊囊、沉甸甸的青皮莲蓬。

他对着那莲蓬,口中低低地呢喃了一句什么。

陆酌之站得远,雨声又急,未曾听清。后来,柳老爹抹着泪告诉他:“那痴儿说,‘是温珏怕我孤单,化作莲身,回来看我了’。”

又过了半月,雨势更盛,连日不歇。

金陵城里,多少穷苦人家的茅草屋舍禁不起这番折腾,纷纷墙倒梁塌,更遑论园子里那一方新掘的池塘。

陆酌之与人抚慰完灾民,踏着一路泥泞,驱马赶来,远远便见柳情独自立在滂沱大雨中,对着那满池被风雨摧折得七零八落的残荷败叶,正自伤怀。

陆酌之几步抢至近前,厉声道:“柳宿明!你还要对着这滩烂泥做什么痴梦!几枝荷花败了便败了。你且抬眼看看,这金陵城内,多少蓬门荜户墙倾梁摧,多少黎庶连片遮风挡雨的青瓦都求不得。”

柳情转过头来,冷然道:“旁人的死活,与我何干?想我从前为民请命、奔走不辍,可到头来,何曾见老天垂怜,善待过我心上人一分一毫?”

陆酌之恨其不争,抬脚将塘边几株枯荷踏倒。

柳情扑上前,苦苦阻道:“别踩。”

陆酌之今日铁了心要撕破他这痴障,挣开牵扯,朝另一片倒伏的荷叶踩去。又抓起他手,切齿道:“是!老天爷是不公。他薄待了你,更负了温珏。然正因你我皆经这剜心之痛,岂能坐视他人再历这家破人亡之苦?”

“家破……人亡……”柳情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手中还握着一段新折的断藕。

那藕身已被踩踏得从中断裂,可奇的是,里头那千丝万缕的藕丝还死死黏连着,扯不断,理还乱。

上面糊着的黑泥,被这急雨一冲,渐渐剥落,露出底下一点莹白的内里来。

那点子白,在昏天黑地的雨幕里,执拗地亮着。

像什么呢?

亮得像雪地里,那一抹温热刺目的血。

又像很多年前,秦淮河画舫的纱灯底下,隔着氤氲的水汽和酒香,猝然撞进他眼底的那一双灼灼桃花眼。

他手指猛地一松。

那截白藕直直坠了下去。这一摔,彻底断成了几段,惨兮兮地横在泥水间。

陆酌之眉心一跳,以为他又要缩回那副无知无觉、油盐不进的壳子里去。

可柳情却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不再涣散迷离,而是笔直地穿过雨幕,望向了远处,望向了金陵城低矮混乱、在雨中瑟瑟发抖的万千檐角。

他转身朝着园外走去,步子起初有些打晃,很快稳了下来,越走越快,衣摆带起泥水也浑不在意。

经过廊下时,青砚正抱着蓑衣要追出来。他停下脚步:“小砚,去备鞍马,咱们即刻往衙门去。”

城中人手短缺,二人奔走数日,主持分发赈灾物资,直忙到半夜方得歇息。

陆酌之并未回那高门府邸,提了一盏灯笼,踏入柳家后院。

借着昏朦灯火,他拔去已然无救的残荷烂,又从别处移来新株补种。看到有枝叶倒伏却尚存生机的,便以竹枝绑缚,小心扶正。

满池狼藉,在他默然不语的劳作中,又显出几分齐整模样。

及至雨水初歇,云破天青,一抹暖曛曛的日色斜照进柳家的后院,也漫过金陵城万千的屋脊。

城里头,街面上的积水退了,有了零星吆喝买卖的人声。塌了半边的茅草棚子底下,妇人重新支起了锅灶。

这天灾熬过去了,人间的烟火气,便又一点一点,从瓦砾灰烬里挣出来,接续上先前的生计了。

青砚正洒扫庭除,忽然瞥见池中光景,不禁丢下扫帚,三两步奔至廊下,惊呼道:“少爷!快来看!这池里的荷花,全活转过来了。”

柳情本在窗下誊写文书,闻声搁笔走来。目光掠过那几处新培的泥土,再望见满池莲叶亭亭、新蕊初绽的潋滟生机,他凝望良久,似悲似喜地叹了一句:

“这傻子比我更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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