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老父牵缘点鸳鸯

金陵城方从连绵雨患中喘过一口气,空气里还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湿腥。

千里之外的荆州四王府,却在昨夜突起滔天大火,一府的草木石土,全化作烟尘。

谢立就是从那片焦土残垣里冲出来的。他一身烟熏火燎,左手提剑,右臂揽着个锦绣襁褓。

白梅早按约定,在密林深处等着了。她接过婴孩,跟着谢立闪身钻进一辆乌篷马车。

马夫一扬鞭,车轮轧着枯叶,驶入林间小道。

车厢里,白梅低下头,细看怀中婴孩。

小崽子睡得正酣,眉眼间奶气未脱,浑不知这世间的天翻地覆。

她看着,看着,心就软了,忍不住拿指尖戳了戳那软乎乎的脸蛋:“这孩子瞧着,才刚满月啊。”

谢立抹去眉睫间的尘土,哑声道:“皇命难违,由不得你我心软。陛下他,需要这么个继承人。”

许是离了暖和地方,马车又颠得厉害,那婴孩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声音细细弱弱的。

白梅慌了手脚,脸都急红了:“公子,属下实在不会摆弄这么小的娃娃。”

谢立默默伸手,接过那小包裹,偎贴在自己胸前,哼起一支北地谣曲。

白梅看孩子不哭了,松了口气,笑着打趣:“公子哄孩子真有一手,将来若成了家,定是个会疼人的,嫂夫人可要享福了。”

“我干的是刀头舐血的营生,说不准哪天就掉脑袋了。娶亲?那不是害人家姑娘守寡吗?”

“公子切莫这么想,或许哪日陛下开恩,念着您的功劳,便准了您的自由身呢?”

谢立悲叹一声,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逝的景物,似在回忆遥远的往事:“说起来,我仿佛也曾抱过一个孩子,也是这般大小,兴许还更小些。我带着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可最终,还是将他弃在了半路。”

“公子为何要丢下他呢?”

谢立眉头紧紧锁起,极为认真地思索了许久。最终,他眼中透出困惑:“记不清了,仿佛只是必须那样做。”

秋风送爽,秦淮河上隐约传来采菱女子的歌声。柳情抱着一摞书卷,正低头行经长街。

他今日休沐,穿得闲散,心思也不在脚下的路,只顾翻着刚淘来的话本子。

正走着,道中蹄声如雷,街上市井百姓惊叫着四散躲避,

柳情猛一抬头,只见一辆失了控的马车猛冲而出,朝着自己撞将过来。

眼见车驾就要撞上,却见车厢帘栊猛一掀,一位身着宽袖长袍的公子飞身跃下,左臂紧搂个襁褓,右手奋力一扯,将惊马勒得前蹄腾空。

待尘埃稍定,那人转过身来。一张脸在秋日斜阳下显出熟悉的轮廓,眉宇间还带着刚才勒马时的凌厉,待看清眼前人是柳情,那凌厉化作了关切,声音也带点喘:

“柳大人,有伤到你吗?”

柳情惊魂甫定,一颗心还在胸腔子里怦怦乱跳。目光却已落在他臂弯中那小小襁褓上,嗔道:“陆大人,您要逞英雄、耍威风便罢了,怎的还捎带上这么个小祖宗?这要是磕着碰着了,岂不心疼死人?”

临窗的茶座,一壶碧螺春泡得正清,配着两碟子精致的苏式细点。

陆酌之拈起块八珍糕,掰下指甲盖大的一角,要往那婴孩的小嘴送。

柳情丢过一个白眼:“我的陆大人,您瞧瞧,这娃娃牙都没冒一颗呢,您这是要噎死谁?”

陆酌之活到及冠年岁,别说养孩子,就是自己平日穿衣吃饭,也多靠底下人伺候照料,如今被人一语道破,面露窘迫,好不尴尬。

柳情呷了口茶,悠悠道:“哟,下官前儿才刚吃了您高升少卿的贺酒,可没听说陆大人您还有这么个大胖儿子呀?”

陆酌之急急分辩:“你、你莫要冤我!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哪来的私生子。你、你再仔细看看,这孩子的气度,哪里有一星半点像我?”

“怎么不像?您瞧这眉头皱的,这小嘴抿的,活脱脱就是个小陆大人嘛。”

陆酌之把孩子往他跟前送了送:“莫要再浑说。此子是陛下早年遗落民间的血脉。谢家公子暗中托付于我,嘱我务必送入宫中。”

“闹了半天,原来我们陆大人不是喜当爹,而是赶着做了一回送子观音。”

柳情神色轻松,拿指头戳了戳孩子软乎乎的腮帮。

那孩子也亲他,咯咯笑着往他怀里钻。

柳情被逗乐了,挽起袖子,露出一段臂膀,由着那孩儿将热烘烘的小脸贴在上头。

陆酌之在一旁瞧着,不由痴想道:

他若生来不是个男儿身,早就八抬大轿抬进我陆府,做了我陆某人名正言顺的正头娘子。

我们二人帐里交颈,耳鬓厮磨个一年半载,凭我这身板气力,何愁养不出这样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儿。

到那时节,他抱着孩儿,我搂着他,关起门来,一家三口,倒也像模像样地过起日子来。

只他这副单薄身量,若真有了胎,怕是显怀也晚。便是到了五六个月,宽大官袍下也不过微微隆起,非得亲手抚上去,才能觉出里头那小东西翻身踢脚的动静。

他准保又要羞得满面绯红,拿眼瞪我,可身子沉了,行动不便,到头来还不是得由着我贴身伺候?

我便每日亲手煨了安胎养身的汤药,一匙匙吹温了,然后哄着他张口……

这念头转到一半,他自己先惊出一身冷汗,暗骂道:陆酌之,你真是昏了头!他与你同朝为臣,你怎可起这等龌龊念头。

心底另一个声音,幽幽响起:龌龊便龌龊罢。他若肯点头,做我的娘子,便是立刻革了我的职,我也认了。

“发什么呆呢?”柳情把孩子递还给他。

陆酌之怀中一沉,心上一空,这才想起皇命在身,硬着头皮试探,道:“陛下在外面留有龙种,你心中就不气恼?”

“陛下是真龙天子,在外遗落几颗明珠,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况且,宫里这些年也确实冷清,多个孩子,多点热闹生气,没什么不好。”

陆酌之品不出他话中真意,追问:“那你心下究竟是喜还是不喜?”

“陛下添丁,于我而言,就是多了一桩茶余饭后的谈资。难道还要我放两挂鞭炮,敲锣打鼓庆贺陛下龙精虎猛、子嗣丰盈?”

陆酌之心里头,一时是甜丝丝的,一时又酸溜溜的。

喜的是柳情话里话外浑不将陛下当回事放在心上;酸的是他对自己,却也只是半真半假地来应付。

柳情望着窗外车马,语气平淡地岔开了话头:

“听说荆州四王府,前几日走水了。没逃出一个活口。你说这是真的吗?”

孩儿前脚刚送进宫,陛下的立储旨意后脚就传了下来。陆太傅与白郡公一派自然是欢天喜地,口口声声颂扬“国本已定,山河永固”。

可这金陵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私底下的唾沫星子却比大江浪头还凶:

“嗬!说是龙种,谁见着了?。”

“瞧那娃儿缩头缩脑的样儿,还没个猫崽子胆大,哪有点儿真龙天子的气象?”

官府抓了几个嚼舌根的塞进大牢,这沸沸扬扬的声浪算是暂且压了下去。

柳情心下烦闷,不是为朝堂立储风波,而是自家老爹不日要启程回渝州,着实难舍。

这日,柳老爹不先与儿子话别,反一路寻到陆酌之府上。

陆酌之闻报,又惊又喜,忙整衣迎出。

柳老爹风风火火踏进门来,也不吃茶,先是东拉西扯了些金陵城的天气、渝州老家的河鲜,方搓了搓掌:“陆大人,老汉明日要回南边去了。我家那个不省心的孽障,日后就劳您多费心看顾了。”

真是人在家中坐,喜从天上降,陆酌之说:“老伯言重了。宿明兄与本官同朝为官,彼此照应本是分内之事。”

柳老爹压根不接他这虚头巴脑的腔调,眼皮一耷拉,捶着膝盖:“我这儿子的命啊,是黄连水里泡大的——苦透了心!先前那个温珏,多好的孩子,偏是个福薄的,说没就没了。”

陆酌之跟着哀戚,心中却想:林二公子自是千好万好的,可惜阎王爷舍不得放他回来。现在能站在宿明跟前嘘寒问暖的,只剩我这个喘着热气的活人。

柳老爹抹把泪,又道:“再往前数啊,他跟他小舅也黏糊过。虽说俩人都憋着没捅破窗户纸,但我这双老眼没瞎掉。一个刚抽条的半大小子,一个血气方刚的壮实后生,天天挤一个被窝里焐着,还能不出点幺蛾子?”

陆酌之一颗心被醋浸过,又揉了盐。

好么,林温珩占了个原配的名分,林温珏抢了个亡夫的头筹,如今又冒出个竹马小舅来占坑。

如此算来,轮到在下这里,岂不是成了续弦再续弦又填房,得排到那四婚的席面上去了。

“偏他小舅是个掘断铁锹的倔性子!当年我扯着他说:‘你小子若真对小情有意,老夫不拦着。可你连个真名实姓都不肯吐露,教我怎放心把儿子交给你?’ ”柳老爹一拍大腿,“你猜怎的?第二天鸡还没叫,他卷铺盖跑了。过后,从外地捎来封信,求我哄小情,就说他在老家娶了妻,养了娃,叫小情死了这条心。”

陆酌之一面可怜柳情早年被人抛弃,一面又谢天谢地起来。

得亏那没福的蠢材小舅跑得早!若不然,哪还轮得到他今日坐在陆家厅堂上,听老丈人掏心掏肺地说这番梯己话?

柳老爹看他神色,满意道:“人,老夫可就交给你了。你莫要学他小舅,半道撂挑子跑路!要敢委屈了我儿子,老汉从渝州扛着锄头来寻你算账。”

陆酌之听了这话,喜得五脏六腑全滚烫起来,忙不迭应道:“老伯放心!晚辈绝非那等无担当之人。”

“陆大人,老汉我是个直肠子,就再点拨你一句。你想挨近我那傻儿子,官场上那套虚头巴脑的礼节可不成,得先摸准他的脾性——投其所好!”

“怎么个投法?”

柳老爹听他应得诚恳,抚须说:“我家那傻崽子,向来不喜丝竹喧闹,唯独爱侍弄些花花草草。你不要约他去听那吵死人的戏文,不如留心着,哪家园子里的玉兰先开了,或是谁家得了稀罕的绿菊苗子,再邀他一同去品评品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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