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剖心挖肺诉衷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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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情翻身探出手,刮翻了菜碟,又要去夺他的筷子。

五指一滑,非但没抓住筷子,还掐进陆酌之的小臂里。隔着衣袖,他能觉出那手臂僵了一僵,却仍是纹丝不动。

“你还有心思吃东西?我恨透你这副德行,天塌下来也摆张冷脸,好像世上没什么能烫着你的心!好像你从来不会疼,不会怕,不会慌!”

“你怎么知道没烫着?每回见你,我心里都像滚着一锅热油,五脏六腑都快煎焦了。只是我把滚油泼进冰窖里,外面听不见响动,你便当我是块冷铁。”

“好!你现下就把这锅滚油泼出来,叫我瞧瞧。”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想要我的命,也给你。”

柳情心口猛地一跳。他攥着陆酌之手臂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松了松。

“我不要你作甚,你只要告诉我,你同白郡公在谋划什么。就这一句,你说了,我便原谅你。”

陆酌之平静地反问:“你恨皇上,是不是?”

“是,我恨!我恨他遣宰相赴浮州,恨他坐视温珏咽气才发兵救人。可我的恨是家仇,不该成了你叛国投敌的借口。”

“在你心里,我陆酌之就是个活该千刀万剐的叛国逆贼?”

“如果你不是乱臣贼子,为什么宁肯自残也不肯与我说个清楚?你早知道——是白郡公通敌叛国,还断了我双手经脉!对不对?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与姓白的狼狈为奸?”

柳情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容不下,一颗一颗滚下来。

“陆酌之……你倒是说啊……说你不是……”

陆酌之霍然起身,杯盘炕桌全拂到地面:“你别说疯话了,快睡罢。”

柳情摇摇头,既委屈又不甘:“疯话?你觉得我是在发疯?我这是把心肝肚肠都掏出来,摊给你瞧了。”

陆酌之面皮抽动,眼底愧色一闪而过。他甩了鞋履,盘腿上炕,在柳情身边坐定。

满室漆黑。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竹叶沙沙响。

两道呼吸交错着,一急一缓,恰似两头拴在同个铁笼里的困兽,毛发倒竖地互相嗅着腥气。

陆酌之望着窗纸透进的惨淡月光,流泪道:

“睡罢,我在这儿守着,魑魅魍魉近不了你的身。”

*

次日

“啪”的一声,柳情撂下筷子。

“贵府灶上的师傅,是从御马监退下来的?顿顿不是牛鞭便是马肾,吃得人舌尖都腌出一股牲口棚的臊气了。”

底下伺候的丫鬟小厮们拿手掩着嘴,憋着笑窃窃私语。都道柳大人是怨自家公子一早进宫上朝,没留在屋里陪他温存,才拿这滋补膳食撒气呢。

柳情自是不会迁怒下人,只是越发愁闷。想他寒窗苦读拔得头筹,却被人拔去翅羽,困在锦绣笼中,落得个床帏玩物的下场。半生心血付诸流水,功名事业俱成泡影。

丫鬟们怕他闷出病来,引着他在屋里走动散心。门外看守的婆子小厮寸步不离,眼珠子滴溜溜地跟着转。

柳情走到书架前,抓起几册大理寺案牍,往自己脑袋上一盖,瘫在椅里不动了。书页哗啦啦散下来,遮住他半张苍白的脸。

一丫鬟捧着一叠字纸近前,甜着嗓子道:“柳公子,您瞧瞧,这是我们公子平日练的字。这笔锋力道,满金陵也寻不出第二份呢。”

书堆里慢腾腾探出一只腕子,接了过去。

柳情看也不看,刺啦一声撕作两半,扬手撒了个满天雪花。

丫鬟抿嘴一笑:“您尽管撕!我们公子若知道这墨宝是经了您的手才坏的,他比接了圣旨还欢喜哩。”

柳情捏着碎纸片,肩头轻轻耸动,像是哭,又像是笑:“你们公子倒是会作践人!他当我是什么?会撕书的猫儿,还是挠架的鹦哥?他要养猫逗狗,街上有的是,何苦欺负我一个读书人。”

陆酌之立在门边,将里头的话听得一字不漏,却只默然。廊下一个小厮没眼色,亮着嗓子嚷了一声:“公子回府了——!”

里头的丫鬟打帘迎出,这个替他摘下雪帽,那个接过熏貂斗篷。陆酌之摆摆手,下人们们敛衽垂首,鱼贯退去。

柳情仍在书房,踢着满地的碎纸片,只当不知那人已回府。

“踢够了,便过来用些热汤热食。若嫌这些肴馔腥膻,明日让厨下换了牛乳燕窝与你。”

他声音沉沉的,裹着刚从外头带回的寒气。

柳情背对着人,踢得更响。

陆酌之也不催他,自顾自掀开食盒盖,拣那酥烂的鹿筋用了半碟。几口热汤下肚,浑身便燥了起来。

他抬手扯开领子,又抽出帕子,揩颈间黏汗。再抬眼四下一扫,鼻尖猛翕,惊觉满室甜香氤氲不散,喝问道:“这媚香,是谁点的?”

话问出口,未等来应答,那香混着补药已在体内烧成一团火,拱得他目眩神摇,自己先火烧火燎地解了腰带。

柳情咬碎银牙,恨不得直唾到他脸上。除了你道貌岸然的太傅爹,还能有谁?

陆酌之衫子褪到一半,便再耐不住,从后头将柳情连人带书卷拥了个结实。

“你既踢天弄地的不肯消停,不如来折腾我。”

柳情也不挣,由着他连抱带搡,按到临窗书案上。徽墨、宣纸、湖笔,哗啦啦散落一地……

柳情的手勾上他的脖子,嗓子眼里挤出点气音:“陆酌之,你是不是忍不住了?”

陆酌之心迷意乱,一口咬在他颈侧:“是……我今日便是死在你身上……也认了!”

柳情躲开他再次落下的唇,盯着他那双已经烧得有些涣散的眼睛,一字一顿:“陆酌之,你若肯弃了白郡公那条邪路,从今往后我的身子、我的心,都只属你一人。我们做一世真正的夫夫。”

陆酌之浑身一震,从他颈间抬起头来:“你……你说什么?拿你的身子做买卖?柳宿明,你何时自轻自贱到这步田地了?!”

“这身子你方才摸也摸了,啃也啃了。是我自愿给你的,你反倒要立起牌坊了?”

陆酌之猛地揪住自己额发,痛苦道:“我不要你这副样子,我更不会对你这个样子!今日是我失态疯魔,明日我便搬出府去,再不来脏你的眼。”

柳情衣衫不整地靠在书案边,看着他踉跄的背影,看着他捡起地上的外袍,看着他往门口走。

他抓起手边那方歙砚,狠狠砸过去,嘶声道:“好!你滚啊!我恨透了你!”

陆酌之不躲不闪,额上顷刻肿起个红印子。他叫小厮打来凉水,在净房里冲了整整个把时辰。直至冻得浑身打颤,才抬起一张水淋淋的、毫无人色的脸。

柳情伏在案上泣泪。窗边枝桠一抖,月色里轻盈盈翻进个披斗篷的女子。她稳住身形,解下兜帽,低低唤了一声:“柳大人?”

柳情勉力抬眼:“白……梅姑娘?”

“我们公子放心不下,特命我来瞧瞧您。”

“白梅!我知道你本事大,我在这牢笼里一日也熬不下去了!求你发发慈悲,带我出去……”

“大人糊涂。正是我们公子算定陆府眼下最是安稳,才求您暂忍一时委屈。”

“那你不如现下便给我个痛快!若不肯动手,就立刻带我走!”

“柳大人,您这可不是为难我么?公子要我护您周全,我若伤了您,或是贸然带您出去遭了险,回头怎么向公子交代?”

柳情喘着气,指向窗外黑沉沉的府院:“你强留我在此,才是叫我走必死的绝路。”

白梅闭目长叹,复又猛地睁开,一展斗篷:

“好。我带你走。”

陆府家丁层层叠叠,把守得铁桶一般。

白梅牵着他,在花荫树影里穿绕,在曲廊假山间疾走。行至一处高墙下,她托着柳情腰往上一送,再轻巧一纵。

脚刚沾地,丈许外又是一堵高墙。

白梅脸色微微一变,把他往下一按,二人伏在墙头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一墙之外,巡夜家丁的靴底声与交谈声,由远及近,灯笼的光晕在墙头一晃而过。

白梅抓住他腕子,急急折向另一条回廊。

前方豁然洞开,现出一扇比先前更阔气的朱漆大门,窗纸上烛光摇曳,赫然映出两个对坐的人影。

只听陆太傅道:“陛下突发恶疾,已移驾景山别宫静养。林宰相也一病不起,况且他早已多年不问朝政。眼下这朝堂,人心惶惶,都巴望着有个能持稳舵把子的掌事人。”

“他们虽推举你辅政,可并无几分真心。陆公,你便将今上‘弑父夺位’的旧闻散入市井,待到流言渗入骨髓,再请出先帝那份废储的黄绫密旨。届时,你我便是奉天靖难、清理不孝逆君的忠臣。”

陆太傅沉默了片刻,问:“东宫那个还在吃奶的娃娃,又该如何处置?”

“陆公怎的糊涂了?襁褓婴孩受场风寒,夭折了,岂非天意?”

柳情闻言,目眦欲裂,几乎要挣出声响。

白梅一把捂住他的口鼻,待房中语声稍歇,她立刻挟起柳情,没入更深沉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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