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惊闻身世柳郎悲

李嗣宁这一去景山养病,宫里便乱了套。

起先是撤了御前几个眼熟的太监,明日换了东宫里老成的嬷嬷。

后来,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宫里宫外开始传些不中听的话,说陛下的病好不了,熬不过明年。

往日井然有序的宫禁,渐渐透出一股子人心惶惶的味儿来。

管事太监仗着势力大,斜眼打量着阶下两人,拿乔道:“你们俩——是陆太傅荐来的奶妈子?”

下头立着两人,一个粗布麻衣村妇模样,另一个面皮白净公公打扮。

两人听他问,齐声应道:“是。”

太监把拂尘一甩,指着里间:“来得正好!赶紧去哄哄那小祖宗,哭闹半日了,一口奶都不肯嘬。”

村妇低头要进,小公公也跟着迈步。

管事太监眉毛一竖,拂尘杆子横在他跟前:“哎——你跟着往里头钻什么?那是奶孩子的去处,你个没根的东西,也想凑过去闻味?”

小公公塞了锭银子过去:“陆太傅千叮万嘱,要奴才亲眼瞧着奶娘把差事办妥帖。您就行个方便。”

太监掂了掂银子,仍吊着嗓子:“慢着,咱家瞧你这张白皮脸,眼生得很呐。陆府常走动的几个崽子,可没你这号人物。”

小公公谄笑:“公公真是火眼金睛!奴才原是守西华门的,前几日才调来这里跑腿。前天晌午,奴才还给您磕过头呢!您老在宫里是贵人见多识广,哪记得住我们这些蝼蚁样的下人?”

管事太监这才哼了一声,侧身让开条缝:“滚进去吧!手脚利索些,惊了太子殿下,仔细你的皮!”

里间几个宫女早熬得眼皮发沉,胳膊酸麻,轮换着抱个锦缎襁褓。

那村妇接过孩儿,心里咯噔一沉。上回从四王府抱出来时还白胖滚圆,现在瘦得像只病猫崽子,连哭声都跟蚊蚋似的。

小公公与村妇对视一眼,暗叫声“得罪”,手起掌落,将几个宫女劈晕在地。

“快!你抱着太子殿下从西角门走,我们公子的人已在外面接应,”村妇塞过去襁褓,“我留在此处替你周旋。”

“白梅姑娘!你保重。”

小公公挟紧襁褓,匆匆一揖,闪出偏殿。

宫道长得望不见头,两边红墙高高地耸立着,沉默着往远处延伸,把头顶的天割成窄窄一条。

夜风从墙头灌下来,他不敢回头看,只咬着牙发足狂奔。

宫门轮廓在夜色里显出影子,还差百十步就能摸到门环,就能逃出这吃人的地方。

偏在这时,靴声雷动,火把骤亮。

十余名披甲护卫从四面暗巷中涌出,眨眼间将小公公团团围住。

那火舌舔着夜色,把方圆几丈照得亮如白昼,也映出那小公公瘦条的身形。他溜肩窄腰,细眉淡目,一条乌黑的灰鼠尾辫子缩在脑后。一身奴才打扮,透出股文弱气。

护卫们哗地让开一条道,靴声橐橐中,踱出个高大官人。他声气不高,却压得满场鸦雀无声:“小公公,把太子殿下请过来罢。”

小公公惶惶然低头,往襁褓里深深望了一眼。那小人儿睡得正酣,小嘴微微嘟起,浑然不知这世间的波涛汹涌。

他一面抚着太子的脸,一面抬起头,声音抖了抖,却还是稳稳地问出口:“陆大人,若我不肯呢?”

陆酌之背过身去,抬手一挥:“撤开条路,放他走。”

旁里一个络腮胡侍卫按刀上前,叫道:“陆大人!这阉人怀里揣的可是龙种。您就这么轻轻巧巧放虎归山,回头太傅怪罪下来,咱们兄弟几个拿什么脑袋顶缸?”

陆酌之看着那一片刀光剑影,冷冷地说:“今日之事,自有我陆酌之一人担待。”

几个侍卫脚下蹭着宫砖,犹犹豫豫退了半步。刀尖垂下去,火光也似乎暗淡了些。

小公公见状,再不敢耽搁,抱紧襁褓,一头撞开宫门,远远去了。

宫外夹道,一株老榆树枝桠虬结,黑影罩了半条路。

小公公没命地奔到树下,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暗地里猛地伸出一条臂膀,将他拦腰挟上车辕。

帘子落下,里头有个男子声音道:“小柳大人莫慌,是谢公子派我等在此接应。”

小公公噙着泪拱手:“有劳诸位,送我们一程。”

夜色中,马车一路疾驰,在护国寺山门前停住。寺里早有僧人提灯迎出,引着几人穿过几重廊庑,进了一间僻静的禅房。

门轻轻掩上,外头的风声人语全被隔在了外头。

柳情一面哄着小太子入睡,一面望着窗外浓夜,喃喃道:

“陆酌之,我现在才明白,你以身作棋,亲自趟进这滩浑水。可是我更害怕你为此折了自己的性命。我是真想过与你做对寻常夫夫,远离朝堂纷争,从此朝夕相对。”

过了许久,白梅才闪身跌进寺门。她袖口撕破半截,颊边凝着一道血痕,也不叫疼,只挨着佛龛角落蹲下,扯下衣摆布条,一圈圈缠紧伤口。

她也好,她那位谢公子也罢,说穿了,都是龙椅下见不得光的影、御阶前任人践踏的砖。打落牙齿和血吞,是他们难以反抗的宿命。

柳情心下不忍,转身去寻住持,替她讨药抹伤。

老住持正在后殿整理经卷,见他进来,竟微微一笑:“柳施主?老衲眼拙,一时没认出你来。当年你随林宰相来寺里赏春,何等和乐啊。”

柳情听他提起往事,心内酸楚,强笑着说了来意。

老住持点点头,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药瓶,递给他:“冒昧一问,不知林宰相近来贵体可还康健?”

“朝堂这番光景,他便是再仔细将养,身子也难有起色。”

“唉,世事无常啊。说起这朝堂劫数,岂止是先帝之过?老衲亦难辞其咎。”

柳情称奇:“我曾听六王爷提过,说先帝当年硬拆了白郡公一桩姻缘,才种下今日的祸根。可怎会与大师相干?”

“老衲俗家姓谢。护送过你的谢立,便是贫僧的四侄子。我谢氏一族,世代为皇家镇守边关,明面上带兵打仗,暗里也替圣上做见不得光的勾当。

当年贫僧与白郡公同在沙场出生入死,结下刎颈之交。但他至今不知,我还藏着一层皇家暗卫的身份。”

“后来……呢?”

“谢立七岁时,被他亲生父亲送进了暗卫营。我手把手教他刀法,教他如何杀人不见血。那孩子骨头硬,学得快。没过几年,便什么都熟了。他接的头一桩差事,便是待长宁公主产子后,与我一同杀掉她的孩子。

先帝的旨意不能违抗,可老衲狠不下心肠,最终与谢立各抱一个婴儿,连夜出京。他往西南,我往东南,将那对双生子送进了不同百姓家的柴门。”

“那两个孩子,可还活着?”

老住持闭目合十,缓缓摇头:“贫僧不久后剃度出家,再未过问那对婴孩下落。谢立或许知晓一二,可他为护那孩子性命周全,此生绝不会对旁人吐露半字。”

柳情站在那儿,久久出神。

他想起那日在自家小院里,隔着窗纸看见的那个背影。挺拔而高大,又孤零零的。

“我见过谢立两次。那身影,像极了我小舅。但他脸上扣着张冷冰冰的面具,不肯回头瞧我一眼。”

“柳施主,你那位小舅是什么来历?”

柳情被问得一愣:“我、我也不知道。他只说自个儿无名无姓,常在外奔走,老家似乎在雍州。”

老衲脸色煞白,呼吸陡然急促:“你是哪年生的?”

“我……我不知道。”柳情讷讷道,“养爹说,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他在官道边捡到我的。”

老主持颤巍巍地往前迈了一步,又问:“你……你右臀上是不是有颗红痣?”

柳情捂住身后,面露惊疑:“是、是有一颗。可这又能说明什么?”

“当年那对双生子,一个红痣生在眉心,另一个,就长在右臀上。”

“不……不可能!我是老爹捡来的野孩子,怎会与皇室有牵连?这红痣只是胎里带的寻常印记,满大街的人都有。”柳情跪倒在地,扯住他僧袍下摆,哀哀道,“大师!求求您了,莫要再说这些糊涂话了。”

老住持俯身搀他,轻拍他手背,像许多年前,抚摸着那两个刚落地的小小婴孩。

“痴儿……造化弄人,都是命啊。”

柳情跪在那儿,不肯起。他泪流满面,双手捏成拳,捶在自己膝上,一下,又一下。

“我不服!苍天为何独独苛待我至此?所爱之人惨死刀下,生母分离不得相见,亲父更是害我断手残生……

这到底是什么道理!世间万般苦楚,凭什么教我一人尝尽?”

他搡开住持,跌出了门。夜色沉沉,古柏森森。他狂奔过长道,一口气跑到尽头,终于停下来,双手发狠揪住自己顶发,指甲刮得头皮嗤嗤作响。

脊背弓成一张拉满的弓,可半声哭嚎也挤不出来了。

那点子苦水,早化作冷汗,淌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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