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朝归

日出的金光漫过梵净山巅,云海被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风渐渐软了下来,不再像凌晨那样刺骨。四人歇了许久,杨博文靠在左奇函肩上缓着气,脸色终于慢慢回了点血色。

张桂源望着蜿蜒向下、望不到头的石阶,啧了一声:

张桂源:“ 再走下去腿要废了,坐缆车下去吧。”

张函瑞淡淡应了声:

张函瑞 :“嗯,省点力气。”

左奇函低头看了眼还没完全缓过来的杨博文,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声音放得很轻:

左奇函 :“你也别硬撑了,缆车稳,不费劲。”

杨博文点了点头,没再逞强。

到了索道口才看清,梵净山的轿厢宽敞,一趟能坐八人。此刻游客不多,不用和旁人挤,正好可以分成两组。

左奇函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杨博文身边站定,没有多余动作,却摆明了要同乘一趟,护着他下去。

张桂源看在眼里,只轻轻偏头朝张函瑞示意了一下旁边空着的轿厢,语气自然:

张桂源 :“我们坐这辆。”

张函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轻颔首,抬脚先一步走了过去,两人一前一后进入相邻的轿厢,不远不近,谁也没有越界。缆车缓缓启动,轻轻一晃,往云海深处滑去。

杨博文被这轻微的晃动弄得下意识攥了攥拳,左奇函立刻伸手,轻轻拍了拍在他的背上:

左奇函:“ 别怕,很稳。”

轿厢慢慢升高,脚下是翻涌的白雾,山尖在云里若隐若现,像浮在天上。

杨博文望着窗外,忽然轻飘飘一句:

杨博文:“ 好像在往下掉。”

左奇函看着他,声音很稳:

左奇函 :“有我在,掉不下去。”

杨博文指尖在玻璃上划了道印:

杨博文 :“你说,上面和下面,是不是两个世界。”

左奇函:“ 不管哪个世界,我都跟你在一边。”

杨博文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只是往他那边悄悄挪了一小下。

张桂源盯着远处的山尖,突然开口:

张桂源 :“这山看着挺乖的。”

张函瑞淡淡瞥他一眼:

张函瑞:“ 那是你没看见它陡的时候。”

张桂源挠挠头:

张桂源 :“也是,看着安静,其实挺能折腾人的。”

张函瑞轻轻“嗯”了一声,望向窗外:

张函瑞 :“折腾人的,从来都不是山。”

云在脚下流,风在耳边绕,把两个少年的名字,缠成了解不开的结。

梵净山的缆车,若是两个人同乘一趟,从山底攀上云端,再从山顶落回人间,一路上云海作伴,清风为证,这一路并肩看过的风景,往往只会停留在这一程。

有人说,在缆车上安安静静待够一整趟,心里悄悄想着的那个人,终究只能陪你走到山下,此后山高水远,人海茫茫,再难相逢。

岁月里,成为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没有人知晓即将到来的分离与病痛。没有人预见山高水远,天人永隔。他们只知道,这一刻,身边有并肩的人,眼前有最好的风景。

仅此而已。

从缆车下来时,山间的风还带着未散的云雾,沾在衣角微凉。这趟专程乘火车赶来的旅程,本就不是一日的匆匆往返。他们在山脚下的小镇住了下来,一待便是整整四天。

小镇依山傍水,青石板路蜿蜒曲折,街边开着几家卖特色小吃与手作饰品的小店。白日里,他们不必急着赶行程,常常睡到自然醒,再慢悠悠地出门闲逛。有时沿着溪流往上走,看水流撞在青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有时钻进路边不起眼的小店,尝一尝当地特有的米糕与清茶。四个人两两相伴,话不算多,却处处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松弛与默契。

左奇函总会下意识走在杨博文身侧,路过窄路时轻轻扶一下他的手肘,遇见台阶时慢下脚步等他跟上。杨博文嘴上不说什么,耳尖却会在不经意间泛起浅红,目光总在左奇函的侧脸停留片刻,又飞快移开,假装去看路边的风景。

张函瑞与张桂源则更像一对默契已久的同伴。他们会一起研究地图,讨论下一处要去的小景点;会在傍晚坐在客栈的露台,看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话题从学业聊到未来,从眼前的山聊回故乡的海,唯独对心底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绝口不提。

第二天、第三天,他们没有再登顶,而是把时间花在了梵净山周围那些少有人挤的小众景致里。

去看藏在林间的瀑布,水流从高处落下,砸在水潭里泛起白雾;走一段人迹罕至的古道,树叶层层叠叠,遮住大半阳光,脚下铺满松软的落叶;偶尔在寺庙外驻足,听几声悠远的钟鸣,看香火气缓缓飘向空中。

日子过得慢而温柔,像被山间云雾泡软了一般。

没有人提离别,没有人提回去之后的生活,仿佛只要一直待在这座山里,他们就可以永远停留在这个不用面对未来、不用承受流言、不用害怕失去的夏天。

直到第四天午后,客栈老板提醒他们再不走就要错过返程火车,几人才慢悠悠地收拾行李。

离开小镇时,天空飘着细密的小雨,把青石板洗得发亮。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山与树不断后退,渐渐缩成模糊的色块。车厢里安安静静,有人靠着窗闭目养神,有人望着窗外发呆。

一路颠簸,等火车再次停靠,已是深夜。海风先一步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提醒他们终于回到了这座依海而建的城市。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路灯、熟悉的海浪声,一切都和离开前一样,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等火车缓缓靠站,深夜的海风裹着一阵微凉的雨丝扑面而来。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细密地落在肩头,很快就打湿了发梢。出站的人匆匆散开,街道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

张函瑞和张桂源道了别,先一步消失在巷口。路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雨丝飘得更密了些。

左奇函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又看向身边被细雨沾湿了发尾的杨博文,轻声开口:

左奇函:“ 下雨了,我送你回去。”

语气自然,却藏着一点不容拒绝的认真。 杨博文愣了愣,“嗯”了一声,没有推辞。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没有打伞,就这么慢慢地走在沿海的小路上。雨不大,却 enough 把空气浸得微凉,海浪声混着雨声,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脚步声。

他们走得很慢,像是故意拖延着这段短短的路途,多走一步,就多待一秒。

雨水打湿了少年的衣角,也悄悄晕开了没说出口的心事。

一直走到杨博文家楼下,雨还在细细地下着。

左奇函停下脚步,声音被雨雾揉得很轻:

左奇函:“ 到了。”

杨博文抬头看他,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雨珠,缓缓点头:

杨博文 :“那我上去了。”

左奇函:“ 好。”

左奇函应着,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杨博文转身往楼道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雨幕里,左奇函还站在那盏路灯下,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那一眼被雨水模糊,却格外清晰地刻进了往后无数个想念的深夜。

杨博文朝他轻轻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楼道。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雨夜,也隔绝了一段还没开始,就注定走向别离的心动。

左奇函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雨丝都变得冰凉,才慢慢转身,独自消失在湿漉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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