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晚轮

夜色漫过城市时,跨年的热闹才刚刚漫上来。

不算喧嚣的街头挂着零星的彩灯,红绿色的光晕晕染在深冬的夜空里,像极了少年人藏不住的心事。风里带着冬天清冽的凉意,刮过脸颊时带着细微的刺痛,却吹不散少年人身上那股子轻快的气息,像是刚出炉的面包,带着暖烘烘的甜意。

杨博文把外套拉链拉高了些,一直遮到下巴,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他的指尖微凉,握在书包肩带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走在人群外侧,目光却像有引力一般,总不自觉地、小心翼翼地,往身侧那个身影上落。

左奇函走在他旁边,步伐散漫又自在,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偶尔侧过头同他说一两句话。温热的气息在冷夜里凝成淡淡的白雾,散得很快,却像是烫在了杨博文的心尖上,留下一圈圈灼热的涟漪。

不远处,张桂源慢慢走着,步伐从容,听身旁的张函瑞轻声念叨着路边店铺的名字。少年的声音清软,混着风的声音,张桂源只是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浅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街边的灯便一盏接一盏亮了,暖光落在冬夜冷风中,驱散了寒意,添了几分浅淡的人间烟火气。

张函瑞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热饮,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指尖微微蜷着,生怕烫着,又忍不住凑近呵气。他先抬头看向几人,目光扫过杨博文的侧脸,最后落在左奇函身上,轻轻弯了弯眼。

“跨年在家待着太闷了,要不……去游乐园吧?”

张函瑞的声音带着软糯的鼻音,像是撒娇,又像是认真的提议:

“晚上摩天轮会亮灯,还能一起等零点。听说那里的烟花是全镇视野最好的。”

张桂源顺着他的话轻轻点头,语气自然又温和,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突然改变计划:“可以,晚上人少,安安静静的也挺好。”

两人一唱一和,语气里的默契溢于言表,像是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杨博文站在一旁,没急着表态,只是轻轻抬眼,看向身旁的左奇函。那目光带着试探,带着期待,又带着几分不敢深究的退缩。

左奇函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弯了下唇角,语气随意又轻快:“都行,听你们的。”

一句话定了下来,四人便一同朝着游乐园的方向走去。

风有点凉,呼吸在夜里凝成白雾,少年们并肩走着。他们没有太多煽情的言语,没有刻意的肢体接触,却处处都是藏不住的年少默契。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仿佛他们本该就这样,走在同一条路上,吹着同一场风。

过山车的呼啸还在耳边余响,尖锐的刺激感还残留在神经末梢。杨博文下意识地攥紧了左奇函的手腕,指腹还留着刚才尖叫时对方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那是一种真实的、令人安心的触感。

左奇函没挣,只是偏头看他,路灯把少年的眼尾染成温柔的浅金。他看着杨博文耳尖悄悄泛起的红,忍不住笑起来,虎牙若隐若现:

“刚才是谁喊得比我还响?脸都喊白了。”

杨博文耳尖发烫,别开脸去看远处旋转木马的灯海,那一片梦幻的紫色光影让他移不开眼。他嘴上逞强,却没松开手,声音有些闷闷的:

“那是风太大了,吹得我嘴痒。”

鬼屋的惊呼和海盗船的失重感还没散尽,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刺激而微微狂跳。他们在旋转咖啡杯里转得晕头转向,彩色的灯光随着旋转模糊成圈。杨博文笑得直不起腰,顺势靠在左奇函肩上,柔软的发丝蹭过对方的脖颈,留下一阵酥痒的痒意。

左奇函伸手扶住要摔倒的杨博文,指尖隔着薄薄的卫衣触到温热的皮肤。两人的身体同时都顿了顿,像是触电一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只有那两颗在喧闹中撞得越来越响的心跳,暴露了心底的秘密。

他们就这样玩着,笑着,从一个项目奔赴另一个项目。时间在欢闹中流逝,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头的霓虹灯一点点亮起。

烟火在头顶炸开的时候,他们正挤在人群里等倒数。人潮涌动,杨博文被推得晃了晃,重心不稳。左奇函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把他圈进怀里,宽厚而温暖的后背替他挡住了拥挤的人潮。

少年的体温透过卫衣传过来,混着游乐园里棉花糖的甜香和爆米花的油脂气息,成了这个冬夜里最踏实、最令人心安的暖意。杨博文整个人被圈在他怀里,鼻尖对着他的颈窝,呼吸间全是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

“还有五分钟。”

张桂源举着手机看时间,刚买的烤红薯散发的热气模糊了屏幕。他侧头看向张函瑞,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摩天轮刚好能赶上零点。”

夜色漫过整座城市时,四人已经站在了游乐园的入口。

跨年的夜晚不算拥挤,零星的灯光缀在路边的树梢上,像星星落了下来。风带着深冬的凉意,刺骨却清醒,吹不散少年人身上那股子轻快的气息。张函瑞抱着一杯温热的珍珠奶茶,吸管插在里面,时不时吸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寒意。他时不时和身旁的张桂源低声说几句,步调默契又缓和。

“走吧,先排队。”

左奇函偏头看杨博文一眼,语气自然随意,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力。

摩天轮的队伍不长,很快便轮到了他们。玻璃舱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在一层透明的玻璃之外,只剩下四个人的呼吸声,在暖黄的灯光里轻轻起伏。

杨博文走在左奇函身侧,手指轻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的目光不自觉飘向远处亮着暖灯的摩天轮,那巨大的轮盘一圈圈缓慢转动,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温柔,像是在转动着某种关于命运的罗盘。

轿厢缓缓上升,脚下的灯火一点点变小,城市像被揉碎的星河铺在眼底,流光溢彩。张函瑞靠在窗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窗外变幻的风景。张桂源安静坐在一旁,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他身上,哪怕不说话,眼神里的宠溺也藏不住。

就在轿厢升到半空时,摩天轮的广播忽然轻轻响起,带着柔和的背景音乐,缓缓传开:

“传说在摩天轮到达最高处时,向身边的人许下一个心愿,若是对方愿意答应,心愿便会成真。愿各位在新的一年,心想事成,万事顺遂。”

温柔的女声消散在空气中,轿厢里安静了一瞬。

左奇函忽然侧过头,借着头顶的暖光,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杨博文一番。少年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小巧,唇色偏粉。他的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像是早就想好要捉弄人:

“真的假的?”

杨博文抬眼,睫毛轻轻颤了下,避开他过于灼热的目光,声音轻轻却清晰:

“你问。”

左奇函嘴角的笑意扩大,故意拖长了语调,问题却又欠又离谱,满是少年人的胡闹:

“你愿意……给我买一辆车吗?”

可杨博文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眼神认真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我愿意。”

左奇函眼底的笑意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满了星光。他夸张地欢呼一声:

“好愿意!马上实现! ”

“该你了。”

左奇函,把主动权抛了回去。

博文沉默了几秒,像是认真思索了很久,才缓缓抬眼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映着舱顶的灯光,亮晶晶的,眼神认真又带着点小小的坏:

“你愿意从这里跳下去吗?”

左奇函挑眉,当即配合地撑着座椅起身,装作真要往窗边扑的样子,语气夸张又带着点戏谑:

“愿意!”

身影刚往前倾了一点,手腕忽然被一只有些微凉的手紧紧攥住。

杨博文伸手拽得用力,指节都泛了白,眉头轻轻皱起,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甚至有一丝慌乱:“别闹。”

左奇函顺势被他拉回来,坐下时故意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他的耳畔,低笑着说了句:

“逗你的。看把你紧张的。”

博文的耳尖瞬间红透了,像是被点燃的云霞。他松开手,指尖有些发烫,却不敢再看左奇函一眼,只能假装看向窗外。

轿厢还在缓缓上升,终于抵达了最高处。

脚下是整座城市的灯火,远处的街道隐约传来人群的欢呼和倒数声。视野开阔得令人心旷神怡,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

杨博文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兔子。他松开手,指尖在裤子上无意识地摩擦了一下,蹭掉了那点不该有的湿意,然后偏过头,不敢再看左奇函。

左奇函看着他泛红的耳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从未在他脸上显露过的认真。那眼神很深,像是藏着一汪深潭,专注地落在杨博文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却只够两人听见:

“杨博文……”

“我……”

一个字刚落,

夜空之下突然炸开一声巨响。

漫天烟花冲天而起,金红、银蓝、淡紫的光焰轰然绽放,瞬间照亮整片黑夜。烟花的光芒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两人的脸上投下明灭交错的光影。

零点的钟声与人群的欢呼混在一起,轰轰烈烈,震耳欲聋。那喧嚣的声浪像一张巨大的网,轰轰烈烈地盖住了所有未说出口的“喜欢你”。

左奇函那句没说完的心意,那句藏了许久的情愫,就此湮没在绚烂却短暂的烟火声里。

杨博文被这突如其来的烟花惊得抬起头,眼睛像是装了满天繁星一般,大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刚被吓到的颤音:

“啊?什么?刚……刚说什么?”

左奇函看着他被烟花映得通红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把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告白咽回心底,换成一句平淡却温柔的祝福:

“没什么……新年快乐。”

杨博文这才反应过来,嘴角弯起一个灿烂的弧度,眼睛弯成了月牙:

“新年快乐!”

那一刻,在漫天绚烂的烟花下,在摩天轮最高处,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比这漫天烟火还要喧闹,还要震耳欲聋。

而另外一个车厢的张桂源,正拿着张函瑞的手机拍照当‘人形支架’,张函瑞看向他,眼神里满是依赖。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那份默契也在烟火中静静流淌。

摩天轮缓缓下降,把这一刻的甜蜜、悸动和遗憾,永远定格在零点的第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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