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失序
盛夏伴随着即将到来的期末考。
杨博文不得不从左奇函离开的伤心中走出来，强迫自己埋进堆积如山的试卷与复习资料里，全力准备考试。教室头顶的旧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叶片缓慢地切割着闷热的空气，却始终吹不散教室里黏稠的燥热，也吹不散他心底那股沉甸甸、挥之不去的空落。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与解题步骤，粉笔灰在阳光下轻轻浮动，混着窗外聒噪不止的蝉鸣，把夏末的烦躁与不安，揉得愈发沉重。
张桂源和张函瑞就坐在他不远的位置，课下还会像从前四人在一起时那样，轻轻敲击桌面提醒他走神，或是悄无声息地递过来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可杨博文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心里却还是不可避免地空了一块——以前，这张薄薄的草稿纸上，总会有第四个人的笔迹，字迹利落，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张扬，一笔一画，都曾是他心底最安稳的光亮。
“博文，发什么呆呢？”
宋冉竹用笔敲了敲他的桌子，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担忧。
“老师刚讲的这道题，你会吗？再不跟上，等会儿就更听不懂了。”
杨博文摇了摇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杂乱的线条，眼神却有些发飘，连老师在讲台上讲了什么，都听得断断续续。他私下里安慰自己，只是最近没睡好而已。左奇函走后，他几乎夜夜失眠，常常睁着眼到凌晨，有时候盯着那个再也没有亮起来过的直播间界面，能安安静静地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白天上课的时候，头总是昏昏沉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一根细针在一下一下扎着，浑身提不起力气。他固执地以为，撑过这阵子就好了，等期末考完，就能好好喘口气，也就能把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与委屈，慢慢压进心底最深处。
中午的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杨博文撑着下巴，勉强盯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题目，眼前的字迹却忽然开始模糊、重影，怎么都聚不成清晰的形状。他用力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鼻尖却突然传来一阵温热黏腻的触感，带着一丝铁锈般的气息。
“杨博文！”
旁边的宋冉竹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你流鼻血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抹，指尖瞬间沾到一片刺目的红。
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洁白的试卷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刺眼的印子，像一朵骤然绽开的花。杨博文懵了一瞬，刚想张口说没事，眼前的画面却突然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周遭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连张桂源和张函瑞焦急的呼喊声都听不真切。他撑着桌子想勉强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没有骨头，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地往前栽了下去。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秒，他好像听见了椅子倒地的刺耳声响，还有宋冉竹带着哭腔、一遍遍喊他名字的声音。
再醒来时，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先一步钻进鼻腔，冰冷又熟悉。
杨博文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帘，还有床边悬挂着的输液袋，透明的液体缓缓滴落，晃得他眼睛发疼。他轻轻动了动手指，才发现手背上扎着细细的针管，冰凉的药物顺着血管流进身体，带来一股从内向外散不去的冷意。
“醒了？”
旁边立刻传来张桂源压低的声音，他和张函瑞一左一右守在床边，眼底带着明显的红血丝，一看就是守了许久。
“你吓死我们了，自习课突然就晕倒了，老师来不及多想，直接叫了救护车送你来医院。”
杨博文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声音哑得厉害：
“我……流鼻血了？”
“嗯，流了好多，把我们都吓坏了。”
张函瑞递过来一杯温好的水，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医生初步看了一眼，说可能是中暑加上低血糖，先在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放心一点。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脸色白得吓人，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接过水杯，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杯子明明很烫，却怎么也暖不透他手心一片冰凉。
接下来的几天，各项检查一项接着一项，没有停歇。
抽血、拍片、骨穿……冰冷的仪器与针头一次次贴近皮肤，刺入血肉，他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晴朗到阴沉，一天比一天暗沉。他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越来越重，像一块巨石不断下坠，沉得他喘不过气。他隐隐有预感，这一切，或许远不止低血糖那么简单。
直到那天下午，医生单独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白大褂的医生翻开手中的报告单，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却沉重地说出那几个字时，杨博文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没听懂一般，半天没反应过来。
“杨博文，你这是白血病，已经属于晚期了。必须立刻住院治疗，先进行诱导缓解化疗，后续还要看缓解情况，再制定下一步方案。”
他愣了很久很久，才听见自己轻飘飘的声音，像一片快要被风吹散的羽毛：
“医生，你说什么？”
医生又耐心地解释着后续的治疗方案，化疗、药物控制、寻找配型、骨髓移植，还有漫长到看不到头的住院期与未知的预后。那些专业又冰冷的词语，像一把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神经，钝痛蔓延至全身。杨博文目光呆滞地看着桌上印着自己名字的报告单，上面的字迹清晰刺眼，可他的脑子却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不愿相信。
原来不是中暑，也不是低血糖。
原来那些反复的腹痛、莫名的疲惫、频繁的流鼻血、持续的头晕乏力，都不是熬夜与情绪低落造成的。
是病。
是一场，他可能再也熬不过去的重病。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穿堂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病号服轻轻晃动，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靠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眼泪却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滚烫又酸涩。
左奇函刚走，他的世界，就要塌了。
病房里，张桂源和张函瑞带着几个相熟的同学来看他，手里拎着水果、牛奶和一沓整理好的习题册，围在床边叽叽喳喳地问他什么时候能出院，需不需要帮忙带东西。杨博文坐在病床上，脸上努力挤出一点轻松自然的笑，声音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就是普通的贫血，有点严重，住几周院好好补补就好了。期末考我可能要缺考了，你们笔记记得帮我留着，等我回去补。”
“贫血？那也太吓人了，突然就晕倒了，你可得好好补补身体，别再硬撑了。”
张函瑞皱着眉，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心。
“你以前不是最注意身体的吗？怎么会把自己熬成这样。”
“最近复习天天熬夜，没太注意。”
杨博文轻轻避开他的目光，拿起床头的苹果，假装漫不经心地一点点削着，强装镇定地开口。
“等我出院，我们三……好好聚一次。”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住了。
四个。他下意识想说的，是四个人。
可现在，已经再也凑不齐四个了。
张桂源和张函瑞都沉默了一瞬，显然也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很快又笑着接话，努力缓和气氛：
“好啊，等你出院，我们去哪儿都听你的。”
可杨博文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眼底的担心与沉重，一点都没有减少。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离开，病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输液管里液体匀速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一下又一下，精准地敲在他的心上。杨博文沉默地拿起手机，指尖颤抖地点开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聊天框，输入了一行又一行字，又一次次全部删掉。
他想说，我流鼻血晕倒了。
他想说，我现在在医院。
他想说，我好像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可最后，他还是缓缓按灭了手机屏幕。
算了。
虽然他心里早有预料，这条消息，大概永远也发不出去。
但他还是在心底，轻轻默默地想：
左奇函已经走了，隔着那么远的山海，有他自己的身不由己。
没必要再让他担心，也没必要，再给他添一点多余的乱。
窗外的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夏天好像还很长。
可杨博文心里清楚，属于他的那个夏天，早就结束了。
他靠在床头，怔怔地看着输液袋里的液体一点点往下坠落，心底那点仅存的、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期待，也跟着一起，沉沉地坠向了无底的黑暗。
杨博文不得不从左奇函离开的伤心中走出来，强迫自己埋进堆积如山的试卷与复习资料里，全力准备考试。教室头顶的旧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叶片缓慢地切割着闷热的空气，却始终吹不散教室里黏稠的燥热，也吹不散他心底那股沉甸甸、挥之不去的空落。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与解题步骤，粉笔灰在阳光下轻轻浮动，混着窗外聒噪不止的蝉鸣，把夏末的烦躁与不安，揉得愈发沉重。
张桂源和张函瑞就坐在他不远的位置，课下还会像从前四人在一起时那样，轻轻敲击桌面提醒他走神，或是悄无声息地递过来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可杨博文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心里却还是不可避免地空了一块——以前，这张薄薄的草稿纸上，总会有第四个人的笔迹，字迹利落，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张扬，一笔一画，都曾是他心底最安稳的光亮。
“博文，发什么呆呢？”
宋冉竹用笔敲了敲他的桌子，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担忧。
“老师刚讲的这道题，你会吗？再不跟上，等会儿就更听不懂了。”
杨博文摇了摇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杂乱的线条，眼神却有些发飘，连老师在讲台上讲了什么，都听得断断续续。他私下里安慰自己，只是最近没睡好而已。左奇函走后，他几乎夜夜失眠，常常睁着眼到凌晨，有时候盯着那个再也没有亮起来过的直播间界面，能安安静静地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白天上课的时候，头总是昏昏沉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一根细针在一下一下扎着，浑身提不起力气。他固执地以为，撑过这阵子就好了，等期末考完，就能好好喘口气，也就能把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与委屈，慢慢压进心底最深处。
中午的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杨博文撑着下巴，勉强盯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题目，眼前的字迹却忽然开始模糊、重影，怎么都聚不成清晰的形状。他用力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鼻尖却突然传来一阵温热黏腻的触感，带着一丝铁锈般的气息。
“杨博文！”
旁边的宋冉竹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你流鼻血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抹，指尖瞬间沾到一片刺目的红。
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洁白的试卷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刺眼的印子，像一朵骤然绽开的花。杨博文懵了一瞬，刚想张口说没事，眼前的画面却突然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周遭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连张桂源和张函瑞焦急的呼喊声都听不真切。他撑着桌子想勉强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没有骨头，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地往前栽了下去。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秒，他好像听见了椅子倒地的刺耳声响，还有宋冉竹带着哭腔、一遍遍喊他名字的声音。
再醒来时，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先一步钻进鼻腔，冰冷又熟悉。
杨博文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帘，还有床边悬挂着的输液袋，透明的液体缓缓滴落，晃得他眼睛发疼。他轻轻动了动手指，才发现手背上扎着细细的针管，冰凉的药物顺着血管流进身体，带来一股从内向外散不去的冷意。
“醒了？”
旁边立刻传来张桂源压低的声音，他和张函瑞一左一右守在床边，眼底带着明显的红血丝，一看就是守了许久。
“你吓死我们了，自习课突然就晕倒了，老师来不及多想，直接叫了救护车送你来医院。”
杨博文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声音哑得厉害：
“我……流鼻血了？”
“嗯，流了好多，把我们都吓坏了。”
张函瑞递过来一杯温好的水，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医生初步看了一眼，说可能是中暑加上低血糖，先在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放心一点。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脸色白得吓人，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接过水杯，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杯子明明很烫，却怎么也暖不透他手心一片冰凉。
接下来的几天，各项检查一项接着一项，没有停歇。
抽血、拍片、骨穿……冰冷的仪器与针头一次次贴近皮肤，刺入血肉，他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晴朗到阴沉，一天比一天暗沉。他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越来越重，像一块巨石不断下坠，沉得他喘不过气。他隐隐有预感，这一切，或许远不止低血糖那么简单。
直到那天下午，医生单独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白大褂的医生翻开手中的报告单，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却沉重地说出那几个字时，杨博文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没听懂一般，半天没反应过来。
“杨博文，你这是白血病，已经属于晚期了。必须立刻住院治疗，先进行诱导缓解化疗，后续还要看缓解情况，再制定下一步方案。”
他愣了很久很久，才听见自己轻飘飘的声音，像一片快要被风吹散的羽毛：
“医生，你说什么？”
医生又耐心地解释着后续的治疗方案，化疗、药物控制、寻找配型、骨髓移植，还有漫长到看不到头的住院期与未知的预后。那些专业又冰冷的词语，像一把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神经，钝痛蔓延至全身。杨博文目光呆滞地看着桌上印着自己名字的报告单，上面的字迹清晰刺眼，可他的脑子却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不愿相信。
原来不是中暑，也不是低血糖。
原来那些反复的腹痛、莫名的疲惫、频繁的流鼻血、持续的头晕乏力，都不是熬夜与情绪低落造成的。
是病。
是一场，他可能再也熬不过去的重病。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穿堂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病号服轻轻晃动，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靠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眼泪却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滚烫又酸涩。
左奇函刚走，他的世界，就要塌了。
病房里，张桂源和张函瑞带着几个相熟的同学来看他，手里拎着水果、牛奶和一沓整理好的习题册，围在床边叽叽喳喳地问他什么时候能出院，需不需要帮忙带东西。杨博文坐在病床上，脸上努力挤出一点轻松自然的笑，声音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就是普通的贫血，有点严重，住几周院好好补补就好了。期末考我可能要缺考了，你们笔记记得帮我留着，等我回去补。”
“贫血？那也太吓人了，突然就晕倒了，你可得好好补补身体，别再硬撑了。”
张函瑞皱着眉，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心。
“你以前不是最注意身体的吗？怎么会把自己熬成这样。”
“最近复习天天熬夜，没太注意。”
杨博文轻轻避开他的目光，拿起床头的苹果，假装漫不经心地一点点削着，强装镇定地开口。
“等我出院，我们三……好好聚一次。”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住了。
四个。他下意识想说的，是四个人。
可现在，已经再也凑不齐四个了。
张桂源和张函瑞都沉默了一瞬，显然也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很快又笑着接话，努力缓和气氛：
“好啊，等你出院，我们去哪儿都听你的。”
可杨博文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眼底的担心与沉重，一点都没有减少。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离开，病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输液管里液体匀速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一下又一下，精准地敲在他的心上。杨博文沉默地拿起手机，指尖颤抖地点开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聊天框，输入了一行又一行字，又一次次全部删掉。
他想说，我流鼻血晕倒了。
他想说，我现在在医院。
他想说，我好像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可最后，他还是缓缓按灭了手机屏幕。
算了。
虽然他心里早有预料，这条消息，大概永远也发不出去。
但他还是在心底，轻轻默默地想：
左奇函已经走了，隔着那么远的山海，有他自己的身不由己。
没必要再让他担心，也没必要，再给他添一点多余的乱。
窗外的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夏天好像还很长。
可杨博文心里清楚，属于他的那个夏天，早就结束了。
他靠在床头，怔怔地看着输液袋里的液体一点点往下坠落，心底那点仅存的、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期待，也跟着一起，沉沉地坠向了无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