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无运
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
化疗的副作用像潮水一样，一次次卷走他本就不多的力气。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恶心和呕吐成了日常，有时候连喝一口温水都觉得费力。杨博文躺在病床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像他流逝的生命一样，悄无声息。
张桂源和张函瑞几乎每天都来，带着笔记，带着习题，带着食堂刚打好的热粥。他们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严重”这两个字，只说“再养养就好了”“很快就能回去上课了”。可杨博文从他们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越来越轻的脚步声里，早就猜到了一切。
班主任也来了一次，坐在病床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
“学校这边，先帮你办休学吧，等你好了，随时回来。”
杨博文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哪里是“休学”，这明明就是退学。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再回到教室了，撑不住再坐在那张和左奇函一起坐过的课桌前，也撑不住再听老师讲那些曾经听得很认真的课。
真正的退学手续，是姥姥和妈妈来办的。
病房外的走廊里，他听见她们压低了声音争吵，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
“林曼！你到底管不管他？！”
姥姥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
“博文都病成这样了，你除了打钱，管过他一句吗？！”
“我怎么不管了？我不是一直给他打钱？”
妈妈林曼的声音尖了起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在外面打拼不也是为了他？要不是你一直说‘我能照顾好他’，我用得着把他丢在这儿？你为什么不好好观察一下他？流鼻血、肚子疼，你就只会说‘上火了’‘没休息好’！”
“我没照顾好？！”
姥姥气得声音发抖，“他从小没了爹，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你呢？你管过他几天？！他那一次肚子疼的快晕过去了，你也只是待了一晚，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就走了。”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情况？！”
林曼也急了。
“要不是学校老师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他只是普通贫血！”
“告诉你？告诉你你会回来吗？！”
姥姥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带着委屈和绝望。
“你心里只有你的生意，你的钱！你什么时候想过，你还有个儿子在这儿等着？！”
“王秀兰！”
林曼气急败坏地喊出姥姥的名字，声音里满是烦躁。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医生说要转去A市的大医院，手续我已经办好了，明天就走！”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姥姥压抑的哭声。
杨博文躺在病床上，闭着眼，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了妈妈的缺席，习惯了姥姥的唠叨，也习惯了自己像个皮球一样，被她们在“照顾”和“赚钱”之间踢来踢去。
第二天一早，林曼就带着转院手续来了，语气不容置疑：
“博文，收拾东西，我们去A市，那边的医生好，说不定能治好。”
杨博文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张桂源和张函瑞是在转院前一天，从班主任那里知道真相的。那天他们来送笔记，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林曼在和医生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白血病晚期，医生说，只能去A市碰碰运气了……”
两个少年的脚步，一下子钉在了原地。
白血病？晚期？
他们从来没想过，杨博文嘴里那句“普通贫血”，会是这样的真相。那些他苍白的脸、频繁的流鼻血、突然的晕倒，原来从来都不是偶然，也不是没睡好。
他们冲进病房的时候，杨博文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看到他们红着眼眶冲进来，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你们……”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博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张函瑞一下子扑到床边，眼泪掉了下来。
“为什么要骗我们？！”
张桂源站在旁边，咬着牙，眼眶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说“住几周院就好”的时候，眼神那么躲闪；为什么他说“等我出院聚聚”的时候，语气那么不确定。
杨博文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我们可以陪你啊！我们可以帮你……”
张函瑞的声音哽咽着。
“你们能替我生病吗？”
他轻声问。
“还是能替我化疗？”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微弱的呼吸声。
“别告诉别人。”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也别……让别人来看我了，我不想让大家看到我这个样子。”
那天之后，张桂源和张函瑞还是每天来，只是再也不提退学的事，也再也不提病情。他们只是陪他说话，给他读笔记，帮他削苹果，像以前一样，好像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可杨博文知道，不一样了。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和左奇函离开那天的天气，一模一样。
林曼和王秀兰帮他收拾东西，准备去A市。他们说，换个医院，换个环境，或许还有希望。
病房里的东西不多，几本书，几件衣服，还有一个旧书包。杨博文看着那个书包，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摸了摸侧面的小口袋，空的。
他愣了一下，又翻了一遍书包的夹层，还是空的。
那枚四叶草挂件，不见了。
就是左奇函送给他的那枚，他一直挂在书包上，后来怕弄丢，就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小口袋里。他记得，最后一次见的时候，它还好好的，闪着细碎的光。
可现在，不见了。
是落在学校了？还是落在之前的某个地方了？他想不起来了，也没有力气去找了。他的人生，好像就是这样，一路走，一路丢。
丢了熟悉的教室，丢了一起长大的朋友，丢了回不去的家，也丢了那个说要把所有幸运都给他的人。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她们把纸箱一个个搬下楼，看着熟悉的病房被清空，忽然觉得很可笑。
原来，不止人会走，连他拼命想留住的东西，也留不住。
搬家的卡车停在楼下，杨博文被推上了车，回头望了一眼这个住了几个月的病房，又望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整个青春的城市。
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被发动机的声音盖过，没人听见。
“那枚四叶草挂坠丢了，你也丢了。”
车开动了，窗外的景物一点点后退，归安巷的影子，越来越远。
他以为他只是去A市求医，只是换个地方养病。可他心里清楚，他是在和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他闭上眼，好像又看见那个夏天，左奇函笑着把四叶草挂件塞进他手里，说：
“这个送你，就当……见面礼。”
可他的幸运，早就随着那个人的离开，一起丢了。
化疗的副作用像潮水一样，一次次卷走他本就不多的力气。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恶心和呕吐成了日常，有时候连喝一口温水都觉得费力。杨博文躺在病床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像他流逝的生命一样，悄无声息。
张桂源和张函瑞几乎每天都来，带着笔记，带着习题，带着食堂刚打好的热粥。他们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严重”这两个字，只说“再养养就好了”“很快就能回去上课了”。可杨博文从他们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越来越轻的脚步声里，早就猜到了一切。
班主任也来了一次，坐在病床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
“学校这边，先帮你办休学吧，等你好了，随时回来。”
杨博文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哪里是“休学”，这明明就是退学。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再回到教室了，撑不住再坐在那张和左奇函一起坐过的课桌前，也撑不住再听老师讲那些曾经听得很认真的课。
真正的退学手续，是姥姥和妈妈来办的。
病房外的走廊里，他听见她们压低了声音争吵，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
“林曼！你到底管不管他？！”
姥姥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
“博文都病成这样了，你除了打钱，管过他一句吗？！”
“我怎么不管了？我不是一直给他打钱？”
妈妈林曼的声音尖了起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在外面打拼不也是为了他？要不是你一直说‘我能照顾好他’，我用得着把他丢在这儿？你为什么不好好观察一下他？流鼻血、肚子疼，你就只会说‘上火了’‘没休息好’！”
“我没照顾好？！”
姥姥气得声音发抖，“他从小没了爹，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你呢？你管过他几天？！他那一次肚子疼的快晕过去了，你也只是待了一晚，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就走了。”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情况？！”
林曼也急了。
“要不是学校老师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他只是普通贫血！”
“告诉你？告诉你你会回来吗？！”
姥姥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带着委屈和绝望。
“你心里只有你的生意，你的钱！你什么时候想过，你还有个儿子在这儿等着？！”
“王秀兰！”
林曼气急败坏地喊出姥姥的名字，声音里满是烦躁。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医生说要转去A市的大医院，手续我已经办好了，明天就走！”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姥姥压抑的哭声。
杨博文躺在病床上，闭着眼，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了妈妈的缺席，习惯了姥姥的唠叨，也习惯了自己像个皮球一样，被她们在“照顾”和“赚钱”之间踢来踢去。
第二天一早，林曼就带着转院手续来了，语气不容置疑：
“博文，收拾东西，我们去A市，那边的医生好，说不定能治好。”
杨博文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张桂源和张函瑞是在转院前一天，从班主任那里知道真相的。那天他们来送笔记，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林曼在和医生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白血病晚期，医生说，只能去A市碰碰运气了……”
两个少年的脚步，一下子钉在了原地。
白血病？晚期？
他们从来没想过，杨博文嘴里那句“普通贫血”，会是这样的真相。那些他苍白的脸、频繁的流鼻血、突然的晕倒，原来从来都不是偶然，也不是没睡好。
他们冲进病房的时候，杨博文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看到他们红着眼眶冲进来，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你们……”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博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张函瑞一下子扑到床边，眼泪掉了下来。
“为什么要骗我们？！”
张桂源站在旁边，咬着牙，眼眶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说“住几周院就好”的时候，眼神那么躲闪；为什么他说“等我出院聚聚”的时候，语气那么不确定。
杨博文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我们可以陪你啊！我们可以帮你……”
张函瑞的声音哽咽着。
“你们能替我生病吗？”
他轻声问。
“还是能替我化疗？”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微弱的呼吸声。
“别告诉别人。”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也别……让别人来看我了，我不想让大家看到我这个样子。”
那天之后，张桂源和张函瑞还是每天来，只是再也不提退学的事，也再也不提病情。他们只是陪他说话，给他读笔记，帮他削苹果，像以前一样，好像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可杨博文知道，不一样了。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和左奇函离开那天的天气，一模一样。
林曼和王秀兰帮他收拾东西，准备去A市。他们说，换个医院，换个环境，或许还有希望。
病房里的东西不多，几本书，几件衣服，还有一个旧书包。杨博文看着那个书包，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摸了摸侧面的小口袋，空的。
他愣了一下，又翻了一遍书包的夹层，还是空的。
那枚四叶草挂件，不见了。
就是左奇函送给他的那枚，他一直挂在书包上，后来怕弄丢，就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小口袋里。他记得，最后一次见的时候，它还好好的，闪着细碎的光。
可现在，不见了。
是落在学校了？还是落在之前的某个地方了？他想不起来了，也没有力气去找了。他的人生，好像就是这样，一路走，一路丢。
丢了熟悉的教室，丢了一起长大的朋友，丢了回不去的家，也丢了那个说要把所有幸运都给他的人。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她们把纸箱一个个搬下楼，看着熟悉的病房被清空，忽然觉得很可笑。
原来，不止人会走，连他拼命想留住的东西，也留不住。
搬家的卡车停在楼下，杨博文被推上了车，回头望了一眼这个住了几个月的病房，又望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整个青春的城市。
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被发动机的声音盖过，没人听见。
“那枚四叶草挂坠丢了，你也丢了。”
车开动了，窗外的景物一点点后退，归安巷的影子，越来越远。
他以为他只是去A市求医，只是换个地方养病。可他心里清楚，他是在和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他闭上眼，好像又看见那个夏天，左奇函笑着把四叶草挂件塞进他手里，说：
“这个送你，就当……见面礼。”
可他的幸运，早就随着那个人的离开，一起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