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告白

晚自习的铃响过三遍,教学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像潮水退去时熄灭的星。高三的空气里永远飘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粉笔灰混着窗外栀子的香,压得人喘不过气。走读生也要被迫留到晚自习结束,是这个海滨小城高三生最后的体面——班主任说,这叫“最后一程,同路到底”。

教室里只剩下张桂源和张函瑞。

张桂源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笔袋拉链拉了又拉,却始终没真正离开座位。他看着前面那个背影,灯光在张函瑞的发顶镀了一层软金,连后颈的弧度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瘦和倔强。张函瑞的卷子摊在桌上,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写得密密麻麻,草稿纸上画满了验算的痕迹,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奔赴。

“张函瑞。”

张桂源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教室里打了个转。

前面的人猛地顿住,回头时眼睛里还带着刚从题海里拔出来的茫然,像只被惊扰的小兽:

“啊?怎么了?”

“砚池大学。”

张桂源说,他的指尖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招生简章,指腹在“砚池大学”四个字上来回摩挲。

“一起去吗?”

张函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像海边刚升起来的月亮,干净又亮堂。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好啊。”

窗外的风卷着咸湿的海腥味吹进来,掀起窗帘的一角,也掀起少年人藏在试卷和草稿纸里的心事。他们都没再说话,只是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室,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了又灭,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高考结束的那天,整个城市都松了口气。

聚餐定在老城区一家开了很多年的海鲜排档,露天的阳台正对着大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桌子上摆着冰镇的汽水和刚烤好的生蚝,热气腾腾的烟火气里,是他们熬了无数个夜晚换来的松弛。

同学们闹着、笑着,碰杯的声音此起彼伏,张桂源却没怎么说话,他的目光总不自觉地飘向张函瑞。

张函瑞被起哄着喝了一口汽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转头时刚好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一下,然后朝他眨了眨眼。

张桂源的心跳漏了一拍。

酒过三巡,同学们渐渐散了,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靠在栏杆上。海风很大,吹得张函瑞的头发乱了,张桂源伸手想帮他理理,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了他肩上。

“冷不冷?”他问。

张函瑞摇了摇头,却往他这边靠了靠,肩膀轻轻贴上他的胳膊。

“不冷。”

“风里有海的味道。”

远处的海面上,轮船的灯亮着,像散落的星子。城市的霓虹在海面上投下碎金,晃得人眼睛发花。张桂源看着张函瑞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蝶。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张函瑞,我……”

他刚说出一个字,就被张函瑞猛地打断。

“等等!”

张函瑞突然抬手捂住他的嘴,眼睛亮得吓人。

“别、别先说!”

张桂源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像被人从高处狠狠摔进海里,冰凉的海水瞬间没过头顶。他看着张函瑞慌乱的样子,喉结动了动,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怎么了?”

张函瑞没回答,他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指尖都在抖,解锁、打开相机、调到录像模式,一气呵成。他把手机架在栏杆上,镜头正对着他们两个,然后才转过头,对着张桂源,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像装了整片星空。

“好了。”

他说,声音里带着点雀跃的颤抖。

“现在可以说了。”

张桂源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张函瑞对着镜头,清了清嗓子,笑得眼睛都弯了:

“嗨,这里是刚考完高考的张桂源和张函瑞,我们如约而至,考上了砚池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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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张桂源,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调侃:

“这家伙,终于要跟我表白了。”

张桂源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连耳根都在发烫,他想躲开张函瑞的目光,却被对方用手指轻轻掰了回来。

“别躲啊。”

张函瑞说,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

“开始吧,我听着呢。”

海风又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吹乱了他们的头发,也吹乱了张桂源的心跳。他看着张函瑞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他的影子,映着远处的海,映着漫天的星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再次开口:

“张函瑞,我……”

“我喜欢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清晰、坚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滚烫和真诚。

张桂源愣住了。

张函瑞也愣住了。

风好像突然停了,远处的海浪声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和那句同时出口的告白。

张函瑞先反应过来,他看着张桂源,眼睛里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带着点哭腔:

“你……你居然跟我抢台词。”

张桂源也笑了,眼眶却热了。他伸手,轻轻抱住张函瑞,把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张同学,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张函瑞没有回答,只是用力地回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

“你再问一遍。”

“张函瑞。”

张桂源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喜欢你,很久了。从高一那个晚自习,你把最后一块橡皮借给我的时候,从高三的每个清晨,你帮我带早餐的时候,从你说‘好啊,一起去砚池大学’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我也是。”

张函瑞的声音带着哭腔,闷闷的。

“我也是。”

相机还在录像,镜头里,两个少年紧紧抱在一起,海风掀起他们的衣角,带着夏天和海的味道,带着少年人最滚烫、最真挚的爱意。

张桂源松开手,看着张函瑞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像只刚哭过的小兔子,却笑得很开心,嘴角的梨涡里盛满了星光。

“所以,答案是?”

张桂源问,声音里带着点紧张的期待。

“答案是。”

他说,眼里的笑意亮得惊人。

“我愿意。”

相机的录像还在继续,镜头里,张桂源的脸瞬间红透了,连耳根都在发烫,他看着张函瑞,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是又把他紧紧抱住,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这两年所有的心动、所有的等待、所有藏在草稿纸和试卷里的心事,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海风又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远处的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整个夜空。张函瑞靠在张桂源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和那句同时出口的告白,和这个被海风、被星光、被爱意包裹着的夏天。

后来,张桂源把这段录像保存了下来,存进了手机的隐藏相册里。他有时候会偷偷拿出来看,看着镜头里那个紧张得快要发抖的自己,看着张函瑞眼里藏不住的笑意,看着他们同时说出“我喜欢你”的瞬间,还是会忍不住红了脸。

那是属于他们的夏天,属于他们的告白,属于他们的砚池大学,属于他们的,独一份的,双向奔赴的心动。

至此有人的一程,是年少惊鸿一场,只能止于那年的云海清风。

杨博文留在信里的遗憾,左奇函守回忆,都是那趟缆车无法抵达的终点。

而他们的一程,始于云端,终于白首,一程即是一生。

风停了,青春落了,可他们的爱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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