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尾信

2029年6月7日。

窗外的梧桐被烈日烤得蔫蔫的,叶片垂落,连一丝想要舒展的力气都没有。蝉鸣从树冠深处漫出来,不是盛夏该有的热闹,反倒透着一股倦怠的沙哑,一声拖过一声,像是在替这座城市,替这间病房,替病床上的人,无声地熬着。风裹着滚烫的气息撞在玻璃上,闷得人胸口发紧,明明是盛夏,却比寒冬更让人喘不过气。病房里的空调被调到很低,出风口源源不断地吐着冷气,却依旧吹不散那股闷人的热浪,也吹不散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消毒水与药物混合的味道。

杨博文在一片昏沉里缓缓睁开眼。

视线先模糊地落在惨白的天花板上,白得刺眼,白得单调,白得像他这三年来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日子。

过了许久,眼球才慢慢适应光线,视线缓缓下移,最终落在那根垂落的输液管上。透明的药液顺着细长的管道,一滴,又一滴,缓慢而规律地滴落。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像锤在心上。

像在倒数着他所剩无几的时光。

他已经在病床上躺了太久,久到记不清四季轮换了几回,久到窗外的梧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他却始终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病床之上,连起身看一眼完整的天空,都成了奢侈。

曾经那个会在镜头前笑得眉眼弯弯、会拉着左奇函去爬山看日出、会在索道上偷偷靠近、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眼睛亮晶晶的少年,如今被病痛折磨得消瘦不堪。

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清晰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

曾经饱满柔和的脸颊凹陷下去,下颌线锋利得硌人,连呼吸都显得格外轻浅。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像快要燃尽的烛火,在一片灰暗里,固执地亮着,藏着没说尽的牵挂,藏着没来得及兑现的约定,藏着一句压了整整三年的“我喜欢你”。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那声音不高,却无处不在,像是生命最后的节拍,每一声都在提醒着他,存在,又即将消失。

姥姥守在床边,椅子被挪得极近,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手背。

两人眼底是藏不住的疲惫与哀伤,眼圈常年泛红,却又怕惊扰到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连叹气都要背过身去,硬生生咽回喉咙里。他们不敢哭,不敢抱怨,不敢在他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绝望,只敢在他昏睡时,才偷偷抹一把眼角,再转过身,换上勉强温和的神情。

张函瑞和张桂源也来过几次。

他们总是挑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来,手里提着保温桶,装着熬得软烂温热的粥。

进门时脚步轻轻,说话也轻轻,坐在床边,絮絮叨叨说几句学校的事,说高考越来越近,说大家都在为了目标拼命,说等他好一点,就带他出去晒晒太阳。

可那些话里,总是藏着欲言又止的心疼,到最后,统统化作一句轻声的叮嘱,让他好好休息,好好吃饭,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杨博文听得很认真,每一次都轻轻点头,乖顺得让人心酸。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最后的平静。

只有杨博文自己清楚,他的时间,不多了。

这些日子,病痛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着他,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每一寸骨头都在泛着疼。白天尚且能靠着药物勉强压制,到了夜里,剧痛便会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他常常在深夜被惊醒,冷汗一层层浸湿被褥,浑身颤抖,却只能咬着牙硬扛,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怕吵醒疲惫不堪的姥姥,更怕在那阵恍惚的剧痛里,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名字。

左奇函。

只要一想起他,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收紧,再收紧,疼得他几乎窒息。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那些不算漫长,却足够耀眼的时光,在他昏沉的脑海里一一闪过。

他想起盛夏的火车,车厢摇摇晃晃,晨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落在左奇函的侧脸上。那人低头翻着相机,一张一张翻看他的照片,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那时他还嘴硬,说拍得不好看,左奇函却偏要凑到他面前,说我觉得最好看。

他想起山顶的日出。

天边一点点破开黑暗,霞光铺满天际,云海翻涌,整片世界都被染成温柔的橘红色。他们并肩站在风里,少年人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心动藏在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里,藏在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停顿里,藏在那句谁都没敢先说出口的在意里。

他想起索道缓缓下落时,悬空的高度让他有些心慌,便下意识悄悄靠近左奇函,肩膀轻轻贴着肩膀。

那一刻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连耳尖都发烫,他假装看风景,余光却全是身边人的身影。

他想起无数个一起打游戏的夜晚,房间里只开着小灯,屏幕光映在两张年轻的脸上。左奇函笑着吐槽他操作菜,走位迷,却又一次次耐心地教他,替他挡伤害,帮他抢资源,最后带着点小得意地问他:

“帮你按了心理净化,满意没?”

那句带着笑意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清晰得如同昨日。

可如今,他连等左奇函拿到职业offer的机会,都快要没有了。

夜晚来临。

医生巡房时,把姥姥叫到门外,低声说了很久。

门没有关严,断断续续的话语飘进来,杨博文听得很清楚。

医生说,脏器功能已经接近衰竭,撑不过今晚了。

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他反而异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像是一场持续了太久的酷刑,终于要迎来终点。

他费力地侧过头,目光落在床头那台旧电脑上。

机身有些磨损,是他攒了很久的钱才买下的,也是这三年来,唯一陪着他的寄托。那是他写信的电脑,里面藏着一篇又一篇未发送的文档,藏着他全部的心事,藏着他日复一日的想念,和从未说出口的喜欢。

胸口一阵尖锐的疼骤然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

可他还是固执地、一点点抬起发抖的手,掀开薄被,指尖触到冰凉的键盘。

他想再给左奇函写一封信。

哪怕只有几句,哪怕再也送不到他手上,哪怕那个人永远不会看见。

他忍着浑身撕裂般的疼痛,手指颤抖着,缓慢而艰难地敲下一行字。

才刚起了个头,力气便像被彻底抽干,手臂一软,手指重重垂落,再也抬不起来。

屏幕上的光标静静闪烁,后面一片空白。

信,终究没能写完。

就像他们之间,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他轻轻合上电脑,缓慢而郑重,像是合上了一整个未完成的青春,合上了一整个关于左奇函的夏天。

视线渐渐发虚,疼痛慢慢麻木,如同潮水褪去,只留下一片空洞的轻飘。耳边仪器的滴答声越来越轻,母亲压抑的哭声、父亲沉重的叹息,也一点点变得遥远。他像是漂浮在一片温热的海里,没有病痛,没有煎熬,没有日复一日的化疗与针剂,只有一片温柔的包裹。

他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眼皮越来越沉重,像是挂了千斤重的铅,再也撑不住。

杨博文的身体,早就垮了。

三年,化疗、感染、反复抢救、一次次从鬼门关拉回来,硬生生拖了整整三年。

他给远在国外的左奇函,写了一封又一封,永远不会寄出去的信。

写日出,写海风,写梧桐,写游戏,写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细碎日常,写他藏了又藏的心动。

他们曾经约好,等高考结束,一起回这座海滨城市,

去看一次传说中,会在夜里发光的蓝眼泪。

听说那是整片大海,在深夜里落下的泪。

可左奇函因为父母离异,早早出国,断了大半联系。

他生病,他挣扎,他日渐消瘦,他快要死了。

那个人,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病房在高层,窗外正对着大海。

他离世的同一刻,漆黑的海面忽然泛起成片微弱、清冷的蓝光。

一波一波,随着海浪轻轻浮动,像撒在海面的星光,又像无数细碎的眼泪。

蓝眼泪,在他生命熄灭的那一刻,准时亮了。

像一场无人知晓的约定,只有他一个人,赴了约。

他缓缓闭上眼,无声的泪从眼角滑落。

他没看见蓝眼泪,可蓝眼泪,好像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淌了下来,滴在枕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凉得刺骨。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在心底轻轻呢喃,一遍又一遍:

“我解脱了,可我越来越疼了。”

“我好像……再也见不到左奇函了。”

窗外,整片大海,正为他一个人亮着蓝眼泪。

而左奇函,成了他一辈子,再也无法看到的风景。

可我的十六岁遇到了你

某天你想起我,我就永远停在你的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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