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感受

这一夜,谁都没有真正睡好。

私宅里很安静。

安静到窗外偶尔有车驶过,都能听见远处轮胎压过湿冷路面的声音。

温寻被安排在二楼靠里的房间。

房间很大,窗帘厚重,床头放着温水和药。医生来过一趟,确认他只是过度疲惫,没有新的外伤,又叮嘱他一定要好好睡。

温寻点头的时候很乖。

医生说什么,他都应。

“好。”

“我知道。”

“谢谢。”

声音轻轻的,像从小就习惯了不让别人为难。

可医生走后,他坐在床边很久都没有躺下。

他其实困得厉害。

眼皮沉,手脚也发软,脑子里却乱得像被人翻过一遍。

专机、机场、傅家主宅、顾时钦、顾家车队,还有傅西洲肩背上那片渗出来的血。

每一件事都像没有彻底落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年前,他也曾经这样坐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那时候他刚从傅西洲身边逃出来,怀着安安,身体很差,连走远一点都会喘。苏望舒在外面忙前忙后,嘴里骂骂咧咧,说“温寻你别怕,有我呢”。

那时候他是真的怕。

怕傅西洲追上来。

怕温家找到他。

怕自己护不住肚子里的孩子。

也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还是回到了那间被关着的屋子里。

后来过了很多年,他以为自己已经好了很多。

他能做饭,能赚钱,能照顾安安,能跟苏望舒一起把日子撑起来。

可现在重新回到这座城市,他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好了。

只是被时间和生活压住了。

一旦那些人重新出现,一旦傅西洲站在他面前,那些旧日里的影子还是会自己爬出来。

温寻闭了闭眼。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他抬头。

下一秒,门被敲了两下。

不是傅西洲那种不容拒绝的敲门,也不是佣人公式化的轻响。

温寻几乎立刻认出来。

“进来吧。”

门推开,苏望舒抱着枕头站在门口。

他身上换了柔软的睡衣,头发洗过,还没完全吹干,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松散很多。只是眼底那点青还在,笑得也有点没心没肺。

“我睡不着。”

温寻看着他,声音轻了些:

“怎么了?”

苏望舒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往床上一坐。

“没怎么。”

“就是突然回国了,感觉不真实。”

他说完,又往旁边挪了挪,把枕头放下。

“我今晚睡你这儿。”

温寻愣了一下。

苏望舒立刻瞪他:

“怎么,不欢迎?”

温寻轻轻笑了下。

“没有。”

苏望舒这才满意,往后一靠,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你说,明天会不会很热闹?”

温寻垂下眼。

“应该会。”

“傅家主宅肯定不会消停,顾家那边也会找顾时钦,苏家估计也知道我回来了。”

苏望舒说到这里,轻轻嗤了一声。

“说不定明天一醒来,我爸妈电话都能打爆。”

温寻看向他。

“你想接吗?”

苏望舒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道:

“不知道。”

这三个字很轻。

不像他平时那种“爱谁谁”的语气。

温寻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苏望舒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别这么看我。”

“我没事。”

话刚说完,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一眼。

苏望舒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行,禁用词。”

“我现在心情很差,脑子也很乱,但暂时还能活。”

温寻终于笑了出来。

苏望舒看着他,也跟着笑了下。

笑完以后,屋子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苏望舒才低声说:

“其实我刚才看见顾时钦的时候,有一瞬间,还是有点……”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温寻没有催。

苏望舒靠在床头,眼神落在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光上。

“有点想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来。”

“可是问了又有什么用呢?”

“他肯定会有一堆理由。”

“顾家,局势,他当年也不容易,他不是完全没管我……”

他笑了笑,声音很轻。

“这些话我都能替他说出来。”

“以前我就是这样。”

“他不解释,我就自己帮他解释。”

“他对我冷淡,我就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他不喜欢我送的东西,我就换。”

“他嫌我吵,我就学着安静一点。”

温寻听得心口有些酸。

苏望舒却像终于能把这些话说出来,语气反而越来越平。

“其实也挺丢人的。”

“我以前真的很喜欢他。”

“喜欢到后来都不像喜欢了,像是在讨一口回应。”

“只要他看我一眼,我就能高兴好久。”

温寻轻声道:

“望舒。”

苏望舒摆摆手。

“不用安慰。”

“我现在说这个,不是还想他。”

“就是突然觉得,以前的自己也挺可怜。”

他说完,转头看温寻,故意挑了下眉。

“当然,也挺傻。”

温寻摇了摇头。

“不傻。”

“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不是错。”

苏望舒怔了一下。

温寻的声音很轻,很软,却很认真。

“错的是他没有好好珍惜。”

这句话落下来,苏望舒眼眶突然有一点热。

他赶紧偏过头,嘴硬道:

“你现在怎么这么会说话。”

温寻低头笑了一下。

“可能这几年练出来了。”

苏望舒安静片刻,忽然伸手抱住他。

动作不重。

像只是短暂靠一下。

温寻也轻轻回抱了他。

“望舒。”

“嗯?”

“这一次,我们都不要再被别人安排了。”

苏望舒闭了闭眼。

“好。”

“谁再安排我们,我就骂死谁。”

温寻轻轻笑了一声。

“嗯。”

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小小的影子。

温屿安本来是来找温寻的。

可听见里面说话,他停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没有偷听很久。

只听见最后一句。

——这一次,我们都不要再被别人安排了。

温屿安垂着眼,手指轻轻收紧。

他知道温寻说这话很难。

因为温寻从小就是那种很乖、很懂事的人。

别人给他什么位置,他就努力把那个位置坐好。

温家需要他联姻,他去了。

傅夫人让他多去傅西洲那里,他去了。

傅西洲后来一层层把他的生活收走,他最开始也只是忍。

温寻不是不会反抗。

只是他太习惯先体谅别人。

习惯先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够好,是不是自己再懂事一点,事情就会变得好一点。

可现在,温寻说不要再被安排。

温屿安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难受。

因为他知道,温寻变成今天这样,有很大一部分,是被他们这些人一步一步逼出来的。

他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敲门。

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另一边,书房灯还亮着。

傅西洲坐在沙发里,医生正在给他重新处理伤口。

这一次伤口裂得比飞机上更厉害。

从机场到私宅,又应付傅家主宅的人,他几乎没有真正休息。白色纱布被剪开时,医生脸色都不太好。

“傅总,再这样下去会感染。”

傅西洲没什么表情。

“处理。”

医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嘴。

傅西洲靠在沙发上,脸色有些苍白。

但他精神很清醒。

桌上放着几份刚送来的资料。

傅家主宅、顾家、苏家、温家,还有裴家最近的动向。

所有人都动了。

或者说,从他们落地的那一刻开始,国内这些年被按住的旧关系就已经彻底醒过来。

手下低声汇报:

“主宅那边回去后开了小会,老爷子很不高兴。”

“二爷把机场的事说了,提到小少爷拒绝回主宅,也提到温先生和苏先生都在您身边。”

傅西洲眼神没有变化。

“继续。”

“老爷子的意思是,先不硬抢,但要确认血缘关系。”

医生处理伤口的手微微一顿。

傅西洲抬眼。

“让他说梦去。”

手下低头:

“是。”

傅西洲又问:

“顾时钦呢?”

“顾总回去后没有立刻回顾家老宅,先派人查了傅家主宅和裴家。”

傅西洲轻轻扯了下唇角。

“还算没蠢到底。”

手下不敢接话。

傅西洲看着资料,忽然又问:

“苏家呢。”

“苏家已经知道苏先生回国了,联系过顾家那边,似乎想确认婚约还算不算。”

傅西洲低低笑了一声。

“倒是会挑时候。”

他把资料放下。

“这些消息不用拦。”

手下一愣。

“傅总?”

傅西洲声音很淡:

“让苏望舒自己看见。”

“他迟早要面对。”

手下点头。

“温家那边呢?”

“也知道了。”

“温夫人身体不太好,听说温先生回来后情绪很激动。温父那边联系过主宅,似乎想探傅家的口风。”

傅西洲眼底冷了一些。

“温家的人先拦。”

“别让他们现在见温寻。”

手下立刻应声。

医生终于把伤口重新包好,低声道:

“傅总,今晚最好不要再处理事情了。”

傅西洲没说话。

医生知道劝不动,只能收拾东西离开。

书房里只剩傅西洲一个人。

他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眼前却浮现出温寻刚才下车时的样子。

很累。

很白。

却还是先看安安,先顾苏望舒。

温寻一直都是这样。

从很多年前就是这样。

那时候他刚来自己身边,还是个很年轻、很软的小孩。傅西洲应酬到深夜回来,推开门,屋子里总有一盏灯。

厨房里有热汤。

餐桌上有小菜。

温寻听见声音,会从厨房探出头,眼睛亮亮的,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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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来啦。”

那时候的傅西洲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

他只是觉得舒服。

觉得这个人乖。

觉得这个屋子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后来他才一步步把这种温度当成自己的东西。

灯只能为他亮。

汤只能给他留。

温寻也只能等他回来。

傅西洲睁开眼,眼底有一层很深的沉色。

他曾经以为,这就是拥有。

可今天在机场,他看见苏望舒扶住温寻,看见温屿安站在温寻身边,看见温寻明明累到发白,还能因为他们一句话笑出来。

那一瞬间,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

这五年,他缺席的不只是时间。

是温寻重新长出的人生。

而现在,他想把人重新带回身边,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只把门锁上。

傅西洲抬手按了按眉心。

片刻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他声音低淡:

“明天开始,主宅那边不用再客气。”

“他们要验血缘,就先把这些年傅家所有见不得人的账翻出来。”

电话那头的人顿了一下。

“傅总,全部?”

“全部。”

傅西洲垂眼看着桌上的资料。

“尤其是当年傅夫人安排温寻来我身边那条线。”

“我要完整的。”

那边低声应下。

傅西洲挂断电话,书房重新安静。

他靠在沙发上,没有再动。

肩背的伤口一阵一阵疼。

可这种疼,反而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顾家。

顾时钦回到老宅时,顾家的人已经等了很久。

客厅里灯火通明。

顾老爷子坐在主位,脸色沉着。

“你还知道回来。”

顾时钦脱下外套,交给佣人,神色冷淡。

“有事说。”

顾老爷子被他这态度气得不轻。

“你去接苏望舒了?”

顾时钦抬眼。

“是。”

“人呢?”

“没跟我回来。”

这句话落下,客厅里一时安静。

顾老爷子皱眉:

“什么意思?”

顾时钦语气平平:

“他不愿意。”

顾家几个人脸色都有些微妙。

有人忍不住道:

“苏望舒不愿意?他以前不是最——”

话没说完,顾时钦看了过去。

那人立刻闭嘴。

顾老爷子沉声道:

“他和你的婚约还没解除。”

顾时钦神色没有变化。

“所以呢。”

“所以你该把人带回来!”

顾时钦忽然觉得有些烦。

这话今天他已经听过太多遍。

带回来。

接回来。

回主宅。

回顾家。

这些人说话都一样。

像那些活生生的人,只是他们一句话就能移动的位置。

顾时钦声音冷了些:

“他不是东西。”

顾老爷子一愣。

顾时钦道:

“不是我想带,就能带。”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顿了一下。

脑子里忽然又闪过苏望舒偏开头的样子。

不是不敢看他。

是不想看。

顾时钦心里那点不适又浮上来。

顾老爷子盯着他:

“你现在倒是替他说话?”

顾时钦冷淡道:

“我只是在说事实。”

顾老爷子冷哼一声。

“苏家那边刚联系过。”

“他们的意思是,既然人回来了,婚约可以重新谈。”

“你怎么想?”

顾时钦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是以前,这种问题根本不需要想。

婚约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关系。

苏望舒喜欢他,苏家依附顾家,这桩婚约对顾家没有坏处。至于他喜不喜欢苏望舒,并不重要。

可现在,顾时钦竟然觉得这件事不该这样谈。

至少不能在苏望舒本人毫不知情的时候,被苏家和顾家重新摆上桌。

他沉默几秒,道:

“暂时不谈。”

顾老爷子脸色一沉。

“你说什么?”

顾时钦抬眼。

“苏望舒刚回来。”

“他愿不愿意,要问他。”

这句话落下,客厅里所有人都愣了。

顾时钦说完自己也察觉到陌生。

他从前不会这样。

他很少在这种事情上考虑苏望舒的意愿。

毕竟从前的苏望舒永远是愿意的。

只要是他开口,苏望舒好像都会答应。

可现在不一样了。

顾时钦垂下眼,忽然觉得胸口那点空意又重了一点。

顾老爷子看着他,眼神沉沉:

“你今天很不对劲。”

顾时钦语气冷下来:

“我很清醒。”

“苏家那边,我会处理。”

“婚约暂时不动。”

说完,他转身就要上楼。

顾老爷子在身后冷声道:

“你别忘了,苏望舒当年怎么缠着你的。”

顾时钦脚步停住。

客厅里一时安静。

顾老爷子继续道:

“现在他不过是仗着你去找他,拿乔罢了。”

“晾两天,自然就——”

“够了。”

顾时钦转身,眼神冷得吓人。

顾老爷子脸色一变。

顾时钦一字一句道:

“以后顾家谁再用这种语气提他,别怪我翻脸。”

这句话落下,顾家众人彻底安静。

顾时钦没有再停,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后,他关上门,室内一片漆黑。

他没有开灯。

只是站在原地很久。

顾老爷子说的话,很难听。

可如果放在几年前,顾时钦未必会反驳。

他甚至可能会默认。

苏望舒确实缠过他。

确实像怎么冷落都不会走。

可今天,他偏偏就是走了。

从他身边走开,站到了温寻那边。

顾时钦闭了闭眼,拿起手机打了通电话。

房间重新陷入安静。

他站在黑暗里,脑子里却反复回响苏望舒那句

“我只是不会跟你走。”

顾时钦终于很慢地意识到。

苏望舒不是在拿乔。

他是真的,不想再回头看他了。



第二天一早。

温寻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刚坐起来,门外就传来苏望舒的声音。

“温寻,醒了吗?”

温寻应了一声。

苏望舒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

“我家里来电话了。”

温寻心口微微一紧。

“你接了吗?”

苏望舒靠在门边,语气看似轻松。

“没接。”

“打了十七个。”

他说着,把手机屏幕晃给温寻看。

“真执着。”

温寻下床,走到他身边。

“你想回吗?”

苏望舒沉默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用玩笑盖过去。

“总要回。”

他说。

“但不是现在。”

温寻轻声道:

“我陪你。”

苏望舒看着他,眼睛一下有点发热。

他立刻偏头。

“别这么温柔,我受不了。”

温寻却很认真。

“望舒,你陪了我很多次。”

“这次我陪你。”

苏望舒低头笑了一声。

“行。”

“那等我骂人骂不过的时候,你负责在旁边温柔补刀。”

温寻被他说得有点无奈。

门口忽然传来安安的声音。

“我也去。”

两人回头。

温屿安站在那里,脸色比昨晚好了些,腿还没完全恢复,但站得很稳。

苏望舒挑眉:

“你去干什么?”

温屿安看着他。

“撑场子。”

苏望舒愣了两秒,忽然笑出声。

“行。”

“我们安安现在很有豪门小少爷的气质了。”

温屿安面无表情:

“我姓温。”

苏望舒立刻点头。

“对对对,温家小少爷。”

温寻看着他们,心里那点沉重终于松了一点。

可这份轻松没有维持太久。

楼下传来佣人的声音。

“温先生,傅总请您下楼。”

温寻微微一顿。

“有什么事吗?”

佣人低声道:

“傅家主宅那边,送来了亲子鉴定申请书。”

屋子里瞬间安静。

苏望舒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冷下去。

温屿安垂在身侧的手也慢慢收紧。

温寻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声音很轻,却比昨晚更稳。

“知道了。”

“我们下去。”

苏望舒看着他。

“温寻。”

温寻回头。

那张脸还是温软的,甚至有一点习惯性的苍白和乖顺。

可他的眼神这一次没有退。

“这件事。”

“我来拒绝。”

说完,他牵起安安的手,往楼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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