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回来后第一晚

车子最后停在一处临江的私宅前。

不是傅家主宅,也不是之前那种摆在明面上的别墅。黑色铁门缓缓打开,车灯照进去,里面只有一条安静的车道,两侧树影很深,院子里没有多余的人声。

温寻下车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其实已经很累了。

从海外突袭,到专机回国,再到机场被傅家主宅的人堵住,所有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压下来,他几乎没有真正喘过一口气。

可他还是下意识先去看温屿安。

“安安,腿疼不疼?”

声音很轻。

带着他惯有的那种小心和温软。

温屿安抬眼看他。

“还好。”

温寻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苏望舒立刻在旁边接话:

“翻译一下,就是疼。”

温屿安看他。

苏望舒理直气壮:“我们家现在禁用‘还好’和‘没事’,你忘了?”

温屿安沉默两秒。

“……有点。”

温寻眼神一下软下来,伸手扶住他。

“那慢一点。”

温屿安本来想说不用,可看见温寻泛白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嗯。”

苏望舒在旁边看着,嘴上还想插科打诨,可眼底那点疲惫却压不住。

顾时钦的车也停在不远处。

他没有立刻下车,只隔着半降的车窗,看着苏望舒站在温寻身边。

苏望舒没有回头看他。

一次都没有。

顾时钦垂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助理低声问:

“顾总,要进去吗?”

顾时钦没有答。

理智告诉他,不必进去。

苏望舒已经说得很清楚,他不会跟自己走。自己今晚跟到这里,已经算是多此一举。

他主动来过,主动救过,也主动给过选择。

苏望舒不领情,那就到此为止,顾时钦一直很擅长这样收束关系,给出机会,保留体面,谁不接,就是谁的选择。

可这一次,他看着苏望舒扶着温寻往里走,心里那点“不必再管”的结论,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忽然开口:

“下车。”

助理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替他开门。

顾时钦下车时,傅西洲正好从另一侧走过来。

傅西洲肩上的伤还没有完全止住,外套披在身上,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可眉眼依旧冷淡。

他看了一眼顾时钦。

“顾总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顾时钦回得很冷:

“到确认他安全为止。”

傅西洲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苏望舒未必想见你。”

顾时钦眼神一沉。

“这不劳你提醒。”

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冷了下去。

苏望舒听见动静,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第一时间走向顾时钦,也没有露出惊喜或委屈。那张脸上只有疲惫,和一点很淡的疏离。

“顾总。”

顾时钦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苏望舒却像没看见,只客气得近乎生硬。

“今晚谢谢你送到这里。”

这句话太体面。

体面到不像苏望舒。

至少不像过去那个苏望舒。

顾时钦看着他,声音冷了些:

“你非要这么跟我说话?”

苏望舒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笑。

笑意很浅,也不太真。

“那我应该怎么说?”

他语气不重。

甚至没有刺。

可就是这种不刺,才更让顾时钦不适应。

从前苏望舒在他面前,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苏望舒很会笑,也很会找话。明明被他冷淡地晾在一旁,也能自己把场面撑起来。

“时钦哥哥,你今天是不是很忙?”

“我等你一会儿没关系。”

“你不喜欢这个吗?那我下次换一个。”

那时候,苏望舒太主动了。

主动到顾时钦甚至觉得有些吵,有些不知分寸。

一个依附苏家、又没什么真正筹码的人,偏偏总是用那样亮晶晶的眼神看他,好像他给一句回应,就能让他开心很久。

顾时钦曾经不喜欢那样。

觉得廉价。

觉得太容易。

觉得苏望舒的喜欢太明晃晃,甚至带着一点近乎卑微的讨好。

可现在,苏望舒终于不那样了。

他站在温寻身边,礼貌、疏离,连一句“顾总”都叫得稳稳当当。

顾时钦却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苏望舒见他不说话,也没有再等他的反应。

“时间很晚了。”

他说。

“顾总也回去休息吧。”

顾时钦的脸色终于彻底冷下来。

“你赶我走?”

苏望舒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如果是从前,听见顾时钦这样的语气,他大概会立刻慌。

会解释,会低头,会怕他不高兴。

可现在他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仍旧保持着那点客气。

“不是赶。”

“只是今晚大家都很累。”

“我也累。”

最后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眼底那点活泼的光像是终于漏出一点疲倦。

但也只是一点。

很快就被他自己藏回去了。

温寻看着他,心里有些发酸。

苏望舒一直是这样的。

他看起来最会笑,最会闹,最能把沉闷的气氛拽回来。可真到了难受的时候,他反而最会把心情藏起来。

藏到最后,只剩下几句玩笑话给别人听。

顾时钦显然也看见了那点疲惫。

可他不会哄人。

至少不会哄现在的苏望舒。

他沉默片刻,最后只冷声道:

“我明天再来。”

苏望舒没有说“不用”。

也没有说“好”。

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

“随你。”

顾时钦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瞬。

随你。

这两个字,比拒绝更远。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却像把某些旧日里没有说清的东西也一并隔开了。

苏望舒一直站到顾家的车开走,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下一秒,他就转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冲温寻笑。

“走吧走吧,我困死了。”

“这一天比拍八十集狗血剧还累。”

温寻轻声叫他:

“望舒。”

苏望舒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抬手摆了摆。

“别安慰。”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但是我现在不想哭,也不想聊过去。”

“我就想睡觉。”

温寻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点发热。

最后只是轻轻说:

“好。”

“那就睡觉。”

温屿安站在旁边,低声道:

“明天再骂他。”

苏望舒终于回头。

“骂谁?”

温屿安看了一眼顾时钦离开的方向。

“顾总。”

苏望舒噎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你这孩子,学坏了。”

温屿安平静道:

“跟你学的。”

苏望舒:“……”

温寻终于也轻轻笑了一下。

这笑很浅,却让夜里的冷意散了一点。

傅西洲站在不远处,没有打断。

他看着温寻脸上的那点笑,目光很深。

温寻依旧很软。

哪怕这些年变了,学会了撑,学会了拒绝,学会了在他面前说那些很清醒的话,可骨子里那点从小养成的懂事和温顺,还是没有彻底消失。

他会先担心安安疼不疼。

会担心苏望舒是不是在硬撑。

甚至刚才在飞机上,也会忍不住看他的伤。

傅西洲以前最喜欢温寻这种软。

软得乖,软得好抱,软得像只只要关上门就能留在怀里的小动物。

可现在,他看着温寻这样,心口却没有从前那种满足感。

反而有些沉。

因为他终于隐约意识到,温寻的软,不是给他用来困住的。

他以前错得太理所当然。

傅西洲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他已经恢复了平静。

“先进去。”

他说。

“医生在里面。”

苏望舒立刻警惕地看他。

“又检查?”

傅西洲淡淡道:

“只是换药。”

苏望舒皱眉:

“给谁?”

傅西洲看了他一眼。

“我。”

苏望舒:“……”

他停了两秒,嘴硬道:

“哦,那你换吧。”

傅西洲没有理会,转身往里走。

温寻站在原地,看着他肩背那片重新渗出来的血,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温屿安察觉到,低声道:

“爸爸?”

温寻回过神。

“嗯。”

“走吧。”

他们一起走进屋内。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外面的车灯远去,夜色重新落回庭院。

回国的第一晚,并不安稳。

可至少,他们没有在机场被任何人带走。

没有回傅家主宅。

也没有回顾家。

他们暂时落在了一个新的地方。

虽然这个地方仍旧属于傅西洲。

但温寻知道,这一次不一样了。

旧账已经被重新摆到明面上。

那些曾经压着他们、追着他们、把他们推到绝路上的人,也都一一回到了场上。

他还是会怕。

还是会本能地想退。

可他低头看见安安的手,又看见苏望舒故作轻松地打了个哈欠,忽然觉得,自己至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等别人安排他的命运。

很久以前,他习惯了听话。

听温家的话。

听傅夫人的话。

后来又听傅西洲的话。

可现在,他带着安安回来了。

他不能再只做那个乖的人。

温寻轻轻握紧了安安的手。

“今晚先睡。”

他说。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苏望舒在前面拖着嗓子应了一声:

“收到——”

“明天开始,正式迎战豪门疯子宇宙。”

温屿安淡淡补充:

“你也是豪门。”

苏望舒脚步一僵。

“闭嘴。”

温寻终于笑出了声。

很轻。

却是真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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