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老宅谈判

傅家老宅的正厅,比温寻想象中更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

而是那种多年沉在木头、香灰和旧规矩里的压迫感。深色地板被擦得发亮,屏风立在后方,墙上挂着旧画,屋子里每一张椅子的位置都像早就定好了。

谁该坐上位。

谁该站着听话。

谁该低头。

都不用明说。

温寻牵着温屿安走进去时,手心有些凉。

他不是第一次来傅家。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以前他来傅家,是作为被安排的那个人。傅夫人怎么说,他就怎么做;温家希望他懂事,他就尽量低头;傅西洲坐在那里,他也会下意识放轻呼吸。

可今天,他不是来让别人安排的。

他是带着安安来拒绝的。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温寻便轻轻握紧了安安的手。

温屿安察觉到,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下一秒,也轻轻回握了一下。

那点力道很小,却让温寻心里稳了一些。

正厅里坐着的人不多。

傅老爷子在主位。

他头发花白,身上穿着一件深色中式外套,手边放着茶,神色很平。那种平不是温和,而是一种经历过太多风浪后沉下来的审视。

傅西洲的父亲傅明铮坐在下首。

他的脸色比傅老爷子更淡,眉眼间看不出太多情绪,甚至没有因为温屿安的出现表现出明显激动。

傅家二叔不在。

三叔也不在。

旁支那些平时最爱露面的长辈,一个都没有出现在这里。

只有几个老爷子的亲信站在旁边,像早就等着吩咐。

苏望舒进来后,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眉心不由皱了皱。

人太少了。

反而更不像普通认亲。

顾时钦也看出来了,神色微沉。

今天这场见面,不是傅家摆场面给外人看。

是傅家真正能做决定的人,在关起门来谈。

温寻也察觉到了。

他原本以为傅家会来很多人,会有人质问,有人施压,有人拿安安的身份做文章。

可现在没有。

人越少,越说明这场谈话不是给他们看的。

而是傅家内部已经先有了判断。

傅西洲站在温寻身侧,目光扫过傅明铮,又落到傅老爷子身上。

“二房和三房的人呢?”

傅老爷子没有立刻回答。

傅明铮端起茶杯,淡淡道:

“今天的事,不需要他们在。”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一下让正厅里的气氛更沉。

傅西洲冷笑了一声。

“终于知道他们不配听了?”

傅明铮没有动怒。

他看了傅西洲一眼,语气平静:

“西洲,今天不是来吵的。”

傅西洲眼神冷淡。

“你也有资格说这句?”

傅明铮神色依旧很稳。

“有没有资格,不影响今天该谈什么。”

这就是傅家人。

尤其是傅明铮这种人。

他不是没有父子情,也不是完全没有心。

可在傅家未来和权力归属面前,那点感情永远不会排在第一位。

他当然知道傅西洲这些年和家里闹到什么地步。

也知道傅夫人这次闹得太难看,差点把傅家的脸面和筹码都一起掀了。

所以傅夫人今天没有出现。

她被关在后院。

手机收了,人也被看住,老爷子一句“不许出门”,她便连这场谈话的边都沾不到。

傅家可以纵容她在小事上摆夫人的架子。

但牵涉到继承和血脉,她的情绪一文不值。

傅西洲显然也知道傅夫人被关了起来。

他的眼底掠过一点讽意,却没有多问。

傅老爷子这时才看向温屿安。

他的视线停得有些久。

不是慈爱。

也不是震惊。

是衡量。

良久,他缓缓开口:

“像。”

一个字。

很轻。

却让温寻的肩背一下绷紧。

温屿安的眼神也冷了一点。

傅西洲淡淡道:

“他不是给你们看的。”

屋里空气一滞。

傅明铮看了傅西洲一眼。

“老爷子只是感慨一句。”

傅西洲语气冷淡:

“傅家最会把感慨说成判定。”

傅老爷子却没有动怒。

他今天的耐心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足。

“坐吧。”

这一下,反而让苏望舒皱了皱眉。

他站在温寻旁边,压低声音道:

“小心点。”

温寻轻轻点头。

几人落座。

傅西洲坐在温寻一侧,苏望舒坐在另一侧,温屿安坐在温寻身边。

顾时钦也来了。

他没有坐得太近,只在旁边的位置落座,神色冷淡,像真的只是一个见证者。

傅老爷子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今天请你们过来,不是要吵。”

苏望舒听见这句,唇角动了一下,似乎想笑。

但他看了一眼温寻,还是忍住了。

傅老爷子像是没看见,继续道:

“前两天外面的消息,是下面的人做得急了些。”

傅西洲很轻地笑了一声。

“下面的人?”

傅老爷子放下茶杯。

“傅家这么大,不是每件事都能立刻压住。”

傅西洲语气冷淡:

“推得倒干净。”

傅明铮在这时开口:

“外面的消息会停。”

温寻抬眼看向他。

傅明铮的语气没有太多起伏。

“不会再有人拿你的身体、经济状况,或者孩子的教育问题做文章。”

“这一点,傅家可以保证。”

苏望舒皱眉。

“之前说的时候不知道难听,现在保证的时候倒是体面。”

傅明铮看了他一眼。

没生气,也没有解释。

他这样的人,显然不会因为苏望舒一句刺就失态。

傅老爷子则看向温寻。

“温先生,那些话让你不舒服,我知道。”

“你养这个孩子不容易。”

“这一点,傅家不会否认。”

这话说得很体面。

甚至比前几次傅家派来的人说得更像人话。

可温寻反而更紧张。

因为他听得出来,这不是退让。

这是换了一种方式。

傅老爷子不是不想要安安了。

而是意识到硬抢不好看,也不划算。

温寻轻声说:

“辛苦不是重点。”

傅老爷子看着他。

温寻继续道:

“安安不是因为我辛苦养大他,所以属于我。”

“他是因为他自己不愿意,才不该被傅家安排。”

傅老爷子没有立刻反驳。

他反而点了一下头。

“这话说得不错。”

温屿安也抬眼看了傅老爷子一眼。

那眼神依旧冷。

但没有说话。

傅老爷子看着他,眼底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兴趣。

这孩子话不多。

也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在这种场合里慌乱。

他冷静,克制,防备心重。

最重要的是,他不像傅家其他几个孩子。

傅老爷子想起这几天递上来的几份内部报告,眼神沉了一瞬。

二房长子负责的成洲科技,资金账目不干净。

二房次子管着的供应链公司,采购单虚高得离谱。

三房那边更不必说,一个项目三个月亏掉两年的利润,账面还做得漏洞百出。

一群草包。

这些年傅家从上到下给了他们多少资源,最后养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不是贪,就是蠢。

不是蠢,就是贪。

傅西洲倒是够狠,也够能打。

可傅西洲太不受控。

他不是傅家养出来的一条路。

他是一把随时能反手割开傅家的刀。

眼前这个孩子不一样。

他还小。

冷是冷,锋利也锋利,可还没真正长成。

最要紧的是,他有天赋。

那种看人的眼神,那种在陌生场合里仍旧能忍住不急着说话的性子,都比傅家那些被资源喂大的废物强太多。

傅明铮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对温屿安没有什么祖孙般的热切,可他的目光停在温屿安身上的时间,比在任何人身上都久。

亲不亲近傅家,不重要。

会不会叫人,也不重要。

傅家从来不缺会说漂亮话的小辈。

缺的是能接住盘子的人。

傅明铮不喜欢傅西洲。

至少父子之间谈不上喜欢。

可温屿安毕竟是傅西洲的血脉。

如果这个孩子真能接住傅家,那权力仍然留在傅西洲这一脉。

不至于落到老二老三那里。

这对傅明铮来说,已经足够。

至于感情?

傅家这种地方,感情从来不是最重要的。

傅老爷子慢慢放下茶盏。

“温先生,我知道你们对傅家有顾虑。”

“有顾虑是对的。”

“傅家前面有些事,做得不好看。”

苏望舒眉梢一挑。

这话听起来可太稀奇了。

傅西洲却眼神更冷。

老头子越这样,说明越没安好心。

果然,傅老爷子下一句便道:

“所以今天,不谈抢人。”

“不谈改姓。”

“不谈马上搬回傅家。”

“甚至亲子鉴定,也可以先放一放。”

正厅里的气氛一下微妙起来。

苏望舒的脸色反而更难看。

他小声道:

“来了。”

温寻没有说话,手指却慢慢收紧了。

傅老爷子的态度太好了。

好到不像傅家。

也好到让人更不安。

傅老爷子侧头看了一眼。

站在旁边的亲信立刻上前,将几份文件放到桌上。

不是傅家二叔。

不是旁支。

而是跟了傅老爷子很多年的老秘书。

他把第一份文件推到温屿安面前,动作很稳。

文件封面很素,只有几行字。

温寻没有看懂。

苏望舒皱着眉扫了一眼,也没立刻反应过来。

只有傅西洲在看见那份文件的一瞬间,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那种冷,比刚才任何时候都明显。

温寻察觉到他的变化,下意识看向他。

傅西洲没有看温寻。

他的目光落在傅老爷子脸上,声音很低:

“你倒是真舍得。”

傅老爷子神色平静。

“既然是傅家的血脉,当然不能只给些表面东西。”

苏望舒听得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那位亲信温声开口:

“这是傅家家族基金的一份初步安排。”

“如果小少爷愿意确认身份,傅家可以先行设立独立信托账户。”

“其中包括部分家族基金份额、境外资产配置权,以及未来进入傅氏董事会观察席的资格。”

他顿了顿,像是怕温寻他们听不懂,又放慢语速补了一句:

“简单说,这不是普通教育资源。”

“这是傅家核心资产的一部分。”

正厅里一下静了。

苏望舒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虽然不懂傅家内部到底怎么分权,可“股份”“信托”“董事会观察席”这种词,他听得懂。

这是直接把安安往傅家的权力中心里放。

温寻也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他手指一点点凉下去。

他下意识看向傅西洲。

傅西洲脸色很冷。

那种冷里,不只是愤怒,还有一种被戳到旧处的讽刺。

因为温寻忽然意识到,这些东西,可能连傅西洲当年都没有轻易拿到过。

傅西洲在傅家斗了那么多年,一步步爬到今天,主宅都未必真正把核心权力交给过他。

可现在,傅老爷子把它们摆到了安安面前。

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看见了价值。

傅老爷子没有急着看温屿安的反应,反而先看向温寻。

“温先生。”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你怕傅家要把孩子带走,也怕他以后被傅家利用。”

“这都可以理解。”

他说着,语气甚至放得更缓。

“所以今天傅家不是来抢人的。”

“孩子可以继续跟着你。”

“可以继续姓温。”

“你仍然是他的实际抚养人,这一点,傅家可以以书面形式确认。”

温寻抬起眼。

他没想到傅老爷子会这么说。

傅老爷子继续道:

“傅家也可以为你设立一份独立保障。”

“不是补偿。”

“而是承认你这些年的抚养事实。”

“包括医疗支持、个人安全保障、后续生活基金,以及你如果想继续经营甜品工作室,傅家可以提供独立投资。”

“投资不参与管理。”

“不干涉经营。”

“只做资源支持。”

苏望舒脸色更冷。

“说得真好听。”

傅老爷子没有生气。

“这是诚意。”

“温先生愿不愿意接受,是他的选择。”

说完,他又看向温屿安。

“你应该也不希望温先生一直为了这些外部压力劳累。”

温屿安原本一直没说话。

听见这句,眼神终于冷了一点。

傅老爷子看见了。

他知道自己说中了。

这个孩子真正的底线不是傅西洲,也不是傅家。

是温寻。

如果只给温屿安好处,这孩子未必看一眼。

可如果傅家连温寻一起安置,给温寻体面,给温寻保障,给温家退路,这件事就会变得更难拒绝。

亲信又把第二份文件推出来。

“这份,是针对温家的。”

温寻的手指猛地一顿。

“温家?”

亲信道:

“我们知道,温家这些年经营不算顺。”

“当年的事,温家也有为难之处。”

这句话说得极其体面。

甚至没有追究温父当年拿孕检单去找傅家的事。

亲信继续道:

“如果小少爷愿意和傅家保持正常来往,傅家可以恢复和温家的部分合作。”

“当然,合作走正常商业流程。”

“不会以此要求温先生做任何决定。”

“除此之外,温夫人身体不好,傅家可以安排更好的医疗团队。”

温寻的脸色一下白了。

温母。

傅家竟然连温母都算进去了。

苏望舒几乎是立刻坐直,声音冷了下来。

“你们真是每一刀都知道往哪儿放。”

傅明铮在这时开口。

“不是刀。”

“是条件。”

他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们可以拒绝。”

“也可以考虑。”

苏望舒冷笑:

“说白了就是买。”

傅明铮看向他。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这句话反而比傅老爷子刚才那些温和话更直接。

苏望舒一时被堵住。

傅明铮继续道:

“但很多事情,最后都要落实到条件。”

“孩子要未来。”

“温先生要安稳。”

“温家要喘息。”

“这些都不是靠一句‘我们不稀罕’就能解决的。”

这话很难听。

可也很现实。

温寻的手指越收越紧。

傅西洲终于冷冷开口:

“你们是想把他们全都买下来。”

傅明铮淡声道:

“如果条件足够好,为什么不能谈?”

傅西洲眼神阴沉。

傅老爷子接过话,语气依旧平稳:

“西洲,你当年拿不到这些,是因为你不受控。”

傅西洲冷笑。

傅老爷子又看向温屿安。

“至于他。”

“他现在还小。”

“将来如何,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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