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自己去说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七分,傅家主宅的第二版消息还是放了出来。

温寻当时正在厨房。

他昨晚睡得不算好,但也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反复惊醒。早上起来后,他想着给安安做一点软一点的蒸蛋,又给苏望舒热了牛奶。

苏望舒嘴上嫌弃,说自己又不是安安,不需要被当成小朋友养。

可说归说,端起杯子时还是乖乖喝了。

温屿安坐在餐桌边,今天没有打开电脑。

他面前放着一本书,是昨晚自己挑的,不是傅西洲安排的课程,也不是老师列的书单。

温寻看见的时候,心里轻轻松了一下。

安安还是那个很安静、很敏锐的小孩。

可他终于开始把“必须完成”的东西,慢慢换成“我想知道”的东西。

这已经很好。

直到傅西洲的人推门进来。

对方脸色很沉,手里拿着一部平板。

“温先生。”

温寻动作一顿。

几乎不需要问,他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望舒也一下放下杯子。

“又来了?”

那人低声道:

“第二版已经发出去了。”

“傅总那边正在处理,但他说,先让您看。”

苏望舒脸色一瞬间冷下来。

“他还挺听话。”

这话听起来像讽刺。

可屋里几个人都知道,这已经不是一件小事。

如果换成以前,傅西洲大概会直接把消息按下去,然后告诉他们已经没事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替温寻做决定。

他把消息递了过来。

让温寻自己看,也让温寻自己决定要不要回应。

温寻擦干手,走到餐桌边坐下。

那人把平板放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篇已经被几个媒体号同时转发的文章。

标题比昨天圈内那版更“温和”,却也更恶心。

【未成年人权益不能被忽视:豪门血缘背后的抚养困境】

苏望舒只看标题就笑了。

是气笑的。

“好一个未成年人权益。”

“安安发烧的时候他们在哪儿?”

“安安上学交学费的时候他们在哪儿?”

“安安在小镇那个破厨房里帮温寻剥豆子的时候,他们又在哪儿?”

没人回答。

温寻没有说话,只低头往下看。

文章写得非常聪明。

没有直接说温寻不好。

只是用大量“据悉”“疑似”“知情人士透露”之类的话,把几件事拼在一起。

温寻身体长期虚弱。

温屿安成长期间生活地点多次变动。

孩子曾长期缺少正式学校教育。

身边成年人经济条件有限。

孩子疑似接触海外不明组织。

文章最后还写了一句:

【如果孩子确实拥有更稳定、更优质的成长环境,相关监护安排是否应当重新评估,值得关注。】

温寻看到这一句的时候,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苏望舒也看见了。

他眼睛一下红了,却硬是忍住没有骂出更难听的话。

因为他知道,这一句才是最毒的。

不是说温寻坏。

而是说温寻不够好。

不够稳定。

不够有钱。

不够体面。

不够给安安一个“更优质”的未来。

这种话最容易刺到温寻。

因为温寻这些年一直在怕这个。

怕自己给安安的不够多。

怕安安跟着自己吃苦。

怕安安太聪明,却被困在他们有限的生活里。

傅家主宅太会挑地方下刀。

温屿安抬眼看了温寻一眼。

他没有去抢平板,也没有立刻分析。

只是低声叫他:

“爸爸。”

温寻抬起头。

安安看着他,眼神很静。

“不是这样的。”

温寻微微怔住。

温屿安又说了一遍:

“他们写的,不是这样的。”

温寻的眼眶一下热了。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安安不是在让他安慰自己。

安安是在安慰他。

这个孩子明明自己也被写成了“缺乏管教”“疑似危险”的样子,却第一反应是告诉温寻:不是你的错。

温寻把平板放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

这一次,他说得比昨天更稳。

“我知道他们写的不是真的。”

苏望舒吸了吸鼻子,立刻站起来。

“那发。”

“发声明。”

“发照片。”

“发病历。”

“发他们没有的那些东西。”

他说完,像是怕温寻犹豫,又放轻声音:

“温寻,不是让你和他们吵。”

“是让大家看看,安安不是他们嘴里那个被忽视的孩子。”

温寻点头。

“我知道。”

他把昨晚整理好的声明拿出来。

纸页边缘被压得很平整。

上面有律师修改过的痕迹,也有温寻自己坚持留下的句子。

温寻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电脑。

苏望舒坐到他左边,温屿安坐到他右边。

傅西洲的人站在不远处,低声问:

“温先生,是否需要先通知傅总?”

温寻摇了摇头。

“不用。”

他说得很轻。

“这是我的声明。”

对方一怔,随即低头。

“是。”

温寻的手指落在键盘上。

登录账号,上传声明,附上证据图。

每一步都很慢。

但他没有停。

点下发布键之前,温寻的手指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后悔。

只是紧张。

苏望舒在旁边低声说:

“我在。”

温屿安也很轻地说:

“我也在。”

温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点击发布。

页面跳转。

声明正式发出。

【我是温屿安的实际抚养人,温寻。】

这行字出现在屏幕上的一刻,温寻的心也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不是激烈的胜利感。

而是一种迟来的确认。

他终于不是被推着解释的人。

他是主动站出来的人。

声明很快被苏望舒转发。

苏望舒没有写太多,只加了一句话:

【六年不是几句话能抹掉的。】

温屿安也看着屏幕。

他没有自己的公开账号,也不需要发声。

可温寻知道,这份声明里,每一个字都有安安的位置。

那些照片也很快被放了出去。

小镇的小厨房。

安安小时候的生日蛋糕。

温寻抱着发烧的安安坐在诊所外。

苏望舒蹲在地上,给安安穿一双明显大了一点的鞋,安安冷着脸,手里却抓着温寻的衣角。

还有一张是安安坐在小板凳上剥豆子。

阳光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头顶。

那时候的安安很小,脸还带着一点儿童的圆,表情却已经很认真。

温寻看着那张照片,眼眶还是红了。

那不是体面的生活。

甚至算不上宽裕。

可是那是他们的生活。

不是缺失照顾。

不是被隐匿抚养。

更不是傅家主宅口中那种“需要重新评估”的错误人生。

消息开始扩散。

最开始,评论里还有人顺着傅家那篇文章的口风,说豪门有资源,孩子回去也不是坏事。

可很快,温寻拿出来的连续记录压住了那些声音。

有人说:

【这不像是隐匿抚养,更像是独自养大。】

有人说:

【如果傅家真的关心孩子,六年里为什么没出现?】

也有人说:

【这孩子看起来不是没人管,是太有人管了。】

苏望舒刷着评论,眼睛红着,却笑了一下。

“看吧。”

“这世界还是有几个活人的。”

温屿安看了他一眼。

“你骂人范围太广了。”

苏望舒:“我现在情绪激动,你别管我。”

温寻原本还绷着,被他们这一来一回弄得轻轻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

是傅西洲。

温寻看了一眼,接起。

电话那头很安静。

傅西洲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发了?”

温寻轻声说:

“嗯。”

傅西洲问:

“后悔吗?”

温寻看着屏幕上的声明。

过了几秒,摇头。

“不后悔。”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

傅西洲说:

“写得很好。”

温寻心口微微一动。

这句夸奖很简单。

可和昨晚一样,它不是夸他乖,不是夸他懂事,也不是夸他会照顾人。

是在夸他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温寻低声道:

“谢谢。”

傅西洲没有纠正那句谢谢,只问:

“主宅那边很快会来电话。”

温寻指尖微紧。

傅西洲继续道:

“他们会让你们去老宅。”

苏望舒就在旁边,听见了,立刻皱眉。

“去老宅干什么?”

电话那边,傅西洲像是听见了苏望舒的话,语气淡淡:

“谈。”

苏望舒冷笑:

“谈什么?谈怎么抢人更体面?”

傅西洲没有反驳。

他只对温寻说:

“你可以不去。”

温寻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安安。

温屿安也正看着他。

那一瞬间,温寻知道,安安想去。

果然,温屿安轻声说:

“去。”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傅西洲像是也听见了。

温寻握紧手机,问安安:

“你确定吗?”

温屿安点头。

“确定。”

他声音很轻,却比刚才看那些文章时更稳。

“他们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

“那我自己去说。”

温寻心口微微发紧。

苏望舒立刻坐直。

“安安。”

温屿安看向他。

“我不是一个人去。”

这句话一出来,苏望舒原本想劝的话一下卡住了。

温寻的眼眶也微微发热。

安安不是又要一个人挡在前面。

他只是想亲自说出自己的选择。

这不一样。

温寻慢慢点头。

“好。”

“我陪你。”

苏望舒深吸一口气。

“我也陪。”

电话那边,傅西洲声音沉了一点:

“我会在。”

温寻抬眼,声音很轻:

“傅西洲。”

“嗯。”

“你昨天答应过。”

“如果我不看你,你不要替我们回答。”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温寻也没有催。

终于,傅西洲低声道:

“记得。”

“我答应过。”

温寻松了一点气。

“好。”

电话挂断以后,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望舒忽然站起来。

“我去换衣服。”

温寻看他。

“现在?”

苏望舒理直气壮:

“当然。”

“去傅家老宅这种地方,气势不能输。”

“我就算骂人,也得骂得体面。”

温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屿安看着苏望舒离开的背影,低声道:

“他紧张了。”

温寻轻轻笑了一下。

“嗯。”

苏望舒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在担心。

温寻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头发。

“你呢?”

温屿安抬头。

“我不紧张。”

温寻看着他。

安安顿了一下,改口:

“有一点。”

温寻笑意更软了些。

“有一点也没关系。”

温屿安垂下眼。

“我讨厌他们看我的眼神。”

温寻心口一疼。

“什么眼神?”

温屿安想了想。

“像看一件东西。”

他说得很平静。

可温寻的手指却一下收紧了。

他知道。

那种眼神,他也曾经见过。

温家出事时,傅夫人看他,是那种眼神。

傅家那些人听说他和傅西洲的关系时,也是那种眼神。

像一个可以安排的位置。

可以交换的关系。

可以被决定去向的人。

温寻轻轻抱住安安。

“那我们今天去告诉他们。”

“你不是东西。”

“你是温屿安。”

温屿安在他怀里安静了几秒。

“嗯。”

中午前,傅西洲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黑色西装,肩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动作比平时稍微慢一些,可整个人依旧冷得像压着一场风暴。

顾时钦也来了。

他到的时候,苏望舒正从楼上下来。

苏望舒穿了一件浅色外套,头发也整理过,眼下还有点青,但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锋利。

顾时钦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苏望舒脚步没停。

“顾总也去?”

顾时钦点头。

“做见证。”

苏望舒挑眉:

“谁请你的?”

顾时钦看着他,语气平稳:

“没人请。”

“我自己来的。”

苏望舒一噎。

如果是以前,顾时钦绝不会这样说。

他会说得更冷,更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点高高在上的意味。

可现在,他竟然学会了把姿态放低一点。

苏望舒心里有些不适应。

他别开眼。

“随你。”

顾时钦没有再说什么。

傅西洲看了顾时钦一眼。

“顾总很闲。”

顾时钦冷冷回:

“比你伤还没好就四处奔波要强。”

傅西洲唇角微动,冷意一点点浮上来。

苏望舒立刻抬手。

“停。”

“你们两个今天谁先吵起来,谁就留在门外。”

傅西洲看他。

顾时钦也看他。

苏望舒毫不退让。

“看什么?”

“今天主角是温寻和安安,不是你们两个豪门怨种。”

温屿安低声说:

“这个称呼还可以。”

苏望舒立刻看向他:

“是吧?”

温寻本来还有些紧张,听见这句,终于笑了一下。

傅西洲看着他的笑,眼神微微沉了沉。

他没有再和顾时钦互刺。

顾时钦也没有继续。

出门前,傅西洲把一份资料交给温寻。

“这是今天可能会谈到的内容。”

“你看不看都行。”

温寻接过来。

“谢谢。”

傅西洲顿了一下,低声道:

“还有。”

温寻抬头。

傅西洲看着他:

“你可以随时停。”

“老宅不是审判庭。”

“你不欠他们解释。”

温寻心里轻轻一动。

过了几秒,点头。

“我知道。”

车子驶向傅家老宅。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太多话。

苏望舒坐在温寻身边,偶尔低头看手机。

顾时钦坐在另一辆车里。

傅西洲则坐在前排,安静得过分。

温寻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

其实他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那些匿名文章里的字。

不适合。

不稳定。

缺乏资源。

每一句都像钝刀。

可他低头看见安安的手,又慢慢稳下来。

安安坐在他身边,手指放在膝上,看起来很平静。

温寻伸手,轻轻握住他。

温屿安抬头。

温寻说:

“等会儿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说。”

温屿安看着他。

“我想说。”

温寻点头。

“那就说。”

“但是说完以后,不管他们怎么反应,都不需要再证明第二遍。”

温屿安眼神微动。

温寻低声道:

“你的选择,不需要说到他们满意为止。”

这句话很轻。

却让温屿安的指尖慢慢放松下来。

“嗯。”

车子最终停在傅家老宅门前。

老宅比温寻想象中还要冷。

高墙,铁门,深色的树影,还有门口站着的几个人。

不像家。

更像一座被时间压得很沉的权力场。

温寻下车时,手心有些凉。

苏望舒站到他身边。

“别怕。”

温寻看向他。

苏望舒压低声音:

“我今天骂人之前会先看你脸色。”

温寻怔了下,忍不住轻轻笑了。

“好。”

温屿安站在另一边。

傅西洲从前方走来。

他的目光落在温寻脸上,停了一秒,却没有伸手扶他。

只是站在旁边。

像一道边界。

不是把温寻拦在身后。

而是告诉所有人,他在。

但怎么说,由温寻自己来。

顾时钦也从后车下来,站到苏望舒不远处。

苏望舒没有看他。

可顾时钦也没有再向前。

门缓缓打开。

里面有人出来迎。

“傅总,老爷子已经在等了。”

傅西洲淡淡应了一声。

温寻牵起温屿安的手。

安安没有躲。

他们一起往里走。

越过那道门时,温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被带去傅家见人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低着头,努力让自己显得乖一点、懂事一点,不给温家丢脸。

可今天不一样了。

他不是来被挑选的。

也不是来被安排的。

他是带着安安来拒绝的。

走进正厅前,温寻轻轻吸了一口气。

苏望舒站在他左边。

安安在他右边。

傅西洲和顾时钦一前一后。

他们都在。

但这一次,温寻知道,真正要开口的人,是自己。

正厅的门被推开。

傅家主宅的人齐齐看了过来。

那些目光落在温屿安身上。

审视,探究,衡量。

温寻握紧安安的手,抬起眼。

他第一次没有避开。

而是迎着那些目光,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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