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舆论战

温寻从温家回来后的第二天,傅家主宅那边没有再派人上门。

这反而让人更不安。

苏望舒一早下楼时,看见餐桌上安安正在喝牛奶,温寻坐在旁边替他剥鸡蛋,客厅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他揉着头发走过去,坐下,先看了一眼傅西洲惯常坐的位置。

空的。

“傅西洲呢?”

温寻抬眼看他。

“很早就出去了。”

苏望舒低低“啧”了一声。

“这人最近是要把自己活成工作狂吗?”

温屿安低头喝了一口牛奶,神色淡淡:

“他本来就是。”

苏望舒看他一眼。

“你最近也挺像。”

温屿安的动作停了一下。

温寻立刻看向他。

安安却只是把牛奶杯放下,语气平静:

“我今天没有加课。”

苏望舒本来还想说两句,听见这话,倒是愣了一下。

“真的?”

温屿安看他。

“课程表在桌上。”

苏望舒半信半疑地拿起来看了一眼。

上午只有两节课。

一节金融基础,一节计算机系统结构。

下午没有体能,只安排了康复训练和自由阅读。

对比之前那种从早排到晚、恨不得连喘气都要标注时间的课程表,这已经算得上宽松。

苏望舒看完,难得满意地点点头。

“行。”

“今天像个人过的日子。”

温屿安:“……”

温寻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这几天安安确实有些变化。

不是突然变得像普通孩子那样松弛,也不是会撒娇、会闹、会把情绪摊开给人看。

他仍旧很安静。

很自律。

醒得早,睡得也不晚,吃饭喝奶都按照计划执行。

可是他不再像前段时间那样,把每一节课、每一次训练都当成必须打赢的战役。

温寻能看出来,他还是在学。

甚至学得很快。

只是那种紧绷到像随时会断开的状态,终于慢慢松了一点。

至少今天早上,温寻说“下午不要再排课了”的时候,安安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看了课程表很久,然后低声说:

“好。”

这个“好”,让温寻心里酸了很久。

不是因为安安终于听话。

而是因为他终于愿意试着把一些东西放下来。

苏望舒喝了口粥,又看向温寻。

“你今天脸色还行。”

温寻点头。

“睡得还可以。”

苏望舒立刻道:

“那看来温家的饭有用。”

温寻微怔。

温屿安也抬眼看过来。

苏望舒咳了一声,语气放轻一点:

“我不是说你得原谅什么。”

“就是……能吃得下东西,总归是好事。”

温寻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

昨天从温家带回来的菜,他后来又吃了一点。

味道熟悉。

也疼。

可是吃完之后,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整夜反复做梦。

也许是因为那些话终于说开了一部分。

温母的悔过是真的。

温父的取舍也是真的。

有些东西不能被弥补,但至少不再是他一个人反复猜测、反复替所有人找理由。

他终于听见了那句对不起。

也终于承认了,自己确实受过伤。

这对温寻来说,已经是很大一步。

就在这时,客厅门外传来脚步声。

傅西洲的手下进来,神色比平时更严肃些。

“温先生,苏先生,小少爷。”

温寻抬头。

“怎么了?”

那人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傅总交代,如果今天有任何外部消息送到,先让您几位看。”

苏望舒手里的勺子停住。

“外部消息?”

他直觉不太好。

“傅家那边?”

手下没有否认。

他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放到桌上。

温寻没有立刻伸手。

苏望舒先拿了过去。

刚看两行,脸色就冷了。

“他们真够不要脸的。”

温寻心里一沉。

“写了什么?”

苏望舒没立刻给他,而是看了温屿安一眼。

安安很平静:

“给我看。”

苏望舒皱眉。

“你现在可以不用什么都看。”

温屿安看着他,声音很低:

“他们写的是我。”

苏望舒一噎。

温寻轻轻伸手,拿过那份资料。

上面不是公开新闻。

更像是圈内流传的匿名材料,暂时还没有完全发出去,但已经递到了几家媒体和一些豪门圈层的手里。

标题写得很克制,却足够恶心。

【傅氏继承人疑有私生血脉,长期由非婚关系人隐匿抚养】

后面内容一条条列得很清楚。

温寻身体状况不好。

温屿安长期休学。

温屿安曾在海外接触不明组织。

温寻和苏望舒多年隐姓埋名,没有稳定资产。

孩子疑似缺乏正式教育与监护环境。

每一句都没有直接造谣。

却每一句都故意往最难听的方向引。

它不是要证明傅家多爱安安。

它是在证明温寻“不适合”。

温寻看着那些字,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苏望舒立刻骂出声:

“什么叫非婚关系人?”

“什么叫隐匿抚养?”

“温寻一个人把安安带这么大,他们这些人现在跑出来说三道四?”

温屿安坐在那里,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完那几页内容后,只把资料重新放回桌上。

动作很轻。

苏望舒看向他。

“安安?”

温屿安垂着眼,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们想打监护权。”

温寻的手指猛地收紧。

苏望舒也一下安静了。

温屿安继续道:

“不是现在就打。”

“他们先铺舆论。”

“把爸爸塑造成身体不好、经济不稳定、教育资源不足、隐瞒孩子身份的人。”

“再把我塑造成聪明但危险、缺乏管教、接触灰色组织的未成年人。”

“最后由傅家出来,说他们愿意承担责任。”

他说得很清楚。

清楚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温寻听得心口一点点发紧。

“安安。”

温屿安抬眼看他。

他的眼神并不慌。

可是太静了。

静到温寻又想起前段时间那个把自己逼到极限的小孩。

他忽然放下手里的资料,握住安安的手。

“这件事,不许你一个人处理。”

温屿安一怔。

温寻声音很轻,却比平时更稳:

“听见了吗?”

“这一次,不许你一个人处理。”

温屿安看着他。

苏望舒也坐直了,立刻跟上:

“对。”

“你不许半夜爬起来黑谁家系统,也不许偷偷联系科瑞亚,更不许一声不吭又把事情揽自己身上。”

温屿安沉默片刻。

“我可以处理。”

温寻摇头。

“我知道你可以。”

“可是安安,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温屿安的手指蜷了一下。

温寻握得更紧了一点。

“他们说我不适合养你。”

“那该回答的人,是我。”

“他们说你危险、走偏。”

“那该站出来告诉他们你是谁的人,也是我。”

他说到这里,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躲。

“我是你的爸爸。”

“不是一直需要你挡在前面的人。”

温屿安整个人僵了一下。

像是那句话直接落进了最深的地方。

苏望舒原本还想说什么,听见温寻这句,也安静下来。

他偏过头,眼尾有点红。

温寻平时太软,太温和,甚至有时候会让人忘记,他其实也是安安真正的依靠。

只是过去他们过得太苦,安安又太聪明,才会一步步把自己放到保护者的位置上。

可孩子再聪明,也不该永远站在父母前面。

过了很久,温屿安才低声问:

“那你要怎么做?”

温寻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份资料,又看了一遍。

看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刺,但他没有再移开眼。

苏望舒有些担心。

“温寻。”

温寻轻声说:

“我不知道。”

他抬起眼,看向安安。

“我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做才最好。”

“我不懂媒体,也不懂法律。”

“我也不擅长和傅家那些人谈。”

“但是我可以学。”

“也可以问。”

“可以一点一点弄清楚。”

他说得很诚实。

没有逞强。

也没有假装自己一下子变得很厉害。

可这种诚实反而让安安眼底那点紧绷轻轻动了一下。

温寻继续道:

“安安,我不会让他们把你抢走。”

“但是我也不会再只靠逃。”

“这一次,我们一起处理。”

“可以吗?”

温屿安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低低“嗯”了一声。

这个声音很轻。

但不是敷衍。

温寻心里终于松了一点。

苏望舒立刻拍板:

“好,那现在我们分工。”

温寻看他。

苏望舒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法律方面,问律师。”

“第二,舆论方面,别让傅家单方面带节奏。”

“第三,安安的教育问题,直接拿现在的课程、老师、计划说话。”

“第四,身体情况……”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温寻,语气放轻。

“身体情况不能逃避。”

“傅家敢拿这个说事,我们就拿完整体检报告和康复计划怼回去。”

温寻轻轻点头。

“好。”

温屿安补充:

“还要证明实际抚养关系。”

苏望舒看他:

“这个我懂。”

“这些年我们生活记录、租房、学校、医疗、购物、照片都有。”

“我手机里一堆。”

他说完,忽然笑了一下。

“当年随便拍的那些破照片,没想到现在还能当证据。”

温寻也想起那些照片。

小镇厨房里,安安坐在小凳子上剥豆子。

苏望舒蹲在旁边,拿勺子逗他。

温寻在后面做点心。

那时候屋子不大,光也不算好,可每一张照片里,安安都在他们身边。

那些年不是体面。

也不是富足。

但绝不是傅家资料里写的“缺乏照料”。

温寻的眼神慢慢稳下来。

“嗯。”

“我们整理。”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傅西洲回来了。

他应该是一夜没怎么睡,眉眼间有很淡的疲色,肩上的伤也让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可他进门时,还是先看向桌上的资料。

“看过了?”

苏望舒冷笑:

“傅先生家里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会恶心人。”

傅西洲没有反驳。

他走到桌边,把那份资料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是第一版。”

温寻抬眼。

“还有?”

傅西洲道:

“他们准备了三版。”

“这一版给圈内。”

“第二版给媒体。”

“第三版给法律团队。”

苏望舒气得差点站起来。

“他们还真是系统作恶。”

傅西洲把资料放回桌上,看向温寻。

“我可以压下去。”

温寻没有立刻说话。

傅西洲又道:

“也可以直接让主宅闭嘴。”

如果是以前,他会直接这么做。

不问温寻,也不让温寻接触这些东西。

把所有恶意挡在外面,把人继续放在自己的保护圈里。

但他说完以后,停了下来。

没有下命令。

没有安排。

只是看着温寻。

温寻也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轻声说:

“我想自己处理一部分。”

傅西洲眼神微微一顿。

温寻的声音仍旧很软,却很清楚:

“我不是不要你帮忙。”

“我也知道,傅家主宅是你的家,你比我更了解他们。”

“但是这一次,他们攻击的是我养不好安安。”

“这部分,我想自己回应。”

傅西洲沉默下来。

苏望舒在旁边看着,难得没有打断。

温屿安也看向傅西洲。

客厅里的气氛安静得厉害。

片刻后,傅西洲开口:

“可以。”

温寻微怔。

傅西洲继续道:

“我会让律师和公关团队过来。”

“他们只提供方案。”

“你决定用不用。”

温寻低声道:

“谢谢。”

傅西洲看着他。

这一次没有再纠正那句谢谢。

只是道:

“主宅那边我处理。”

“但温寻。”

他声音低了些。

“他们不止会用文件逼你。”

“他们会用你最在意的东西。”

温寻抬眼。

傅西洲看着他:

“温家。”

“安安。”

“苏望舒。”

“甚至你自己这些年的愧疚。”

温寻的手指轻轻收紧。

傅西洲道:

“不要一个人扛。”

这句话从傅西洲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奇怪。

苏望舒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傅西洲却没有任何不自在。

他只是看着温寻,很沉地补了一句:

“我不是让你靠我。”

“我是提醒你。”

“你现在有人可以商量。”

温寻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有人可以商量。

这句话落下来,温寻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这些年,他和苏望舒当然一直互相商量。

可是很多大事,尤其关于安安的未来,关于那些他们根本没有能力撬动的豪门关系,他总是下意识先想自己能不能再撑一撑。

因为他太习惯了。

习惯了不给别人添麻烦。

习惯了先忍。

习惯了觉得如果事情变糟,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还不够好。

可现在,苏望舒在,安安在,甚至傅西洲也站在那里,告诉他可以商量。

温寻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傅西洲没有再说什么,只让人把律师团队叫来。

两个小时后,客厅茶几上堆满了材料。

实际抚养证明。

医疗记录。

生活照片。

小镇租房记录。

温屿安的学习证明。

温寻这些年卖点心、做烘焙的收入记录。

甚至苏望舒提供了一大堆照片和视频。

有安安小时候过生日的。

有温寻抱着发烧的安安在小诊所外等叫号的。

有苏望舒把安安举起来,结果差点摔倒,三个人笑成一团的。

律师看完以后,语气很稳:

“这些材料非常有用。”

“傅家主宅要走监护权方向,难度很大。”

“温先生是实际抚养人,这一点很清楚。”

温寻听见这句话,终于轻轻松了一口气。

律师又道:

“但是他们如果从舆论角度质疑温先生的身体和经济情况,我们需要提前准备回应。”

苏望舒立刻道:

“身体不好就不能养孩子?”

律师温和解释:

“当然不是。”

“但他们会试图制造这种暗示。”

温寻点头。

“我明白。”

他看向律师。

“那我需要做什么?”

律师看了傅西洲一眼。

傅西洲坐在旁边,神色淡淡:

“看他。”

“不是看我。”

律师立刻明白,转向温寻。

“温先生,最有效的方式,不是和主宅互骂。”

“而是整理一份完整声明。”

“说明您这些年的实际抚养情况,说明您不接受亲子鉴定和傅家介入监护的理由。”

“必要时,可以公开。”

温寻安静片刻。

“我可以写。”

苏望舒立刻坐直:

“我帮你。”

温屿安也开口:

“我整理证据。”

温寻看向他。

安安顿了一下,又补充:

“我只整理,不单独行动。”

苏望舒松了口气。

“这还差不多。”

傅西洲看着三个人围在一起,目光很深。

温寻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时,手还有一点抖。

苏望舒在旁边帮他顺语言,温屿安把资料一条条分类,律师适时补充法律表达。

傅西洲没有插话。

他只是坐在一旁。

第一次清楚地看到,温寻不是不能面对风浪。

他只是从前一直被人放在“需要保护、需要安排”的位置上。

可现在,他握着笔,很慢,却很坚定地写下:

【我是温屿安的实际抚养人温寻。】

那一刻,傅西洲忽然觉得,傅家主宅这一步走得很好。

不是对傅家好。

是对温寻好。

因为他们终于把温寻推到了必须开口的位置。

而温寻也终于没有再退。

声明写到傍晚才初步成形。

温寻念了一遍。

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不否认孩子与傅西洲先生可能存在血缘关系。”

“但血缘从来不是抚养事实的替代。”

“温屿安自出生起,一直由我实际抚养。”

“他的成长、医疗、学习、生活,均由我和身边亲友共同承担。”

“傅家主宅过去从未参与,也不应在此刻以血缘之名,越过孩子本人和实际抚养人,介入其人生安排。”

读到这里,温寻停了一下。

温屿安抬头看他。

温寻继续念:

“温屿安不是任何家族延续血脉的工具。”

“不是利益筹码。”

“不是可以被检验、确认、归属的物品。”

“他是一个独立的人。”

“在他成年前,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他的选择。”

“在他成年后,他将由自己决定与谁来往、是否承认何种关系。”

“除此之外,任何人无权替他决定。”

最后一句念完,客厅里很久没人说话。

苏望舒眼眶红了,硬撑着说:

“我觉得很好。”

温屿安垂着眼,手指轻轻握住纸页边缘。

“我也觉得很好。”

傅西洲看着温寻。

他没有夸。

也没有评价。

只低声说:

“就按这个来。”

温寻抬眼看他。

傅西洲道:

“你写得很好。”

这句夸奖很简单。

却让温寻有些怔。

他从小听过很多夸奖。

懂事,乖,听话,会照顾人。

可很少有人这样夸他。

不是夸他顺从。

而是夸他表达了自己。

温寻低下头,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嗯。”

当天晚上,这份声明没有立刻发出去。

傅西洲让人把它备好,只等主宅第二版资料一动,就立刻压上去。

温寻没有反对。

他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那部分。

剩下的,不是他逞强就能更好。

晚上,温屿安回房前,忽然停在温寻门口。

温寻抬头。

“怎么了?”

温屿安看着他。

过了几秒,低声说:

“你今天很厉害。”

温寻一怔。

苏望舒从旁边探头出来:

“哇,我们安安会夸人了。”

温屿安没理他。

只是继续看着温寻。

“真的。”

温寻眼睛微微发热。

他蹲下来,轻轻抱住安安。

“谢谢。”

温屿安这一次没有说不用谢。

只是安静让他抱着。

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地说:

“我没有想一个人处理。”

温寻心口一软。

“我知道。”

温屿安声音更低:

“以后也尽量不会。”

温寻抱紧他。

“好。”

门口,苏望舒靠着墙,眼底红得厉害,却笑着说:

“这才对嘛。”

“我们是一个家庭作战小组。”

温屿安从温寻怀里抬头:

“名字很土。”

苏望舒:“……”

温寻终于轻轻笑了出来。

这个夜晚,外面的风声依旧没有停。

傅家主宅仍旧在暗处等着下一步。

但至少这间屋子里,温寻第一次没有被推着逃,也没有躲在任何人身后,他握着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也写下了安安真正的归属。

不是傅家,不是主宅,是他们自己。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