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未命名草稿

回到私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车子驶进院门,灯光从车窗外一盏盏掠过去。温寻一直抱着那个旧盒子,手指轻轻搭在盒盖上,像是怕一松开,里面那些东西就会重新散回过去。

苏望舒坐在他旁边,难得没有说话。

温屿安也很安静。

他们都知道,今天这一趟和苏家不一样。

苏家那边更多是压迫,是要求,是一种迟来的“你应该回来”。温家这边却更复杂一些,有悔,有愧,有爱,也有当年没有护住他的伤。

所以回来这一路,谁都没有轻易开口。

车停稳后,温寻才像终于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保温盒。

温母给他装了很多菜,都是他小时候喜欢吃的。

还有一小罐汤,盖子拧得很紧,外面特意缠了两层毛巾,怕路上洒出来。

这些小心的细节,让温寻心里一阵阵发酸。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慢慢泛上来的酸。

像小时候他在厨房里偷吃刚出锅的小酥肉,温母故意板着脸说他嘴馋,可转头又给他多夹一块。

那些事情是真的,后来的沉默也是真的。

一个人长大以后才会慢慢明白,家不一定全是伤,也不一定全是爱。它常常是两种东西缠在一起,你想恨的时候,会想起它给过你温暖;你想原谅的时候,又会想起它把你推向过哪里。

温寻抱着盒子下车,脚步有些慢。

傅西洲就在门口。

他像是刚从书房出来,身上的黑色外套没有扣,肩侧的动作仍旧有些僵,显然伤口还没好。

看见温寻手里的盒子,他目光微微停了一下。

“回来了。”

温寻轻轻点头。

“嗯。”

傅西洲看着他发红的眼尾,声音低了些:

“谈得不好?”

温寻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不是。”

他说:“就是……有点复杂。”

傅西洲没有追问。

如果是以前,他会想知道所有细节。

温寻见了谁,说了什么,温家有没有让他难受,温父温母有没有提到傅家,他都要掌握清楚。

可是现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温寻很久,最后让开了门。

“先进去。”

“厨房留了饭。”

苏望舒听见“饭”这个字,终于像活过来一点。

“今天不是汤吧?”

傅西洲看他一眼。

“有汤。”

苏望舒:“……”

他转头对温寻道:

“我觉得这人对汤有执念。”

温屿安淡淡补了一句:

“也可能是对养生有执念。”

苏望舒看他:

“你最近吃菜喝奶最积极,你没资格说别人。”

温屿安不说话了。

温寻听着他们斗嘴,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傅西洲站在旁边,把这一点笑意收进眼里。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看着温寻抱着那个旧盒子进门。

那一瞬间,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温寻的过去不只是他知道的那一段。

不是只有被送到傅家,不是只有被他关在身边,也不是只有后来逃走的五年。

在更早以前,温寻也曾经是别人认真养大的孩子。

他会被人教着做饭,会被人摸头,会有自己的旧杯子、小木勺和奖状。

他不是天生就该属于谁。

更不是傅西洲捡回来以后,就可以关进屋子里的小猫。

这个认知来得很迟。

迟到让傅西洲胸口那点沉意,一整晚都没有散下去。

饭菜很快摆上桌。

厨房原本准备的晚餐很清淡,按照医生的要求分得很细。可温寻把温母给的保温盒打开后,桌上的气氛忽然变了。

酱烧小排,清炒笋片,蒸蛋,还有一小碗熬得很细的鸡汤。

都是家常菜。

不精致。

也不像傅西洲这里的饭那样每一道都按照营养表算得刚好。

可保温盒一打开,香气冒出来的时候,温寻的眼眶还是一下热了。

苏望舒本来还想插科打诨,看到温寻的表情,也安静下来。

温屿安坐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道菜。

“这是他以前喜欢吃的?”

温寻轻轻点头。

“嗯。”

“小时候我总喜欢在厨房边上等。”

“我妈做小排的时候,会先夹一块给我,说让我尝尝咸淡。”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声音更轻。

“其实那时候我也尝不出来。”

“就是想先吃一口。”

苏望舒听笑了。

“原来你小时候也馋。”

温寻有点不好意思。

“有一点。”

温屿安看着他,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在他的印象里,温寻总是很会照顾人。

会做饭,会收拾家,会很温柔地把日子一点点过好。

他很少去想,温寻也曾经是一个站在厨房门口等着偷吃的小孩。

温屿安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软。

他夹了一块小排,放进温寻碗里。

温寻怔了一下。

温屿安低声道:

“你多吃点。”

苏望舒立刻看过来。

“哟,我们安安现在会照顾人了。”

温屿安面无表情:

“我一直会。”

苏望舒故意拖长音:

“是吗?”

温屿安抬眼:

“你再说,我就把汤也给你盛满。”

苏望舒立刻闭嘴。

温寻被他们逗得轻轻笑了一下。

这顿饭吃得比预想中安静,也比预想中温暖。

温寻没有吃太多,但每一道都动了筷子。

吃到蒸蛋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苏望舒注意到,轻声问:

“怎么了?”

温寻摇摇头。

“没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

“味道没变。”

这句话一落,桌上又安静下来。

味道没变。

可是人已经变了太多。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温寻低头吃完那一口蒸蛋,眼睫垂着,看不清情绪。

傅西洲没有坐到桌边。

他站在不远处,像是并不打算打扰这一顿属于温寻和温家的饭。

苏望舒注意到他,皱了下眉。

“傅先生站那儿干什么?”

傅西洲看向他。

苏望舒抱着手臂:

“你这样很像监工。”

傅西洲没什么表情:

“我不吃。”

苏望舒道:

“谁问你吃不吃了?你站在那儿,我吃饭都有压力。”

傅西洲:“……”

温寻抬头看了傅西洲一眼。

他知道傅西洲伤口还没好,也知道今天他们出门时,傅西洲应该一直在处理傅家主宅那边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

“要不要坐一下?”

这话说得很轻。

轻得甚至不像邀请,更像出于礼貌的一句关心。

可傅西洲还是顿住了。

他看着温寻。

过了几秒,才走过来,在离他们稍远的位置坐下。

苏望舒小声嘀咕:

“还真坐啊。”

温屿安看了他一眼:

“你叫的。”

苏望舒:“……”

温寻没有忍住,又轻轻笑了一下。

傅西洲坐在那里,没有动筷。

他的视线落在温寻面前那几道家常菜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温寻刚到他身边不久。

他应酬回来,胃里全是酒,头疼得厉害,推开门时,房子里亮着一盏小灯。

温寻从厨房里探出头,小声问他:

“你要不要喝点汤?”

那时候傅西洲没有回答。

只是坐到餐桌边。

温寻端了一碗醒酒汤出来,放到他手边。

他手指还被热气熏得有点红,眼神却很亮,像是怕他不喜欢,又很小心地补一句:

“我第一次做这个,不知道味道对不对。”

傅西洲其实没有什么味觉。

那晚他喝得太多,汤喝进去,也只是热。

可他记住了温寻站在灯下的样子。

乖,软,手足无措,又很认真。

后来他越来越习惯回家有灯,有汤,有人等。

习惯到他以为这些本来就该属于他。

现在傅西洲看着温寻低头吃着温母做的饭,忽然明白,那些温柔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是有人曾经这样照顾过温寻。

所以温寻后来才学会了这样照顾别人。

他曾经得到过一点温柔。

也曾经被那份温柔伤过。

所以他才会一边很容易心软,一边又很难真正放心。

傅西洲垂下眼,指尖轻轻抵着杯沿。

第一次觉得自己过去那些占有欲,显得极其荒唐。

饭后,温寻把旧盒子带回了房间。

盒子里的东西不多。

几张照片,几张奖状,一个旧围裙,一把小木勺,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苏望舒坐在床边,一边翻一边感叹:

“温寻,你小时候也太乖了。”

照片上的温寻比现在小很多,脸还带着一点圆,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温母身边,手里捧着一个小蛋糕。

他笑得很腼腆。

一看就是那种被大人夸一句,就会不好意思低头的小孩。

温屿安坐在旁边,也看着照片。

看了很久,他忽然问:

“你小时候开心吗?”

温寻怔了怔。

这个问题并不复杂,却让他想了很久。

“有开心的时候。”

他说。

“很多时候也是真的开心。”

“温家不是一直都不好。”

“妈妈对我很好,爸爸以前也会带我出去。”

“只是后来……”

他没有说完。

苏望舒也没催。

温屿安看着照片里年轻很多的温母。

“她后悔了。”

温寻低声道:

“嗯。”

“是真后悔。”

温屿安又问:

“那你会原谅吗?”

温寻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诚实。

“我今天看见她哭,我会难过。”

“听见她说对不起,我也会心软。”

“可是想到当年的事,还是会疼。”

“可能原谅不是一下子的事。”

温屿安点头。

“那就慢慢来。”

苏望舒看着他。

“我们安安现在说话越来越成熟了。”

温屿安没理他。

苏望舒又凑过去看照片,忽然指着一张笑出声。

“这张好可爱。”

照片里小温寻穿着围裙,手里拿着那把小木勺,脸上沾了一点面粉。

温寻有点不好意思,想把照片拿回来。

苏望舒立刻举高。

“别藏啊。”

“我要珍藏。”

温寻无奈:

“望舒。”

温屿安也看了一眼。

然后很认真地说:

“可以扫描保存。”

温寻:“……”

苏望舒拍腿:

“好主意!”

温寻被他们一唱一和弄得耳尖都红了点。

房间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轻松的笑声。

不是硬撑出来的,也不是为了缓和气氛刻意说的笑。

是他们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旧事里,终于抓到了一点温寻曾经被好好爱过的证明。

哪怕那份爱后来没能护住他。

它至少存在过。

这对温寻来说,也很重要。

晚上,温寻一个人坐在床边,把那把小木勺握在手里看了很久。

木勺边缘已经磨得很光滑。

有些地方颜色发深,是用久了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想,原来自己不是从一开始就只有逃。

他也曾经有一个会给他留菜、教他做饭、把他的东西保存很多年的妈妈。

也有一个会心疼他,却最终做错选择的父亲。

这些东西不能抵消伤害。

但也让那段过去不再只是冰冷的一团。

门被轻轻敲响。

温寻抬头。

“进来。”

傅西洲推门进来,却没有直接往里走。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温家那边,主宅可能会去接触。”

温寻的手指微微收紧。

傅西洲看见了,语气放缓一点:

“我会让人拦。”

温寻沉默了一下。

“谢谢。”

傅西洲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几秒,他道:

“你可以不用每次都说谢谢。”

温寻怔了怔。

傅西洲看着他。

“尤其是我本来就该做的事。”

温寻垂下眼。

房间里安静下来。

傅西洲把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温家近几年的情况。”

“你想看就看。”

“不想看,就放着。”

温寻抬头看他。

傅西洲没有像以前那样替他决定,也没有直接摊开文件告诉他温家哪里好、哪里坏,该信谁,不该信谁。

他只是把东西放下。

选择权留给他。

温寻看着那份文件,心里有些复杂。

“傅西洲。”

“嗯。”

“你不用这样。”

傅西洲看向他。

温寻握着木勺,声音很轻:

“我现在会自己判断。”

傅西洲沉默了一下。

随后低声道:

“我知道。”

这句话落下来后,房间又静了。

温寻看着他肩侧露出的纱布。

到底还是轻声问:

“伤口还疼吗?”

傅西洲的眼神微微一动。

“疼。”

他这次没有说死不了。

也没有说没事。

温寻反而愣了一下。

傅西洲看着他,像是淡淡笑了一下。

“你问,我就说实话。”

温寻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那就好好休息。”

傅西洲看着他。

“好。”

他没有再留下,也没有趁这点关心继续往前逼。

只是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温寻坐在原地,心跳有点乱。

不是因为心软到要回头。

而是他发现,傅西洲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学着停下来。

这很陌生。

也让他不安。

因为他不知道这种改变能持续多久。

也不知道傅西洲到底能不能真的明白,放慢一步和不控制,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温寻垂下眼,重新看向手里的木勺。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至少今天,他见过了温家。

说出了想说的话。

也拿回了属于自己的旧物。

结没有完全解开。

但也不再死死缠着他。

对现在的他来说,这样已经很好。

夜色渐深。

楼下书房里,傅西洲没有睡。

桌上的资料翻开着,傅家主宅、温家、顾家、苏家几条线交错在一起。

手下低声汇报:

“主宅那边联系过温父,被拦下了。”

傅西洲抬眼。

“以后继续拦。”

“是。”

“还有,温家的账不用动。”

手下一顿。

“傅总的意思是?”

傅西洲看向楼上方向,声音很淡:

“温寻自己会处理。”

“我不插手。”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傅西洲自己都沉默了一瞬。

以前他从不会这样。

他习惯先替温寻清掉所有麻烦,再把最安全的路摆在他面前。

可现在他终于开始明白。

那不叫让温寻安全。

那叫让温寻没有选择。

手下低声应下,很快退了出去。

傅西洲靠回椅背,肩上的伤口还在一阵一阵地疼。

他闭了闭眼。

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温寻刚才坐在灯下,手里握着那把旧木勺的样子。

那是温寻从过去带回来的东西。

不是属于傅西洲的。

也不是傅西洲能抢走的。

他曾经以为,只要把温寻留在身边,就算拥有了他的全部。

现在才发现,温寻有太多东西,是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的。

而如果他还想靠近。

第一步不是把人重新关回来。

是先学会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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