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回温家

第二天去温家的路上,温寻一直没有怎么说话。

他坐在后排,手指轻轻搭在膝上,低着眼,看不出在想什么。

苏望舒坐在旁边,也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温屿安靠着另一侧车窗,脸色还是淡淡的,可目光时不时会落到温寻身上。

他看得出来,温寻很紧张。

不是见傅西洲那种身体先僵住的害怕。

而是更深、更软,也更难处理的一种情绪。

像是一个人终于要回头去看自己来路上的某个地方,那里不是全黑,也不是全坏,甚至有过温暖,所以才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苏望舒看了一会儿,终于轻声问:

“你还好吗?”

温寻抬头,像是下意识想说“没事”。

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垂下眼,轻声道:

“有点乱。”

苏望舒看着他。

温寻低声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见他们。”

他不恨温母。

至少不完全恨。

他记得温母小时候牵着他的手去买菜,记得她教自己切菜时,怕他切到手,就从背后握着他的手,一点点教他怎么压住刀背。

他也记得温母会在他发烧时整夜守着,记得他第一次做出能入口的汤,温母笑着摸他的头,说:“我们小寻以后一定很会照顾人。”

那些不是假的。

所以后来那些沉默,也不是假的。

傅夫人提出婚约时,温母不是没有担忧过。

她拉着温父在房间里吵过,声音压得很低,可温寻还是听见了一点。

她说小寻年纪还小,傅家那种地方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温父沉默很久,说温家现在撑不住,傅夫人既然开口,就不是简单问问。

最后温母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第二天替温寻收拾衣服时,眼眶有些红,却仍旧告诉他:

“小寻,你要是不舒服,就跟妈妈说。”

可那时候,温寻太懂事了。

他先替她笑了笑,说:

“没关系的,妈。”

“我可以去。”

他一直记得温母那天看他的眼神。

心疼,也愧疚。

可是她没有拦住他。

这才是最疼的地方。

温寻闭了闭眼。

“他们不是不爱我。”

他轻声说。

“所以我才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望舒安静了一会儿,伸手握了握他的手腕。

“那就不用提前想好。”

“见了再说。”

温屿安也抬起眼。

“你可以什么都不答应。”

温寻一怔。

温屿安看着他,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也不用马上原谅。”

温寻心口轻轻一酸。

过了几秒,他点头。

“好。”

车子在温家门口停下时,温寻隔着车窗看了很久。

温家不是豪宅。

但院子收拾得很干净。

门口那几盆花还在,只是比记忆里更茂盛一些。窗台上的绿植也还在,叶子被修剪过,看得出有人一直照料。

温寻下车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

苏望舒跟在他旁边。

温屿安站在另一侧,没有说话。

他们还没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温母站在那里。

她比温寻记忆里瘦了很多。

不是简单的老。

是那种长期睡不好、病过、心里压着事以后留下来的瘦。脸色有些苍白,头发挽在脑后,却有几缕白发怎么都藏不住。

看见温寻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像被定住了。

手还扶着门框,指节一点点收紧。

“小寻……”

这一声很轻。

轻得像怕声音大一点,人就会不见。

温寻站在门口,也僵住了。

很多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一句:

“妈。”

温母的眼泪一下就落下来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想抱他,可走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她不敢碰,那个停住的动作,让温寻心口一下酸得厉害。

温母站在那里,眼泪一直掉,却没有像苏母那样先责怪,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家。

她只是看着温寻,一遍遍地说:

“回来就好。”

“小寻,回来就好。”

温寻眼眶也有些热,苏望舒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看得出来,这个母亲和苏母不一样。

苏母的爱里是高要求和理所应当,温母的爱里更多是悔,是怕,是不敢再伸手。

温父很快也从里面出来。

他比温母克制许多,看见温寻时,眼底也有明显的波动,可他很快压住了。

“小寻。”

温寻看向他。

“爸。”

温父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

“先进来吧。”

几个人进了屋。

客厅里的摆设和从前差不多。

温寻小时候用过的一些东西还在,墙角的小木架上甚至还放着一个旧杯子。

温母注意到温寻看过去,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一直没舍得丢。”

她低声说。

“你的东西都还在。”

温寻没有说话。

因为他说不出话。

温母又看向温屿安。

她一早就看见了这个孩子。

也几乎在第一眼就明白了什么。

温屿安长得太像傅西洲。

可他站在温寻身边,又那么自然。

那种自然,比任何解释都更清楚地告诉她,这个孩子是温寻一点一点养大的。

温母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这是……安安吗?”

温寻轻轻点头。

“嗯。”

“温屿安。”

“我的孩子。”

温母的眼泪落得更厉害。

她往前半步,又停住,像是怕吓到安安。

“安安。”

她很轻地叫了一声。

“我是……”

她说到这里,忽然卡住。

外婆两个字,她竟然不敢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温屿安看了温寻一眼。

温寻没有替他回答,只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温屿安沉默几秒,抬眼看向温母。

“您好。”

温母眼眶更红,却还是努力笑了一下。

“好,好。”

“坐,快坐。”

“我给你们倒水。”

她转身去厨房,动作有些慌,像是只有忙起来,才不会彻底崩溃。

温父坐在沙发上,沉默地看着温寻。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

“这些年,过得很难吧。”

温寻抬眼,这句话不是质问,不是责怪,只是一个父亲迟到太久的确认。

温寻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前几年很难。”

“后来好一点。”

温父闭了闭眼。

温母端着水出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话,手一抖,杯里的水洒出来一些。

她赶紧把杯子放下,声音都在发颤。

“你那时候怀着安安,是不是?”

温寻的指尖猛地一僵,温屿安也抬起眼。

苏望舒脸色瞬间冷了几分,温母却像终于撑不住了,她坐在温寻对面,眼泪一直掉。

“我看见过那张单子。”

温寻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温父也明显僵了一下。

温母抬手捂住脸,声音哽得厉害。

“那时候你不见了。”

“你爸到处找关系,傅家那边也乱。”

“我去你房间收拾东西,想着有没有什么线索,就在抽屉夹层里看见了那张孕检单。”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温寻喉咙发紧,那张单子,他以为自己早就丢了。

原来没有,温母哭得几乎说不下去。

“我那天坐在你房间里,拿着那张单子,坐了一下午。”

“我一直想,如果我当初再坚持一点,如果我没有默认你去傅家,如果我早一点发现你不对劲,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把那张单子藏起来了。”

“我没敢告诉你爸。”

温父脸色沉了下去,像是也被重新拉回了那段最难堪的记忆里。

温母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终于有了多年压着的怨。

“我不敢告诉他。”

“因为我知道,一旦告诉他,他一定会拿着这张单子去找傅家。”

“我那时候只想,你都已经躲出去了,你还怀着孩子,我不能再把你的位置暴露给傅家。”

温寻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苏望舒也怔住了。

这段往事,他知道一点,却不知道温母当年竟然藏过孕检单。

温父沉默很久,终于开口:

“后来我还是知道了。”

温母的手指攥紧。

温父看向温寻,声音很低。

“那时候公司资金链已经快断了。”

“傅家那边压得很紧。”

“你不见了,傅家不肯放过温家。”

“我知道你怀孕以后,第一反应……”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说不下去。

温母替他说了。

“你的第一反应,是拿着单子去找傅西洲。”

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一些。

“你说这是唯一能保住温家的办法。”

“也说只要傅西洲知道孩子的存在,至少不会真的把小寻逼死。”

温父没有反驳。

温寻垂着眼,脸色苍白。

温父低声道:

“我承认。”

“那时候我做了取舍。”

“我心疼你。”

“但我也怕温家真的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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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怪了我很多年。”

温母眼泪掉下来,声音发哑:

“我怎么能不怪你?”

“那是小寻。”

“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那么乖,从小什么都先替我们想。”

“他怀着孩子躲在外面,不敢回家。”

“你却拿着他的孕检单去找傅家。”

温父闭了闭眼。

“我知道。”

“这些年你身体越来越差,也有这件事的原因。”

“你怪我,我认。”

客厅里安静得厉害。

温寻坐在那里,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终于明白了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

为什么后来傅西洲会突然追得那么紧。

为什么温家那段时间也像被抽空了一样,再没有真正给他留下任何可以回去的路。

原来那张孕检单曾经被温母藏起来。

又被温父拿走。

他一时不知道该怪谁。

温母是爱他的。

甚至在最关键的时候,曾经试图保护他。

可温父也不是不爱他。

只是公司、温家、现实压下来的时候,他还是做了那个最伤人的选择。

温寻轻轻吸了一口气。

胸口疼得厉害。

温母看见他这样,立刻慌了。

“小寻,妈妈不是要让你难受。”

“我只是……”

“我只是想告诉你,妈妈真的后悔了。”

“这些年我一直想,如果能再见你一面,我一定要跟你说对不起。”

“不是让你原谅。”

“是我必须说。”

她站起来,像是想靠近,又不敢靠得太近。

最后只站在温寻面前,声音颤得厉害。

“对不起,小寻。”

“当年我没有拦住你去傅家。”

“后来我也没有护住你。”

“我藏过那张单子,可我最后还是没能拦住你爸。”

“妈妈对不起你。”

这句话落下来,温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很轻。

他低头,抬手擦了一下。

可眼泪越擦越多。

苏望舒坐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温屿安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轻轻握住温寻的手。

温寻低头看了眼安安。

过了很久,才抬起头。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哽咽。

“妈。”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温母哭着点头。

“没关系。”

“你不用说。”

温寻摇摇头。

“我不是不怪。”

温母整个人僵了一下。

温寻看着她。

“我怪过。”

“怪你们为什么让我去傅家。”

“怪你们为什么没有接我回来。”

“也怪过后来傅西洲找到我的时候,温家为什么还是没有站到我这边。”

温母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却没有打断。

温寻声音很软,却终于没有再把自己缩回去。

“可是我也记得,你小时候对我很好。”

“记得你教我做饭。”

“记得你给我买过很多东西。”

“记得我生病的时候,你守过我。”

“所以我很乱。”

“我不知道该怎么只怪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完全不怪。”

温母终于蹲下来,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温父坐在一旁,像是一下老了很多。

他低声说:

“小寻。”

“爸也对不起你。”

温寻看向他。

温父眼底有红意,却没有像温母那样崩溃。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

“当年我确实把温家放在了你前面。”

“我不是不心疼你。”

“可我做了取舍。”

“这件事,我没资格替自己辩解。”

温寻看着他。

心里那点堵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慢慢松了一点。

不是原谅。

也不是放下。

只是终于听见他们承认了。

承认当年不是他不够懂事,不是他任性,不是他想太多。

是他们真的让他受了委屈。

温寻轻声说:

“我今天来,不是想断绝关系。”

“我也不是想让你们一定要怎么补偿。”

“我只是想说,以后我的事,我自己决定。”

“安安的事,也不能再拿去跟任何人交换。”

他说到这里,看向温父。

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包括傅家。”

温父点头。

“我明白。”

“以后不会了。”

温母也立刻抬头。

“不会了。”

“妈妈不会让任何人再拿你和安安去换什么。”

“温家不需要你们去换。”

这句话,她说得很急,像是怕温寻不信。

温寻看了她很久,轻轻点头。

“好。”

温母眼泪又掉下来。

她不敢要求更多。

只要这一声“好”,已经让她觉得自己还能喘过气。

过了一会儿,她才像忽然想起什么,急忙起身。

“我去拿点东西。”

她很快从房间里拿出一个旧盒子。

盒子里放着温寻小时候的一些东西。

照片、奖状、一个旧围裙,还有一把小木勺。

温母把那把小木勺拿出来。

“这个你还记得吗?”

温寻看着那把木勺,怔了很久。

记得。

他第一次学着煮汤,用的就是这把勺子。

那时候温母笑他搅得太认真,说再搅锅底都要被你磨穿了。

温寻接过来,手指轻轻摸过木勺边缘。

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温母小心翼翼地问:

“可以带回去吗?”

“如果你想要的话。”

温寻点头。

“我想要。”

温母眼睛一下亮了,又很快红了。

“好。”

“还有这些,你都可以带走。”

“你不想带也没关系,妈给你留着。”

温寻低声说:

“谢谢妈。”

温母摇头,眼泪又掉下来。

“不用谢。”

“不用跟妈妈说谢。”

临走前,温母又去厨房拿了保温盒。

“我做了你以前爱吃的菜。”

“也不知道你现在口味变没变。”

“如果不喜欢,下次妈妈再改。”

她说这话时带着一点小心。

像是终于明白,温寻不是那个她想让他懂事,他就会懂事的小孩了。

温寻接过保温盒,声音很轻。

“我还喜欢。”

温母看着他,眼泪一下又落下来。

温寻这一次没有躲。

他轻轻抱了抱她。

很短。

不算完全和解。

但足够让温母整个人都僵住,随后哭得几乎站不稳。

“妈妈对不起你。”

她一遍遍说。

温寻闭了闭眼。

“我听见了。”

从温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苏望舒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天……比我想的复杂多了。”

温寻抱着那个旧盒子和保温盒,轻轻点头。

“嗯。”

温屿安走在旁边,忽然问:

“你舒服一点了吗?”

温寻低头看他。

温屿安说:

“不是问你原没原谅。”

“只是问你有没有舒服一点。”

温寻看着他,过了几秒,轻轻笑了一下。

“有一点。”

“也疼一点。”

温屿安点头。

“正常。”

苏望舒忍不住看他。

“你现在怎么跟心理医生似的?”

温屿安淡淡道:

“跟老师学的。”

苏望舒:“……”

车子停在路边。

温寻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温家的灯。

那盏灯亮着。

温寻抱紧怀里的旧盒子,以后会怎样,他还不知道。

但今天之后,温家终于不再是他心里那个永远说不清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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