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不是不爱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直很安静。

苏望舒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抵着车门,脸偏向窗外。

车窗上映着他的侧脸。

还是那张总能笑出来的脸,可这会儿没什么表情,眼尾也有一点红,只是被他硬生生压着,没让情绪露得太明显。

温寻坐在他旁边,没有立刻说话,他知道苏望舒现在不一定想被安慰。

有时候安慰太温柔,反而会把人撑住的那口气一下戳破。

温屿安坐在另一侧,也难得安静。

过了很久,苏望舒忽然开口:

“其实我妈不是不爱我。”

温寻抬眼看他。

苏望舒仍旧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刚刚看见我的时候,我知道她是高兴的。”

“她眼睛一下就红了。”

“她肯定也是真的担心过。”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有点自嘲。

“但她一开口,就还是那些话。”

他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

“好像我一回来,就先欠了他们一笔账。”

温寻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温家。

想起温母当年替他整理衣服时,也会摸摸他的头,说:“小寻,你懂事一点,傅家那边不是普通人家,能多走动就多走动。”

那时候温母的眼神不是不心疼。

她也会担心,担心傅家看不上他,担心他去了受委屈,担心他夹在中间不自在。

可最后,她还是把他送了过去。

因为温家那时候确实需要帮一把。

因为傅夫人开口,温家不敢拒绝。

因为在他们眼里,联姻是体面事,是好出路,是他作为温家孩子应该理解的安排。

不是恶意。

可也不是无辜。

温寻垂下眼,轻声说:

“我懂。”

苏望舒转头看他。

温寻慢慢道:

“有些父母,是爱的。”

“但他们的爱里,总有很多别的东西。”

“责任、面子、家里需要、别人怎么看、你该不该懂事。”

“他们不是不疼你。”

“只是疼你的时候,也会希望你按他们觉得对的方式活。”

苏望舒怔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对。”

“就是这种感觉。”

“我小时候我妈也会陪我练琴。”

“陪我熬到很晚,盯着我一遍一遍改动作。”

“我练到哭,她也心疼。”

“可她心疼完,还是会说,再来一遍。”

苏望舒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她会给我买很好的东西,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也会因为我生病急得整夜不睡。”

“但是只要我没达到她想要的样子,她又会立刻变得很严厉。”

“她是真的觉得她在为我好。”

“所以她责怪我的时候,也特别理直气壮。”

车里安静下来。

温屿安忽然开口:

“因为她觉得你是她培养出来的。”

苏望舒一顿,看向他。

温屿安低着眼,声音很平。

“所以你不按她想的走,她会觉得自己的投入被否定了。”

这句话太准。

准到苏望舒一时间没能接上话。

温寻轻轻皱眉,看向安安。

“安安。”

温屿安抬眼。

“我说错了吗?”

苏望舒沉默几秒,忽然笑了。

“没错。”

“我们安安现在说话越来越扎心了。”

温屿安没有接话。

苏望舒却又靠回去,眼底那点笑慢慢淡下来。

“所以我才难受。”

“如果她完全不爱我,我反而能恨得干脆一点。”

“可她不是。”

“她真的爱。”

“只是她一爱,就想把我摆回她觉得正确的位置上。”

“我离得远的时候,她想我,惦记我,觉得只要我回来就好。”

“可我真的回来了,她又忍不住想管我,想改我,想让我继续走她觉得好的那条路。”

他说到这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才最累。”

温寻没有说话。

因为他也想到了温父温母。

当年温家后来确实试图找过他。

也许里面有利益,有不甘,有对傅家的顾忌。

可也未必完全没有担心,温母可能真的哭过,温父可能也真的后悔过。

只是这些后悔来得太晚,也太轻,轻到不能抵消他在那间房子里一天一天被困住的崩溃。

不能抵消他怀着安安逃出来时的害怕。

也不能抵消他这些年再也不敢轻易相信“家里是为你好”这句话。

温寻轻声说:

“我以前总觉得,如果我再懂事一点,他们会不会就不为难。”

苏望舒看向他。

温寻眼睫低着,语气很轻。

“温家也是。”

“他们没有把我当仇人,也不是故意要害我。”

“他们只是觉得,我去傅家,是一条更好的路。”

“以前理解过,我以为傅西洲是个不错的人,但他后面突然变了,我就不理解了。”

“我去找过他们,但他们只说让我多陪傅西洲,说傅西洲会变得,我当时感觉被抛弃了。”

苏望舒听得心里发闷。

他轻声问:

“你怪他们吗?”

温寻沉默了一会儿。

“怪过。”

“现在……不知道。”

他抬头看向窗外。

“我可能还是会难过。”

“但没有以前那么想问为什么了。”

“因为我慢慢明白,他们的答案也许永远都是那一句。”

“我们也是为了你好。”

苏望舒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苦。

“对。”

“我妈今天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她觉得我回来就该回苏家。”

“觉得婚约如果还能谈,就该把握。”

“觉得顾时钦现在愿意开口,已经是很好的台阶。”

“她可能还会觉得,我在外面吃了苦,现在更应该回到正轨。”

温屿安忽然问:

“什么是正轨?”

苏望舒怔了怔。

温屿安看着他。

“嫁给顾时钦?”

苏望舒:“……”

他原本心里还堵着,硬是被这句问得噎住。

“你说话可以不用这么直接。”

温屿安淡淡道:

“那换一种。”

“继续喜欢一个以前看不上你的人?”

苏望舒:“……”

温寻忍不住低声道:

“安安。”

温屿安收回视线。

“我只是问。”

苏望舒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居然笑了出来。

“行。”

“问得好。”

他靠回座椅,闭了闭眼。

“所以我不回去了。”

“至少现在不回。”

“等他们什么时候愿意先把我当苏望舒,而不是当苏家的孩子、顾家的婚约对象、他们辛苦培养出来的作品,我再回去坐坐。”

温寻轻轻点头。

“嗯。”

苏望舒睁开眼看他。

“你呢?”

温寻一怔。

苏望舒问:

“温家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见?”

车里安静了一瞬。

温寻垂下眼。

“还没想好。”

其实不是没想好。

是想到了,但没有勇气立刻面对。

他害怕温母哭。

也害怕温父沉默。

更害怕他们说出那句——

“小寻,我们当年也是没办法。”

因为他知道那可能是真的。

可真,并不代表就不疼。

苏望舒看出他的情绪,没再逼问,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没事。”

“等你想见的时候,我陪你去。”

温寻抬眼看他。

苏望舒笑了笑。

“你今天陪我了嘛。”

“我也陪你。”

温寻眼眶微微发热,轻声说:

“好。”

温屿安在旁边低声道:

“我也去。”

苏望舒看他。

“你去干什么?”

温屿安面无表情。

“监督。”

苏望舒没忍住,笑了一声。

“监督谁?”

“所有人。”

这一次,连温寻都笑了。

车里那种压了一路的沉闷,终于松开一点。

回到私宅时,天已经彻底暗了。

傅西洲没有在客厅。

佣人说他在书房处理事情,医生刚刚上去换过药。

温寻听见“换药”两个字,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苏望舒看见了,没戳破,只故意打了个哈欠。

“我不行了。”

“今天情绪劳动严重超标。”

温寻轻声道:

“先吃点东西再睡。”

苏望舒立刻警惕:

“不会又是汤吧?”

佣人刚好端着托盘出来。

“苏先生,厨房煲了汤。”

苏望舒:“……”

温屿安淡淡道:

“营养师的爱。”

苏望舒看着他。

“你现在越来越会气人了。”

温屿安没有反驳。

只是走到餐桌边坐下。

苏望舒嘴上嫌弃,最后还是坐了过去。

温寻看着他们,心里终于稍微安稳一点。

可他刚坐下,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

屏幕亮起。

只有短短一行字。

【小寻,我是妈妈。】

温寻的手指一下僵住。

苏望舒很快察觉到不对,抬头看他。

“怎么了?”

温寻看着那条消息,过了很久,才轻声说:

“温家。”

餐厅里安静下来。

苏望舒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

温屿安抬起眼。

温寻低着头,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

“小寻。”

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叫他了。

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感觉。

可这一刻,那些被压下去的旧日画面还是一点点浮上来。

温母站在厨房里教他切菜。

温父皱着眉告诉他,去傅家要有礼貌。

温家小孩出生后,家里人围着新孩子笑,他安静站在旁边,也有人回头摸摸他的头,说小寻真懂事。

他们不是不爱他。

只是那份爱,不够让他们站在他这边。

温寻慢慢握紧手机。

屏幕又亮了一下。

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你回来了,对吗?妈妈想见你。】

温寻闭了闭眼。

苏望舒没说话。

温屿安也没说话。

他们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过了很久,温寻才睁开眼,声音很轻:

“明天吧。”

苏望舒看着他。

温寻抬起头。

脸色还是白的,眼神却比刚才稳了一点。

“明天去见温家。”

“我也该把这件事说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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