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筹码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直很安静。

苏望舒坐在温寻旁边,几次看向温屿安怀里的文件,又几次把视线移开。

他想说点什么。

骂傅家也好,安慰温寻也好,逗安安两句也好。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什么都不合适。

那几份文件不是一束花,不是一盒珠宝,也不是傅家随手拿出来哄人的东西。

股份、信托、董事会观察席、家族基金份额、温寻的独立保障、温家的合作、温母的医疗团队。

这些词放在一起,重得让人连一句“谁稀罕”都没法轻飘飘地说出口。

苏望舒靠回椅背,脸色很难看。

“我真烦。”

温寻看向他。

苏望舒闭了闭眼,声音压得很低:

“烦他们。”

“也烦这些东西真的有用。”

温寻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向安安。

温屿安一直抱着那份文件。

手指压在文件边缘,指节有点白。

他没有翻开。

也没有放下。

像是连他自己都还没想好,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它。

温寻轻轻叫他:

“安安。”

温屿安抬头。

他的眼神很静,但比平时更沉。

温寻问:

“累不累?”

温屿安停了一下。

“有点。”

苏望舒立刻转过头,这比“还好”好多了,至少他说了实话。

温寻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回去先吃饭。”

“文件不急着看。”

温屿安垂眼看了看怀里的东西。

过了几秒,低低“嗯”了一声。

苏望舒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小声骂:

“这老头真恶心。”

“他要是直接骂人,我还能骂回去。”

“他现在这样,搞得像我们不接,就是不识好歹。”

温寻轻声说:

“他不是想今天要答案。”

苏望舒看他。

温寻低头看着安安手里的文件。

“他是想让我们一直记得。”

苏望舒脸色更沉。

“所以更恶心。”

前排,傅西洲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着座椅,侧脸冷淡,指尖搭在手机边缘,屏幕已经暗了很久。

苏望舒忍不住看他一眼。

“傅先生,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傅西洲眼也没抬。

“说什么。”

“说说你家老爷子这招有多阴啊。”

傅西洲淡声道:

“他一直这样。”

苏望舒噎了一下。

傅西洲终于侧过头,看了温屿安一眼。

“他今天没想让你答应。”

温屿安抬眼。

傅西洲说:

“他只是要你看见。”

温屿安没有回话。

车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温屿安才问:

“这些东西,你以前真的没拿到过?”

傅西洲看着窗外。

“没有。”

温屿安追问:

“一个都没有?”

傅西洲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不像笑,更像讽刺。

“我要的时候,他说我太年轻。”

“我自己拿项目换,他说我野心太重。”

“我真拿到了,他又说我不受控。”

温屿安垂下眼。

“所以他不是舍得。”

“是没办法了。”

傅西洲这次没有否认。

“差不多。”

温寻心里一紧。

苏望舒皱眉:

“什么叫没办法了?”

傅西洲没有立刻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像是在等什么。

几秒后,屏幕亮起。

傅西洲扫了一眼,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苏望舒被他这反应弄得心口一跳。

“你别吓人。”

“又怎么了?”

傅西洲把手机放下,声音很平:

“二房和三房那边的账,查到一些东西了。”

温寻抬头。

温屿安也看向他。

傅西洲淡淡道:

“二房长子负责的成洲科技,挪用项目款。”

“二房次子名下的供应链公司,长期虚增采购。”

“三房那边有一家项目公司,私设账户转移款项。”

苏望舒愣住。

“……他们傅家自己烂成这样,还敢说温寻养不好孩子?”

傅西洲没什么表情。

“他们一直敢。”

苏望舒气得笑了一声。

“行。”

“真行。”

温寻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向安安怀里的文件。

怪不得。

怪不得傅老爷子今天态度这么好。

怪不得傅明铮也坐在那里,冷静得像在谈一桩生意。

他们不是突然愿意补偿。

也不是突然承认温寻这些年的辛苦。

他们只是看到了傅家内部已经烂掉的地方。

那些原本被寄予厚望的人,一个比一个不成器。

而安安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聪明。

冷静。

年轻。

还是傅西洲的血脉。

温寻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温屿安低头看着文件,半晌,忽然很轻地说:

“所以不是他们给我机会。”

“是他们缺人。”

傅西洲看着他。

“嗯。”

温屿安没有再说话。

车子驶进私宅时,天色已经暗了。

院子里的灯一盏盏亮着。

车刚停稳,苏望舒就先推门下车,像是在车里多待一秒都会憋死。

“我现在需要吃饭。”

“最好是辣的。”

佣人站在门口,听见这句,有些为难。

“苏先生,今晚准备的是清淡餐。”

苏望舒看向傅西洲。

“又是你安排的?”

傅西洲下车,语气平淡:

“医生说温寻最近不能吃刺激的。”

苏望舒:“我也不能?”

傅西洲看他一眼。

“你可以出去吃。”

苏望舒:“……”

他转头就去找温寻。

“你看他。”

温寻原本心里压得厉害,还是被他说得轻轻笑了一下。

“明天给你做一点辣的。”

苏望舒立刻满意。

“还是温寻好。”

温屿安抱着文件走在旁边,低声道:

“你不是说要吃饭吗?”

苏望舒看他。

“你现在倒是很会拆台。”

温屿安没有接话。

只是进门后,把文件放到了客厅茶几上。

不是拿回自己房间。

也不是交给傅西洲。

而是放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温寻看见这个动作,心口微微松了一点。

安安没有把它藏起来。

这已经很好。

晚饭吃得比想象中安静。

苏望舒虽然嘴上喊着要吃辣,但真坐下来以后,也没怎么挑。

温寻喝了半碗汤。

安安吃了小半碗饭。

傅西洲没有多说话。

只是中途让人把药送过来,放在温寻手边。

温寻看了一眼。

“我一会儿吃。”

傅西洲点了下头。

没有催。

苏望舒在旁边看得稀奇,低头小声对温屿安说:

“他现在是不是比以前稍微像个人了?”

温屿安看了傅西洲一眼。

“还需要观察。”

苏望舒差点笑出声。

傅西洲当然听见了。

他抬眼看过来。

苏望舒立刻端起碗,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

饭后,几人去了书房。

那几份文件被放在桌上。

灯光落下来,纸页边缘泛着冷白的光。

苏望舒抱着手臂靠在沙发上。

“先说好。”

“我不懂股份,也不懂董事会。”

“但是我懂他们不安好心。”

傅西洲把第一份文件翻开。

“家族基金份额。”

他语气很淡,像在拆普通合同。

“这是老爷子真正握着的一部分资源。”

“二房三房一直想伸手,但没伸进去。”

温寻坐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他确实不懂这些。

可他没有逃。

傅西洲继续道:

“独立信托账户,表面上是保障。”

“实际上是绑定。”

苏望舒冷笑:

“就像套绳子。”

傅西洲看他一眼。

“差不多。”

温屿安垂眼看着文件。

“董事会观察席呢?”

傅西洲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更重。”

书房里静了静。

傅西洲看着那一行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二十岁之前,没有被允许听完过一场完整董事会。”

温寻心里一沉。

温屿安也看向他。

傅西洲淡淡道:

“后来我拿项目换。”

“三次。”

“才换到旁听资格。”

苏望舒忍不住皱眉。

“所以他现在直接给安安?”

“嗯。”

傅西洲把文件推回桌面。

“说明他不是随便说说。”

温寻看着那几页纸,心里更沉。

这不是普通诱惑。

这是一条被提前打开的门缝。

温屿安问:

“如果进去,会看到什么?”

傅西洲抬眼。

“你想进去?”

温屿安摇头。

“我想知道里面坏成什么样。”

苏望舒立刻看向温寻。

眼神里全是:你看,他又开始了。

温寻没有阻止。

只是轻声问:

“你是想查傅家,还是想研究它?”

温屿安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显然比刚才那些都更难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

“都有。”

温寻点点头。

“可以。”

苏望舒一愣。

“温寻?”

温寻看着安安。

“想知道,可以。”

“但是不能偷偷一个人去碰。”

温屿安看着他。

“我们一起看。”

温寻说。

“看清楚它是什么。”

“再决定要不要碰。”

温屿安垂下眼。

“好。”

苏望舒看了看温寻,又看了看安安,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他其实还是不舒服,他怕傅家真的把安安一点点拽过去。

可他也知道,强行让安安不看、不想、不碰,只会把事情变成另一个方向的控制。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行。”

“但我要旁听。”

温屿安看他。

“你可能听不懂。”

苏望舒立刻坐直:

“我听不懂还不能坐镇吗?”

温屿安:“……”

傅西洲继续往下看。

第二份是给温寻的保障。

医疗。

安全。

生活基金。

甜品工作室投资。

苏望舒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倒是会送。”

温寻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几行关于甜品工作室的安排看了很久。

投资不干涉经营,只提供资源和渠道,话写得很漂亮。

可越漂亮,越让人心里发堵。

傅西洲看了片刻,道:

“这份不建议接。”

温寻抬头。

傅西洲解释:

“你现在刚开始做自己的账号。”

“这个时候接傅家的投资,以后不管你做得好不好,都会和傅家绑在一起。”

温寻轻轻点头。

“我也不想接。”

他声音很轻,却没有犹豫。

“甜品的事,我想自己慢慢做。”

苏望舒立刻道:

“我支持。”

“做大做强,先把傅家拉黑。”

温寻被他说得笑了一下。

傅西洲看着他脸上的笑,停了一秒,才继续翻第三份。

温家的合作,温母的医疗团队,这一份翻开后,温寻的笑意慢慢淡了。

书房安静下来。

苏望舒也不说话了。

温寻看着“温夫人医疗资源对接”那一行,指尖微微蜷起来。

温母身体不好是真的。

这些年反复病着也是真的。

如果能有更好的医生,更稳定的治疗方案,对温母当然有好处。

可这条线是傅家主宅递出来的。

温寻抿了抿唇。

傅西洲看了他一眼。

“医疗团队可以单独找。”

温寻抬头。

傅西洲道:

“不要走主宅这条线。”

苏望舒也立刻说:

“对。”

“医生咱们可以自己找。”

“别接他们的。”

温寻没有立刻应。

他看着那份文件,过了很久才说:

“我想先问问我妈。”

苏望舒一顿。

傅西洲也看着他。

温寻声音很轻:

“不是问她要不要接傅家的。”

“是问她现在身体到底怎么样,需要什么。”

“以前我不敢问。”

“现在我想问清楚。”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苏望舒先点头。

“问。”

“我们自己找,不用他们。”

温寻轻轻“嗯”了一声。

傅西洲把文件合上。

“我可以给你医生名单。”

温寻看向他。

傅西洲停了一下,补充:

“只是名单。”

“你自己选。”

温寻看着他。

过了几秒,点头。

“好。”

傅西洲没再说话。

几份文件看完,已经快十点。

温屿安把文件重新整理好。

温寻问:

“放哪里?”

温屿安想了想。

“放书房。”

“都能看。”

温寻心里松了一点。

“好。”

苏望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今天到此为止。”

“谁都不许半夜偷偷爬起来看。”

他说着,重点盯了温屿安一眼。

温屿安面不改色:

“知道。”

苏望舒不放心:

“发誓。”

温屿安:“幼稚。”

苏望舒眯眼。

温屿安沉默两秒。

“我不看。”

苏望舒这才满意。

“行。”

“睡觉。”

温屿安离开书房时,脚步比平时慢一点。

温寻跟上去,陪他走到门口。

“安安。”

温屿安停下。

温寻蹲下来,看着他。

“今天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温屿安没有说话。

温寻轻声说:

“不是因为你拒绝了什么。”

“是因为你没有一个人扛。”

温屿安眼睫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低声问:

“如果以后,我真的想要那些东西呢?”

温寻心口微微一疼。

但他没有躲开这个问题。

“那就告诉我。”

温屿安看着他。

温寻说:

“我会难过。”

“可能也会害怕。”

“但是我会听你说。”

温屿安的手指慢慢收紧。

“不会生气?”

温寻摇头。

“不会因为你想要更好的东西生气。”

他顿了顿,又认真补了一句:

“但如果你想把自己卖给傅家,我会生气。”

温屿安怔了一下。

苏望舒在后面听见,立刻插嘴:

“我也会。”

“而且我会骂得很难听。”

温屿安:“……”

温寻终于笑了。

安安看着他们,眼里的沉色慢慢松了一点。

“我知道了。”

他说。

“我不会一个人决定。”

温寻伸手抱了抱他。

“好。”

温屿安回房后,苏望舒也走了。

书房里只剩温寻和傅西洲。

桌上的灯还亮着。

傅西洲站在窗边,肩上的伤还没完全好,背影比平时少了点锋利。

温寻把桌上的杯子收了收。

“今天谢谢你。”

傅西洲回头。

“谢我什么?”

温寻低声说:

“谢谢你没有替我们决定。”

傅西洲看着他。

片刻后,他淡淡道:

“我今天很多次想直接开口。”

温寻抬眼。

傅西洲说:

“他们提温家的时候,我想告诉你,不用管,温家的事我会处理。”

“他们给你投资的时候,我也想说,那些东西我都能给。”

温寻安静听着。

傅西洲垂下眼。

“但你不喜欢。”

温寻轻声纠正:

“不是不喜欢你帮我。”

傅西洲看向他。

温寻说:

“是不喜欢你替我决定。”

傅西洲沉默片刻。

“嗯。”

这个“嗯”很低。

却没有反驳。

温寻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傅西洲大概会告诉他,自己做的是对的,是最快的,是最安全的。

可现在,他只是应了一声。

温寻拿起杯子,准备离开书房。

刚走到门口,傅西洲忽然叫他:

“温寻。”

温寻回头。

傅西洲看着他。

“安安不会轻易被他们带走。”

温寻怔了怔。

傅西洲声音很低:

“你把他养得很好。”

温寻握着杯子的手轻轻一紧。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

“我也有很多没做好。”

傅西洲看着他。

“傅家那些人有那么多东西,也没养出几个好的。”

这句话说得很冷。

甚至有点刻薄。

温寻却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在安慰我吗?”

傅西洲一顿。

似乎也觉得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有点奇怪。

他移开视线。

“算是。”

温寻看着他,心里那点沉闷终于淡了一点。

“谢谢。”

这一次,傅西洲没有再说“不用谢”。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温寻离开。

门关上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傅西洲拿起手机。

手下刚发来新的材料。

二房和三房那边的问题,比最开始查到的还要多。

傅西洲看了几页,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老爷子今天递给安安的,不只是诱饵。

还是一堆烂摊子的旁边,空出来的一把椅子。

他回了一条消息。

【继续查。】

【账目、人员、项目,全翻出来。】

那边很快回复:

【是。】

傅西洲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老宅还在远处。

灯火深沉。

看起来仍旧稳得不可动摇。

可傅西洲知道,里面早就该清了。

傅家想等安安长大。

可以。

那在那之前,他先把那些烂掉的东西,一个一个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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