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争吵

温家看到那条热搜的时候,事情已经不再是“有人偷拍到蛋糕店老板”那么简单了。

沈书宁并不是第一次看见那张照片。

早在傅西洲上门的那一夜,她就已经在他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看过一次,看过温寻站在暖黄灯光下的侧脸,看过那个站在两人之间、眉眼冷清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可私下里看见,与被推到所有人眼前,终究是两回事。

那天傍晚,电视里原本还在播财经新闻,主持人的声音温吞平稳,像任何一个稀松平常的夜晚。

直到屏幕下方的滚动条忽然切成红色,话题被临时插进来,镜头里迅速闪过那家蛋糕店的门头、紧闭的卷帘门、门口围着的拍摄设备和一张被放大到刺眼的合照。

沈书宁坐在沙发上,原本只是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下一秒整个人便僵住了。

她已经知道温寻活着,也已经知道温寻有了孩子,可当那些本该只停留在极少数人之间的画面,忽然变成了电视新闻里滚动播放的“社会热议”,变成了网络上无数人围观、猜测、拼接和消费的谈资时,她胸口那股压了几天的闷气还是一下子顶了上来,顶得她连呼吸都乱了。

温承远从楼上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客厅里灯开得很亮,沈书宁却坐得像一尊快要裂开的瓷像,手指死死攥着遥控器,指节都泛着白。

电视里,主持人正用一种与任何八卦都保持恰当距离的语调复述着事情经过,说那家突然爆火又突然关门的蛋糕店疑似牵出A市旧日豪门秘闻,说网络上对于老板身份的猜测已经发酵到难以收场,而镜头上那张放大的照片里,温寻的脸清晰得让人心惊。

温承远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原本就知道这件事早晚会闹出来,也知道这几天网上那些围着蛋糕店的流量绝不只是“喜欢热闹”这么简单,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比沈书宁更早预料到,事情迟早会失控。

可即便如此,当他真正看见那条热搜被赤裸裸地挂在所有人眼前,心里还是往下一沉。

沈书宁却已经回过头来看他了。

她眼眶是红的,脸色却冷得厉害,那种红不是脆弱,是怒火烧上来之后硬生生逼出来的颜色。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现在你满意了?”

温承远皱了皱眉,没有立刻接她的话,只是走到茶几边,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上面不断弹出来的消息。

他的助理已经连着发了十几条,内容无非是热搜的传播速度、媒体的跟进方向、合作方的询问,以及几家消息灵通的资本媒体正在试图把这件事往“豪门旧闻”上引。事情比他想得更快,也更脏,像有人早就等着这根线,一旦冒头,就立刻顺着往上拽。

“书宁,先别激动。”他把手机按灭,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事情还没到最坏的时候。”

“最坏的时候?”沈书宁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极轻,却比哭还让人难受,

“温承远,你是不是觉得,只有等他们把温寻和孩子的所有东西都扒干净,把他们这些年怎么活下来的、住过哪里、和谁在一起、甚至孩子是谁的,都摆到明面上任人议论,才叫最坏的时候?”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开始发抖,却还是死死盯着他,像要在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后悔。

“傅西洲已经知道了,顾家和苏家也迟早都会知道,甚至现在连那些不相干的人都能对着一张照片指手画脚,你还要告诉我事情没到最坏的时候?”

温承远沉默了一下,他不是没有后悔。

只是商人做惯了,很多情绪到了嘴边,总会先被利益和局势拦一道,久而久之,就连愧疚都习惯用“权衡”来包一层壳。

他知道沈书宁现在最在意的不是热搜本身。

果然,下一秒,沈书宁便把话挑明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温承远抬起头看她。

她坐得很直,眼里那点最后的温和已经彻底没了,只剩下冷。

“我问你,”她一字一顿地说,“你把那张单子拿出去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想过,它迟早会把温寻重新拖出来?”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电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可两个人谁都没有去管,仿佛整个屋子里只剩他们这一问一答。温承远没有立刻开口,可他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

沈书宁看着他那副样子,只觉得心口那股火越烧越高,烧得连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你答应过我的。”

她的声音一下子轻了下去,轻得近乎哑,“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再消费那个孩子,不会再拿这件事去换任何东西,不会让那张单子变成谁手里的筹码。”

她盯着他,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可你还是给了傅西洲。”

这一句落下来,连空气都像沉了一沉。

温承远终于叹了口气,坐到了她对面的沙发上。他没有再装不知道,也没有再兜圈子,只是低声道:“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

“你每次都这样说。”沈书宁几乎是立刻就接上了,她看着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这么多年的人,眼神里的失望一点点浮上来,

“五年前联姻的时候你说没有别的办法,后来他出事的时候你说没有别的办法,现在你把那张单子送出去,还是告诉我没有别的办法。

温承远,到底是你真的没办法,还是因为你从来都觉得,温寻是那个最容易被拿出去‘解决问题’的人?”

温承远被这句话刺得神色一僵,脸色也沉了下来。

“你知道温家当时是什么情况。”他的声音压低了,不像辩解,更像压着脾气解释,

“有人在背后动我们,苏家也是一样,我们这边几个合作同时出问题,对方动得很干净,抓不到尾巴,连查都没法查。

傅西洲是唯一一个会因为温寻的事真正重视这件事的人,我把单子给他,不是为了再害温寻,是为了逼他入局。”

“逼他入局?”沈书宁像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笑得更冷了,

“所以你明知道那张单子会把温寻扯回来,还是送了出去,只因为你觉得傅西洲会比别人更有用?”

她的眼神一点点凉下来。

“温承远,你有没有想过,傅西洲为什么会帮忙?傅西洲你也很了解,你觉得他是为什么找温寻,感情吗?”

“他那个人哪有感情那么一说,温寻骗了他五年,他怎么可能放过温寻。

你把这种东西交到他手里,和把温寻重新送回他手里,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落得太重,温承远半晌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那张单子的分量,也知道傅西洲接过那东西时眼神为什么会变,可那时他确实觉得自己没有更好的路。

温家被人盯着,苏家也在出问题,背后那只手既不求财,也不求快,像是在故意一点点放大他们最难看的弱点。

这种做法太像私人报复,而一旦扯到私人旧账,就没有谁比傅西洲更适合被拉进来。

可如今事情走到这一步,他也不得不承认,有些账不是“局势所迫”就能抹平的。

沈书宁没等他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

“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候为什么把单子藏起来?”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声音发紧,却异常清楚,

“不是因为我想替谁遮丑,也不是因为我还对过去抱着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是因为我太清楚,一旦有人知道温寻当年怀着孩子,那孩子就永远都不可能干干净净地活。

他会变成温寻的软肋,变成外人嘴里的把柄,变成所有人用来猜测、衡量、交易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回电视屏幕上,落在那张被放大到清晰过头的照片上,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可现在,你看。”

“他还是被推出来了。”

客厅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只有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响,像背景音一样,提醒着他们这件事已经不再只是温家内部的一场争执。

网络上的热度还在持续往上爬,原本围着蛋糕店“猜老板身份”的人,如今已经顺着温寻和苏望舒的名字,开始往A市旧闻里扒。

绑架、婚约、车祸、假死,这些原本埋在不同地方、看上去毫无关联的碎片,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拼回去。

温承远终于低声开口:“热搜我已经让人压了。”

沈书宁抬眼看他。

“压得下去吗?”

温承远沉默了一瞬,没说话。

沈书宁便明白了。

如果能压下去,他不会到现在还坐在这里。她甚至能想见另一种更可怕的可能不是压不下去,而是有人根本就不想让他们压。

有人故意挑这个时候,把照片和身份一起放出来,让顾家、苏家、傅西洲、傅夫人,甚至所有曾经和那段旧事相关的人,都在同一时间被拽进这场局里。

而温寻和那个孩子,不过是被推到最前面的那张牌。

“带走他们的人,不是普通人。”温承远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我刚刚收到消息,之前试图压照片的平台接口,也在今天全部松掉了。不是平台问题,是有人撤了手。”

沈书宁听懂了这句话。

她原本还以为那些发不出来的人像照片,是谁在暗中替温寻挡着,哪怕手段激烈一点,至少证明还有人不想让他暴露;

可现在看来,那些东西之所以能突然发出来,并不是偶然,而是“挡”的那只手,主动松开了。

这比单纯的失控更让人心惊。

因为这说明,从始至终都有人站在幕后看着,先让他们藏,再让他们露,像在一步步牵着所有人往前走。

沈书宁慢慢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神却一点点冷下来。

“你再去找人,不是为了把温寻带回温家。”她看着温承远,声音很轻,却很稳,“是为了确保在别人先找到他之前,别再让任何温家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温承远皱起眉。

“书宁”

“你还嫌不够吗?”她打断他,语气终于彻底冷了下去,

“你们已经打扰过他一次了。五年前,温家护不住他,现在,你至少该学会离远一点。”

她说完这句,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那条热搜仍旧高高挂着,底下评论刷新得飞快。

有人在猜孩子是谁,有人在拿五官做比对,也有人开始把苏望舒和顾时钦当年的婚约翻出来,试图拼出更大的局。

而在那些嘈杂的信息里,她忽然觉得最清楚的一件事,竟然是温寻这五年为什么不回来。

不是因为他走不回来。

而是因为他太清楚,回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再一次被所有人按进那张旧网里,再一次被定义、被安排、被拿去填补别人欠下的洞。

沈书宁缓缓闭上眼,胸口疼得发闷。

她从前总以为,自己对温寻的亏欠,是没能多疼他一点;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明白,原来更大的亏欠,是在每一个关键的时候,她都没能真正站到他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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