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傅家争斗

傅家的反应,比起顾家和苏家,都更像一潭被人猛地投进石子的深水。

表面上安静,甚至可以说沉得没有一丝波澜,可真正坐在这潭水里的人都知道,那一颗石子砸下去的地方,已经不是简单的水花四溅了,而是把原本就不算稳妥的底层结构都撞出了裂纹。

那天晚上,热搜刚顶上去没多久,傅家的主宅书房就亮起了灯。

老爷子年纪上来之后,已经很少在深夜把人叫齐,平日里即便有事,也多半让人第二天再说,可这一次不一样,照片刚送到书房,他甚至没有多等半小时,就让人把傅承衡、苏蓉、傅渭川都叫了过来。

书房里灯光明亮,空气却压得很沉。

傅廷山坐在主位上,老了之后他的脸比从前更瘦,也更沉,眼皮微微往下压着,平日里不动声色的时候像一尊旧宅里供久了的冷像,可今天,他手里那只老花镜迟迟没有放下,目光一直停在平板上的那张照片上。

照片已经被放大了很多次。

温寻站在一旁,脸照得很清楚,苏望舒站在他身边,神情松散而鲜活,可真正让书房里所有人都沉默的,是中间那个孩子。

孩子不过五六岁,站得很安静,脸生得精致,眉骨、眼型、鼻梁,甚至连那种不动声色时透出来的冷意,都和傅西洲像得有些过分。

这种像,不是需要拿着照片一寸寸比对才能确认的那种像,而是一眼看过去,就让人心口发沉的血缘压迫。

苏蓉最先开口。

她站在书桌一侧,手指按着桌沿,脸色不算难看,却冷得发僵,那种冷并不是被吓到,而像是某种盘算落空之后的烦躁和更深的警惕。

“消息是真的吗?”

她这句问得很轻,却不是在问照片真假,而是在问,这孩子真的是傅西洲的?

傅承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比老爷子年轻一些,眉目还带着中年人尚未彻底退场的锋利,可这些年为着傅家的事操心得太多,眼下已有很深的疲态。他接过助理递来的另一份资料,翻了两页,才缓缓道:

“照片来源还没完全锁死,但人是真的。蛋糕店那边拍到的监控和小镇回收来的口供都能对上,温寻确实活着,那个孩子,也确实一直跟在他身边。”

这句话一落,书房里便彻底安静了。

傅渭川坐在最下首,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把身体坐直了些。他这些年被苏蓉按着练了不少东西,可说到底,能力上始终撑不起来,傅家明里暗里给他机会,他也一次次做得半塌不塌,到最后,傅家上下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明白,真要把整个盘子交到他手里,怕是撑不过两年。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也就是说,这孩子……是傅家的种?”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难听。

傅廷山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的,带着老一辈人不怒自威的压迫,傅渭川立刻闭了嘴,可那份心思却已经露出来了。

苏蓉看见了,却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斥他。

她只是重新看向那张照片,目光在温屿安脸上停了很久,眼神一点点深下去。

傅家这一代太烂了。

这不是外人能说的话,却是傅家自己心里最清楚的事实。

旁支看着枝繁叶茂,实则不是只会伸手要钱,就是只会在董事会里跟着风向争那点边角利益;

主治看着体面,真正能撑局的人却一个也没有。傅渭川从小被她花大力气养着,礼仪、谈吐、金融、管理,能堆上去的东西她一件都没少堆,可天赋这种东西最伤人,不是努力就能补齐的,到了真正见真章的时候,他还是只能做一个像模像样的草包。

也正因为这样,才轮到了傅西洲。

那个她这辈子最不愿意看见的人,偏偏成了整个傅家不得不倚仗的一把刀。

想到这里,苏蓉胸口那股郁气更重了些。

她当然恨傅西洲,也当然不愿意承认傅家如今离不开他,可恨归恨,不甘归不甘,现实摆在这里,老爷子和傅承衡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把他一步步推上去。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真的认了命,更不意味着他们没有在找新的路。

催婚也好,筛人也好,盯着各家适龄的女儿也好,甚至暗地里重新扶旁支、重新养人,归根到底都只有一个目的,傅家不能倒,傅家的权,不能彻底落到一个私生子手里。

而现在,这个孩子出现了。

一个流着傅家血、长得和傅西洲如此相似、却又还小到可以被重新塑形、重新培养、重新归置进“傅家正统”的孩子。

这件事的分量,根本不需要谁点破。

傅承衡终于把文件放下,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

“我已经让人去查那孩子这些年的情况了。名字叫温屿安,上过一段时间幼儿园,后面就一直没再去学校,小镇上的人都说他不爱说话,性子冷,也不和同龄人来往,但非常聪明,店里的账和进货他都会看,平时一直跟着温寻和苏望舒。”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还有一点。”

老爷子的目光慢慢抬起来。

傅承衡看着平板上的照片,神情比刚才更沉了一些:“苏家和温家这两年先后出问题,背后那条线,十有八九和这个孩子有关系。”

这句话一落,傅渭川先是一怔,随后忍不住皱眉:“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能干什么?”

没有人理他。

因为屋子里另外几个人都明白,傅承衡既然会把这句话拿出来,就说明不是随口一猜。更何况,前面傅西洲追着“屿”查了那么久,极星那边又闹得那样大,所有零散的线索到现在才像被一只手重新拼了起来,

屿安,屿,技术,温家,苏家,时间线一扣,很多事情就都说得通了。

傅廷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常有的习惯,书房里没有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过了片刻,他才慢慢开口:“人得找到。”

这句话一出来,苏蓉眼神微微一动。

傅廷山却没看她,只继续往下说:

“不管是不是傅西洲的种,不管这孩子现在在谁手里,他既然已经被放到了台面上,就不可能再当作不存在。傅家这些年好不容易才把局面稳住,不能让外面的人拿一张照片、一点风声,就把我们搅得人心浮动。”

傅承衡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苏蓉却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可平静之下藏着的,却是那种极其清醒的算计。

“找到之后呢?”

这句话落得很轻,却一下子把所有人心里真正想的东西都点了出来。

找到之后呢。是交给傅西洲?还是带回傅家?是承认他的身份?还是先压住消息?

这个孩子如果真像照片里这样,是傅西洲和温寻的儿子,那他既是麻烦,也是机会。麻烦在于。

他的存在会让傅西洲这条线变得更加失控,也会把温寻和过去那场联姻重新拉出来;机会却在于,他太小了,小到还可以被重新养,重新教,重新决定站在哪一边。

苏蓉看着老爷子,语气仍旧平稳。

“如果这孩子真的这么像,又真有傅家的血,那总不能什么都不管,放在外面任人带大。现在是温寻和苏望舒,谁知道再过几年,会不会又跟别人姓,会不会被别的手带歪。”

她说到这里,眼神终于冷了一点。

“与其等傅西洲把人抢回去,不如由傅家先接回来。”

傅渭川听到这里,眼神也跟着亮了一下。

他不算聪明,可再草包也能听出母亲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孩子小、血统正、来历摆在明面上,只要能把人接回傅家,往后很多事情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傅西洲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代,他能不能彻底坐稳,本来就是傅家内部一直悬着的事;可如果这个孩子被带回来,从小养在主宅,养在老爷子和傅承衡眼皮子底下,那就等于傅家在一片死水里,忽然又看见了一条新路。

傅承衡却皱了眉。

“你想得太简单了。”他看向苏蓉,语气里带着隐隐的不赞同,“先不说现在人在哪,单说傅西洲,他就不可能答应。”

苏蓉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点压不住的讽刺。

“他答不答应重要吗?傅家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私生子说了算了?”

这句话一出口,书房里气氛顿时一沉。

傅承衡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当然不喜欢傅西洲,可他更清楚,现在的傅西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羞辱、随意压下去的私生子了。

傅家这么大的盘子,如今还能稳稳地摆在那里,董事会那帮老狐狸还能一个个缩着脑袋按规矩做事,说到底,都是因为傅西洲够狠,也够能扛。

可以防他,忌他,甚至暗地里压他。

但绝不能蠢到在这个时候彻底和他撕破脸。

老爷子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傅廷山看着苏蓉,眼里已经带了点不耐。

“先把人找到,再说后面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沉,“还有一件事,谁都别忘了。傅西洲现在还撑着整个傅家的盘子,在找到替代的人之前,谁也别把脸撕破。”

这句话已经足够重。

苏蓉听懂了,却还是不甘。

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目光在温屿安脸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轻声说了一句:“可这样的人,放在外面太可惜了。”

傅廷山没有接她这句话。

书房里短暂安静下来,窗外风吹过梧桐枝,刮得玻璃轻轻作响。

傅承衡重新拿起那份资料,往后翻了两页,忽然对着苏蓉又说: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孩子是温寻带大的,不是傅家带大的,也不是顾家苏家那种环境里长出来的,他现在对傅西洲不会有任何感情,甚至大概率是带着敌意的。”

苏蓉听见这话,眼底反而动了动。

“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好好对待孩子,把他拉拢到这边。”

傅承衡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一个孩子,尤其还是这样小的孩子,最可怕的从来不是聪明,而是已经站稳了立场。

可现在看来,温屿安和傅西洲之间显然不是“父子情深”那一路,甚至连最起码的认同都未必有。既然如此,那么血缘就是血缘,立场却还是可以争的。

而这,也正是最让傅家这些人动心思的地方。

一个被扔在外面长大的、天赋惊人、和傅西洲长得极像、却又未必认傅西洲的孩子,简直像老天在傅家最难堪的时候,重新丢下来的一枚棋子。

书房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助理快步走进来,低声道:“老爷子,刚收到消息,傅西洲已经知道热搜的事了,现在也在查孩子。”

这话一落,书房里几个人的神色都变了变。

苏蓉最先冷下脸来。

“他倒是知道得快。”

傅廷山却只是淡淡抬了抬眼。

“他知道是迟早的事。”

他说完,手指慢慢敲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温屿安的脸上,眼神一点点深下去。

“让底下的人都记住。”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个书房,“孩子找到之前,谁都不许乱动。找到之后,也先带回傅家。”

这句话像是给事情先引了一个方向。

傅承衡皱了皱眉,像是还想说什么,可看了老爷子一眼,终究还是没开口。

苏蓉却缓缓坐直了身子。

她知道,这句话一出口,很多事情就已经不一样了。

傅家当然还离不开傅西洲。

可这并不妨碍他们开始替自己找下一条路。

而另一边,接到消息的傅西洲正在回主宅的路上。

车窗外夜色浓重,路灯一盏盏掠过去,把他脸上的冷意照得忽明忽暗。助理刚把消息汇报完,车厢里便安静了下来。

傅家看见那孩子之后会动什么心思,他根本不需要猜。

因为那帮人是什么货色,他比谁都清楚。

草包撑不起场面,废物又偏偏多,老爷子和傅承衡当年是实在没人可用,才不得不把他推上来。

可他们从来没有真正认过命,这些年明里暗里培养这个、催婚那个、扶持旁支、塞人进集团,做的哪一件事不是在给自己留后手。

如今温屿安一露面,那帮人自然会立刻盯上。

不是因为亲情。

是因为终于又看见了一张还算像样的牌。

傅西洲靠近椅背,眼底那点疯意却一点点翻了上来。

他们居然也敢动心思。

想到这里,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凉得瘆人。

助理坐在前排,听见这声笑,背后都隐隐发冷。

过了片刻,傅西洲才慢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都带着狠意。

“告诉主宅那边。”

“人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

“谁敢先伸手,我就剁谁。”

车厢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

而傅西洲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夜色,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自己都还没把温寻和那个孩子抢回来,傅家那帮废物倒先开始盘算了。

可他们最好别忘了,傅家这些年为什么还没倒,也最好别忘了,他傅西洲,最恨别人碰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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