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水月镜外的几人只见夏浅卿二人争执了片刻, 分明也没见二人有什么过激的动作,夏浅卿却在眨眼之间没有了声息,身子也随之软倒了下去。

而她身侧的慕容溯一派安好。

更是在闭目调息了几息后, 慢慢起了身, 将夏浅卿小心揽入怀中。

他拢过她的右手,于她手心刻下一个十字印记后,又割破自己的手掌,彼此交握, 只见浅淡的血色荧光自二人交握的掌心升起,逐渐蔓延上手臂、肩头、后背, 直至将二人完全包覆。

水月镜外的周明瞳孔微缩, 愕然出声:“这是……命契?!”

慕容溯竟以凡人之身, 与夏浅卿结成命契。

说是命契,更是刍之一族的婚契, 定下婚契者,自此之后, 性命相托,生死相许。

阵法之中,慕容溯抱起夏浅卿,一步一步向阵法外走去。

怎也没有料到, 慕容溯区区一介凡人之身,不仅能让夏浅卿毫无还手之力,更是与夏浅卿定下命契,周明神情微凛:“我进去看看。”

祁奉愤恨跺脚:“我也去!”

清芝林中, 对于突然挡在他面前的周明和祁奉,慕容溯面上并未浮现意外之色。

倒是周明紧盯着他和他怀中的夏浅卿,神情凝重。

这人分明早就可以破开阵法脱身而去, 却偏要等到夏浅卿踏入了阵法,才将阵法摧毁。

如今,更是结下命契,想将夏浅卿带走。

眼看慕容溯一步就要从他身边错身而过,周明抬手拦住。

“不知阁下要带着我族族长,去往何处?”

慕容溯眉眼寡淡,像是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既定事实:“她是我的皇后,我的妻,我自是要带她回家。”

祁奉怒然喝声:“区区一个凡人也想将姐姐带走,胆敢造次!”

话罢,便要上前抢下夏浅卿。

却被半空中传来的一道苍老之声拦住。

“放他走吧。”

想要上前的祁奉一顿,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拄杖老者,跺了跺脚,蹙眉不满询问:“夏爷爷?!”

夏老拄杖而立,良久望着他怀中安然沉睡的夏浅卿,抬起了手。

像是想要轻抚上她。

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啊,一生要强,万事清醒,为族人成长和未来耗尽心血,哪怕承受诸般骂名亦是不悔。

此生所为唯一任性之事,便是心许了一名凡人。

为此不惜将自己的性命搭了进去。

他既恨又痛,可这个凡人给了她从来没有过的包容与放纵,让她不顾一切以身相许,成为她生命即将行到终末的最后一点私心和念想。

事已至此,要如何苛责,又能如何苛责?

夏老的手递到她鬓发之上,却在触上的前一瞬顿住,老者收回手,闭目轻声而叹:“好好待她。”

慕容溯对老者简单却郑重行罢一礼,小心感受怀中之人清浅的呼吸。

“终此一身,必珍之重之。”

……

夏浅卿一觉睡了整整三日。

醒来后犹然有些混沌,不知今夕何夕。

倒是慕容溯见她苏醒,抬手抚上她的额头,柔声询问:“可还有哪里不适?”

夏浅卿摇摇头。

昏迷前的记忆从脑海中一点一点复苏,她如今还和慕容溯在一起,自然说明慕容溯的记忆没有顺利拔除。

尤其是,她的脑中残存着周明用术法留给她的嘱托:

“你的这位郎君不愧为人间天子,当真不可小觑,能力心性无出其右,如今你已与他结成命契,日后行事万要谨慎小心。”

夏浅卿揉揉眉心。

命契之力让结契双方性命相托,本是个彼此庇佑相守的契约,可她如今将死未死之身,注定难以苟活。

若她身死,虽不至于拖着慕容溯一同殒命,但怎样也会对慕容溯的修行与身体造成影响,对他有害无益。

她一直不曾与慕容溯结成命契,就是觉得事已至此,着实没有拖累慕容溯的必要。

可谁知此次将他带回族中,不仅没有成功剥夺他的记忆,更是阴差阳错让慕容溯知晓命契的存在,更是与她相结。

当真……事与愿违。

夏浅卿于心底长叹一口气,倒也没多去盘问慕容溯做了什么令剥夺记忆失败,他又从哪里得知了结成命契的方法,只是撩开马车车帘,望着车外陌生的环境,问向慕容溯。

“你要带我去哪里?”

慕容溯倒也不曾隐瞒:“东海,瀛洲。”

瀛洲怎样也是危险重重,夏浅卿下意识要拒绝与他同行,孰料起身之时只觉身子乏力非常,殊无气力。

她下意识地试着提了**内灵力。

而后心下一沉。

果然不出她所料,她体内提不起半分灵力,与当时在承恩寺中一般无二。

夏浅卿第一反应就是掐着他的脖子问到底做了什么,又想一脚给他踹回宫里让他有多远滚多远,还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他到底哪里来的负拧之气,让他放弃大好江山不顾,偏偏跟她去东海九死一生。

到最后,终归只是避开慕容溯的怀抱,一人蜷在马车角落,阖目不言。

倒是慕容溯瞧出她顾自一人怄气的心思,也不顾她的推拒,坐到她身侧,揽住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带入自己怀中。

“卿卿是否过于专横霸道?”

他望着她闻声转来满含怒意的眼眸,平声静气陈述:“卿卿总怨我蛮横不讲道理,丝毫不为你考虑。可卿卿此次想要拔除我的记忆,便不是擅作主张,从始至终不曾考虑我的心情吗?”

夏浅卿:“……”

她嚣张的气焰陡然消散了大半,眸光躲闪也不看他:“那、那还不是你偏要随我一同去瀛洲涉险!”

慕容溯凝视着她。

她心性当真纯粹至极,一旦理亏或是说谎,根本不用他人多加指摘,自己就会良心难安,一双透彻的眸子乱眨,即使他人想要苛责也狠不下心。

他无声叹息,拂开她的发,抵在她耳畔轻声,“你有你的脾气,希望我不会随你去涉险,可我也有我的思虑。”

“你体内灵力的禁制,如今唯有加诸我身时才会失效,同他人交手并不会有任何影响。可若你执意将我推开,我不介意彻底封禁你的灵力,折断你的羽翼,逼你留在身侧。”

他坦然迎上她怒然而视的眼眸。

“卿卿,既然决定陪在你身边,便当生同裘死同穴,我断然不可能容你孤身涉入险地。”

……

慕容溯多年在外征战,天南海北闯荡得不少,此次出行,慕容溯也未制备太多的侍卫和行李,更不曾暴露身份,一路轻车从简而行,权做微服出巡。

也的确没有白费这一趟,一路南下,慕容溯倒是铲除了数个不平事,还狠狠教训了几个贪赃枉法狗仗人势的地方官员。

不过这些与夏浅卿全然无关。

她只因着与慕容溯闹别扭之事,虽然知晓自己也理亏,但又拉不下脸道歉,心下又因他执意要去瀛洲涉险而积了几分怒气,因此这一路行来,虽然明面上没与慕容溯吵嚷叫嚣什么,却也没给他摆什么好脸色。

除了爱答不理,就是敷衍了事。

可慕容溯除了处理必要的事宜外,可说是一步不落陪着她。

日常亲自为她挽发,穿衣,为她打理起居,凡事都是亲力亲为,还会时不时亲亲她的发顶,脸颊,说些好言好语讨好她,可说将夫妻间的该做之事尽数做遍。

……

江宁距离瀛洲位置最近,从江宁往东海入瀛洲是最短的路途,他们很快到了江宁。

如今已然入了仲夏,江宁位居江南,即使到了夜晚,气候亦是燥热非常,民间各类夜市兴办得如火如荼。

城池繁华阜盛。

夏浅卿向来是喜欢热闹的。

闲逛在夜市里,或是瞧着一样样令人食指大动的美食,或是瞧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小饰品小物件,无一不让人流连忘返。

夏浅卿要了份糯米糕,又咬了口糖葫芦,心满意足地刚眯起了眼,目光一转之际,看到了不知何时跟在她身后的慕容溯。

她啃着糖葫芦的动作一顿。

白日里慕容溯去本地县丞府邸处理了什么事宜,好似颇为棘手,一个白日都不曾归来,她瞧着华灯初上后越发热闹的夜市,也没与侍卫打招呼,从驿馆的窗户中翻身而出,独自出来闲逛。

没想到还没逛上半个时辰,便瞧见了慕容溯的身影。

他容貌太盛,尤其是在这车水马龙之地,不知有多少出来游玩的女子,甚至是一些男子,在一打眼望见他后脚步顿住,目露惊艳之色,久久不愿再动一步。

而慕容溯只是越过纷繁的人群,将目光落上她身。

夏浅卿仍有气性在身,瞧了他一眼后很快移开视线,权做没有看见,咬着糖葫芦身子一矮,再次挤入人群中。

很快又被一群杂耍艺人吸引了注意力。

起初是稀松常见的舞狮,两只“雄狮”于铁柱之上翻滚跳跃,只是“雄狮”很快换了白色的毛皮,脑袋上也分别站了“七仙女”“董永”打扮模样的人。

二人随着“雄狮”上下跃动,衣袂飘举间,不仅配合下方的“雄狮”完成一个个高难度飞天动作,口中还咿呀唱着经典的“夫妻双双把家还”曲目,将一曲《天仙配》演的活灵活现。

更是在“七仙女”与“董永”成功携手时,夜幕之上,忽有绚烂焰火轰然盛放,缀在相依相偎的二人身后,恍若这般的神仙眷侣在下一瞬便会乘风而去。

没想到杂技与戏曲竟能如此结合,更是结合得相得益彰相辅相成,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拍掌叫好声,夏浅卿也不由随着众人大力鼓起了掌,跟着叫好。

一打眼瞧见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熟悉之人,还沉浸在演出中的夏浅卿喜笑颜开着拉过他的袖口,神采飞扬着指给他看。

“他们也太会了吧!演的真好!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泸县的时候,那会儿是牛郎织女……”

猝不及防撞入他深幽晦暗的眼眸,如同一桶冷水兜头猝然浇下,前一刻还亢奋激昂,转瞬之际敛回了思绪。

夏浅卿松开握住他衣袖的手。

泸县的牛郎织女演出将戏曲与布艺织染结合,七彩的织线伴随整场演出,亦是十分精彩而富有创意,同样让她耳目一新。

可那时陪在她身边的人,温和静雅,君子如玉。

远非如今这般,偏执而阴鸷。

分明是同一人。

夏浅卿不想与他多言,松开他的手后便做从始至终没有见过这人的模样,理都不理他便折身离去。

接下来的一路,夏浅卿总归玩得不太尽兴,因为身后一直跟着慕容溯。

直到行至一处颇为拥挤热闹的酒楼前,趁着百姓们人挤着人不留空隙,夏浅卿身子一矮,果断隐去身形。

她就这样伏低身子,在人群中穿梭,果然很快感觉到慕容溯的气息远离开来。

夏浅卿心下一喜,维持着这跟做贼一样的姿势,悄无声息彻底甩开慕容溯,直到又挤到了一处人挨着人彼此挤挤攘攘又在吆喝喧哗人群中,确保不会被慕容溯发现,夏浅卿才抬起身子,放心舒出一口气。

然而没有想到,她抬头瞬间,有一颗红球迎面朝她飞来!

措手不及间,手里的速度远远快过脑子。

等到夏浅卿反应过来时,那红球已经被她稳稳当当被她捧在双手中,她定睛一看,这才注意那红球精致非常,锦缎包裹,外绣金线。

赫然是一颗绣球。

她抬眼环顾四周,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原是站在一处富宅前。

富宅之上,一袭红衣头盖喜帕的女子俏然而立。

这处富宅原是在绣球招亲。

而好巧不巧,那颗绣球此刻正稳稳落她怀中。

夏浅卿:“……”

她平日出门时,仗着自己身负法力,一般都是直接女装出行,即使有哪个登徒子动了不干净的心思,她也能三下五除二将人拍在地上大呼“祖宗饶命”,好好教训一番。

偏偏今日出门前,为了躲开慕容溯的注意,她特意扮成了男装,虽然知晓即使扮作男装也早晚会被慕容溯找见,但换了身装扮,说不准能让他晚些寻见她。

谁能料见,不仅没见着慕容溯晚些找到她,反而绣球偏偏精准落入扮了男装的她怀中。

富宅大门很快敞开,一个个身着红衣的侍卫列次出门,府上嬷嬷欢欢喜喜迎上前来,喜笑颜开站到夏浅卿面前,对她深深行下一礼。

“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大喜公子!今日能够接住我家小姐的绣球,代表公子与我家小姐乃是天赐良缘!还请姑爷速速入府,早日与我家小姐喜结良缘!!”

身旁众人,尤其是那些男子,无一不对她露出歆羡而嫉妒的目光。

谁人不知,这处富宅乃林家富宅,林家乃本地首屈一指的富商,家财万贯,林家小姐更是生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钱财无数,美妻在侧,这是多少男子梦寐以求的生活!

眼看着那些侍女要簇拥拉着她入府,夏浅卿下意识要坦明自己女子的身份,然而余光不经意一瞥间,似是隐约看到人群之后属于慕容溯的身影,夏浅卿顿时心神一紧,忙低下脸用袖子遮掩住面庞,应了几声“好好好”,就要随侍女迈入府中。

却在一步迈入林府瞬间,她只觉自己自己放在身侧的右手突然一紧,被人大力一拽。

身子被猛然拉出侍女簇拥之中时,夏浅卿还没来得及多做反应,便觉眼前光线一暗,唇畔一暖。

众目睽睽之下,慕容溯吻上她的唇。

前一刻还喧哗道喜的身侧众人,转瞬之间,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说:抢亲啦抢亲啦!!

大家快来看,这个人都不行结果还要抢亲(bushi

其实我还挺喜欢女主搞事,主动折腾下男主简直喜闻乐见,所以在前往瀛洲前,女主会继续搞事,甚至有机会聆听男主破防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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