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见慕容溯如此上道, 夏浅卿断然不会屈居人后。

于是她顺势勾过慕容溯的下颌,就那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笑得漫不经心:“只要美人儿安心陪在我身边, 我自是不会亏待于你。”

慕容溯乖巧垂眸。

夏浅卿做出一副沉湎美色的昏头模样。

“美人儿与那帝王竟是如此相像,若是美人儿想要,我将那帝王之位夺来送你坐上一坐,也不是不可!”

“狂口!”

人群中那认出慕容溯身份的老者顿时眉毛倒竖, 气得吹胡子瞪眼,又连连蹙眉, 十分抗拒地瞧了慕容溯一眼, 闭了闭眼, 摆摆手示意自己认错了人。

他是先帝在位之时便告老还乡,然而新任君王登基之时, 他尚未离开帝京,故而在登基大典时, 有幸远远望过新帝一眼。

那般惊为天人的容貌已是摄人,更别提举手投足之间气质斐然,如谪仙人坠落凡尘,只一眼便让人终身难忘。

哪里是如今这般伤风败俗的模样, 更是光天化日之下堂而皇之地与一个妖女亲亲我我,简直有伤风化!

应是那日登基大典远远一眼,让他认不真切新帝容貌,记错罢了!

见众人一脸“奸夫淫夫”厌恶他们的模样, 夏浅卿在心底舒了口气,这才一把拉过慕容溯的手,带着他同解霜雨几人一同消失。

……

折腾一通, 他们简直成了过街老鼠被人人喊打,客栈酒楼之类一时也不能久待,几人重新回归“露宿街头”的生活。

站定之时夏浅卿便瞧出解霜雨盛怒之意,更是准备将这一怒意攻上叶霖,忙不迭来到解霜雨身侧挡住她的视线,热情邀请她一同去寻好野外露营的地方。

倒是人参娃娃瞧着拉着解霜雨一通离去的夏浅卿,不住转着圈的抱怨,道夏浅卿你是不是灾星哇,他们在客栈住了这么多时日都不曾闹起事端,今日她一来,不仅解霜雨被凡人逼迫,更是险些暴露慕容溯身份。

话语方落便被慕容溯淡漠望来的目光吓的一个激灵,忙掩住嘴,把自个儿整个的埋入土里。

倒是慕容溯已经从腰上取下一个袋子,放在人参娃娃旁边。

人参娃娃抱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信念按兵不动,然而瞧着一旁的袋子又耐不住好奇,片刻后还是凑到袋子前,小心翼翼扯了开来。

随即眼睛一亮:“你哪来这么多珍贵药草!决翎草,雾魂草……还有箐芽,婆罗花!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的珍贵药草!”

也顾不得畏惧慕容溯,人参娃娃简直想抱着他的大腿为他欢呼叫好,就听慕容溯淡然的声音响在耳畔:“有了这些药草,能够救下卿卿性命吗?”

人参娃娃下意识要摇头。

夏浅卿心脏遗失,注定寿短早夭,纵使天王老子来了也只能束手无策,她如今还能存活这许久已是与天争命,哪里还敢恳求太多。

然而在猝不及防一眼撞入慕容溯深邃沉静而又淡漠无情的墨眸时,人参娃娃生生卡住摇头的动作。

人参娃娃勉强提了下唇角,干笑了声,又觉得干笑得太过刻意,哈哈哈连笑了几声,拍拍胸膛故作轻松。

“自然自然!有本神医在,还有这些珍贵药草,绝对可以药到病除,让夏浅卿起死回生!”

慕容溯就那么眼眸不眨地盯着他,也不说话。

明明没觉得有什么威压,人参娃娃却生生让他盯出一层鸡皮疙瘩,简直禁不住就要说出实情了,就见慕容溯终于微微点头,像是不曾察觉他的异状:“那便有劳。”

人参娃娃瞧着他离身折去的背影,抚摸胸口重重松了口气。

……吓死他了,还好敷衍过去了,不然这人怎么把他薅过去炖汤了他都不知道。

要说夏浅卿当真勇敢,居然敢和这样生杀予夺但凭心情的帝王结为夫妻,简直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自己还有几日好活。

做人好难!

做人参更难!

……

人参娃娃与慕容溯一番交锋夏浅卿自是不曾知晓。

仍在同解霜雨寻找适合栖身的地方。

出宫已然有些许时日,盛夏的酷暑将近结束,夜风袭来之时,明显感觉出来几分凉意。

她和解霜雨叶霖人参娃娃都有灵力护身,等闲不会因为吹一晚上的风便染上风寒,但她总担心慕容溯会。

虽然慕容溯如今正在修习混沌灵力,可这人在她眼中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凡人,让她总想找个暖和屋子好好庇护他。

夏浅卿心下还在感慨着她是不是把人养得太娇贵了些,耳边猝然传来有人踩断树枝的断裂声。

解霜雨直直望向溪水对面的榕树:“何人?!”

树后窸窸窣窣,探出一个少年的脑袋。

少年看起来十一二岁,见自己被发现,不好意地抓了抓脑袋,嘿嘿一笑:“抱歉,我半夜出门想抓些蝉猴,回去尝个鲜……”

一眼瞧清楚夏浅卿二人容貌,少年语调一顿,愕然出声:“霜雨姐姐?!”

居然认识解霜雨。

少年的目光定定落在解霜雨身上,眸中乍露喜色,连眼眸都随之弯了起来:“霜雨姐姐竟是还在长岙县吗,我还以为姐姐早便离开了!”

少年名唤季奚缘,从少年喋喋不断的讲述中,夏浅卿大致了解了来龙去脉。

当日解霜雨带着叶霖他们从瀛洲返回长岙山后,恰逢山中即将挣脱长岙山禁锢的火蟒翻身,半个山头被掀起,山下房屋都被烧毁了不少。

季奚缘家在长岙山下不远处,那日前往半山腰伐柴,不曾想突遇火蟒起事,山石崩毁,险些将他埋没。

幸被解霜雨所救。

少年喜笑颜开感谢解霜雨当日救命之恩,又想起了什么,探头瞧了瞧解霜雨身后,疑惑出声:“霜雨姐姐身边的叶哥哥怎么不见?还有那个娃娃?”

听闻叶霖名姓,解霜雨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好在对于孩童她还是心存善念,并未发难,只道叶霖他们在河边等待。

季奚缘又将目光落上一侧的夏浅卿,笑吟吟开口:“这位姐姐想来是霜雨姐姐的朋友吧?霜雨姐姐身边果然殊无常人,竟然结识了这般貌美的姐姐!”

最后终于注意她们夜半出现在荒郊野外,不住好奇询问:“两位姐姐是……想要露宿野外。”

见解霜雨点头,季奚缘抚掌,“哎呀”一声,“露宿多辛苦,我家就在此处西北不足三里,两位姐姐带着叶哥哥他们与我同去便好!”

……

夏浅卿三人很快回到河边。

人参娃娃还在翻着慕容溯交给他的乾坤袋,瞧着其中的各类草药乐得眼睛都要笑没有了。

叶霖坐在河畔,正握着木刻雕刻着什么,见到他们回来下意识将木雕塞到身后,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夏浅卿瞥了一眼,似乎是雕了个娃娃。

唯有慕容溯,夏浅卿将四周打量了一圈,才注意他正站在不远处的树桠间,望着对面的长岙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季奚缘顺着她的目光

望过慕容溯一眼,几不可见地微微一怔,眸光闪了闪,又很快仰着笑脸朝叶霖他们迎了上去,唤了一声“叶哥哥”。

还不忘熟络地摸了摸人参娃娃脑袋,唤了一声“弟弟”。

奈何人参娃娃很不客气地躲了开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他比夏浅卿大了都不知道几轮,还叫他弟弟,呵呸!

倒是夏浅卿瞧见他的抵触,在行往山腰木屋的半途轻声询问:“见你好像不太喜欢季小公子?医者不都与人为善,怎么对人家敌意如此之大?”

毕况且长岙县之人都在斥责解霜雨带来灾厄,唯有季奚缘瞧见解霜雨时仍是欣喜,感谢她的恩情,颇为难能可贵。

“感觉是个笑面虎。”人参娃娃撇撇嘴,抄手不满,“油嘴滑舌的,净挑着好话说,而且做派行事也不像个孩子。”

夏浅卿“哦?”一声,含笑未再言语。

解霜雨毒患在身,本就是强弩之末,还因着连日镇压火蟒耗费灵力,之前更是被百姓逼得气急攻心,以致如今还未行至木屋,便身子猛地踉跄,咳出一大口黑血。

奈何即使都气息奄奄了,解霜雨仍是费力一把推开前来搀扶的叶霖,恶言相向:“滚开!不用你假意惺惺!”

人参娃娃扶额:“半点都不清闲。”

若非身为医者的道德素养让他放心不下解霜雨的身体,他早撂挑子开溜了。

夏浅卿也是叹了口气,上前亦是劝诫出声,没有留心季奚缘再次将目光落上不远不近跟随着的慕容溯。

又在慕容溯侧眸看他之时,季奚缘朝他弯起眼睛,无害一笑。

季奚缘将他们带到自己的木屋。

木屋虽然不甚宽敞,但收拾得十分整洁。

季奚缘说,他原本与阿嬷相依为命,半年前,阿嬷病逝,只剩下他一人。

好在他自小在长岙山脚下长大,虽然自己过活还是艰难些,但还能自理。

季奚缘最后收拾出了三间能住人的屋子。

解霜雨不可能同叶霖同住,所以最后安排成了夏浅卿与解霜雨一间,慕容溯与叶霖一间,季奚缘自己住,人参娃娃表示自己有泥土就能睡,脑袋一扎就到土里了。

叶霖在入夜时就去了屋外,说是加固火蟒封印时发现自己的不及,趁着今夜月色极好,欲借月华修炼。

留下慕容溯。

慕容溯坐在塌边,凝望桌上的烛火,耐心等待了能有半刻钟的时间,听到了房门被人敲响的声音。

他抬眼。

房门被人自外推开,慢慢探入一个脑袋,季奚缘满面带笑,把自己手里端着的茶盅给慕容溯看,笑得直率。

“溯哥哥还没睡,那就先饮一盏茶水再睡吧。这是从山巅采来的箐芽制成的茶叶,有安神静脑之效,溯哥哥喝了,定会一夜好眠!”

慕容溯没说话。

见他没有接住茶盏的意思,季奚缘也不生气,把茶盏放在桌上,也不强迫:“溯哥哥早些饮茶早些睡,我就不打扰了。”

说着,退出屋子。

还不忘体贴地为他带上房门。

大约又是过了一刻多钟的时间,季奚缘再次站到房前,静默几息,推门而入。

茶香氤氲屋中,沁人心脾。

如他所料,慕容溯靠在榻上,单臂倚在脑下,已然睡去。

季奚缘站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而望。

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季奚缘就发现,他身上龙魂之力盘桓,气泽极其浑厚,能有如此气运之人,唯有大富大贵者,甚至是……帝王。

帝王乃社稷所牵,黎民所冀,但凡身负帝王命格之人,只要有所求有所需,就会比其他人容易千倍百倍。

这让他怎能放过!

只要夺取慕容溯的命格,他之欲求,应有尽有!

然而在季奚缘张手笼罩上慕容溯头顶上方时,一股似阴诡似清正的灵力顺着他的手臂,直袭他的丹田深处。

季奚缘只觉丹田剧烈刺痛,更是反噬经脉侵入四肢百骸,令他猛然震飞出去!

他身子狠狠撞上菱窗,狼狈跌落在地,按住咽喉大力一顶,才压制住抵达喉间的鲜血。

季奚缘抬眼,看向从榻上坐起的慕容溯,目眦欲裂。

“你……没晕倒?!”

他送来的茶水,不只是喝下去才有效,只要放在屋中,令茶香扩散开来,不出半刻钟,便可令人不省人事,超过一刻钟,就会毒入五脏,若是超过半个时辰,伤及性命。

慕容溯神情淡漠依旧,不见悲喜,将手同样笼罩上他的身体。

分明没见他做什么,可那个瞬间,季奚缘却觉脑中剧烈疼痛,像是有无数蠹虫在其中游走,令他生不如死。

他猛然抱住脑袋:“你不可……杀我,我知晓除去山下火蟒的法门,杀了我,你们……杀不了火蟒!”

慕容溯不为所动。

“你若死在你的……屋中,你杀死一个孩子,滥杀无辜,定会引得他们警惕于你,对你有害……无利!”

慕容溯手底力度仍是不见松懈。

季奚缘痛苦不堪。

他原本想,这人若是真想杀他,在他进门送茶那时便该察觉茶水异常,取了他的性命。当时没有下死手,之后更不该下,所以他才没做什么准备便闯入屋中。

此刻他才了悟过来。

这人先前没有下死手,大抵是为了留下茶中有毒的证据,也好名正言顺杀了他。

“即使身为帝王,你也当有……不可得的东西,四海伏首,长生不死,还是……通达天地。”

生死一线间,季奚缘猛然想起什么,忍住炸裂的剧痛猛然抬脸。

“你想……逆天改命!”

他想起到了,这人修习的分明是混沌灵力,传说中有着逆改天地法则,重塑世间法则的混沌灵力。

这人……所求极大!

“阁下既为君王,自有上天庇佑,即便混沌灵力众所皆知……极难修炼,然仍有机缘可成。可陛下若是如……此刻这般,循规蹈矩,加以修炼,未免……难成。我却有,捷径……一条。”

感知到脑中痛意消减些许,季奚缘知晓自己戳到他的欲求,心下一定,谆谆诱导。

“陛下可知,长岙山下的火蟒灵力充沛非常,堪比上古妖兽,若是能够将之吸收,一日千里唾手可得!只要陛下容我在前引路,我定可令陛下……得到火蟒之力!”

慕容溯神情不动。

季奚缘知晓他虽面上不显,但对他的杀意消减大半,心头稳下,耐心等他答复。

须臾,果然见慕容溯抬起眼眸:“好。”

然而他话语方落,屋外忽然传来夏浅卿的问话之声。

“慕容?慕容溯?你在吗?”

她语调微不可查的焦急,心道季奚源难道这么早就对他下手了吗,又是提声呼唤:“慕容溯,你在不在!再不应声,我便破门而入了!”

灵力汇聚掌心,夏浅卿眉色深敛,朝着屋门猛然撞了上去!

孰料房门突然自内拉开,夏浅卿只来得及撤回掌心凌厉的攻势,整个人便重重撞了过去!

撞入慕容溯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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