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夏浅卿撞入慕容溯怀中。

她毫不迟疑从他怀中抬头, 越过他的肩头打量起屋内。

屋内空空荡荡,只有少许日常用物陈设其中,除此之外, 便是一盏摆放在桌上的茶水, 因为放了太久的缘故,茶水已凉,连热气都不向外散逸。

夏浅卿收回视线,直截了当询问:“季奚缘呢?他来找过你吧。”

慕容溯垂眸与她对视, 点了点头,“嗯”一声。

“在山

上时, 我便注意他时不时就将目光落上你, 对你颇有心思。“她问, “人呢?被你杀了?藏尸了?”

“没有。”他眉头轻抬,“在你心中, 我便是那等杀人不眨眼之辈?”

夏浅卿翻了个白眼,心道你自己心性如何自己不清楚吗还用问我, 又道。

“他来找你做什么?觊觎你的帝王之气?想要剥夺你的命数?按照你的性子,你为什么没有找个由头将他杀了以绝后患,而是将他放了?”

她望入他的眼底:“他抓住你的把柄了,还是许你什么好处?”

慕容溯望了她几息:“你不喜我杀戮, 我便少杀些人。”

夏浅卿哼声一笑,显然不信。

她拉着慕容溯走到塌边:“今晚我陪你睡。”

叶霖要彻夜修炼,不会回屋,自也不会撞上解霜雨, 致使这两个一言不合之人再次打起来。这屋中只有慕容溯一人,那不如陪着他睡。

也好盯着慕容溯。

防止季奚缘再动什么手脚,也防止慕容溯受他引诱, 错误行事。

一眼瞧见桌上的茶水,她也没问茶水是谁送来的,有何作用,只推开窗子将茶水囫囵倒到窗外,又拢好窗子,踢了鞋子,爬上床榻。

她在榻上朝他伸手。

慕容溯将手递了过来,被她拉过,随她一起躺了下来。

从始至终,任她作为,不多问,不推拒,只在躺下后,自然而来将手放在她的后背,把她拢入怀中。

夏浅卿靠在他的怀中。

真正说来,她还真是鲜少同慕容溯同床共枕过。

……这么说着也不对,是她鲜少在清醒状态下,与慕容溯同床共枕过。

毕竟,慕容溯并不习惯与人共眠。

燕太后自私贪婪,视他这个亲子为棋,在别的孩子窝在母亲怀中撒娇玩闹时,她想的永远都是如何利用这个孩子争宠。

慕容溯从来不曾体会过在母亲怀中安睡的感觉,他只有在寒冬腊月被生生拖出本就单薄的被衾的经历,被迫学这个学那个,一旦学得不及其他皇子,就是殴打辱骂。

哪怕他后来培养自己的势力,布局夺嫡,可面临的也多是暗杀谋害,即便有一点风吹草动,也会骤然惊醒。

偏偏她睡觉不太老实,慕容溯又睡眠浅,在一起只会影响慕容溯休息。

所以她一直倾向于与慕容溯分床歇息。

而在她夜间睡下时,慕容溯一般还在批折子,等她早晨醒来时,慕容溯已经上朝去了。

可是每当夜里她偶尔醒来的时候,就会看到慕容溯睡在她的身边,他揽住她的身子,她枕在他的臂肘上。

她也不知他那时究竟睡是没睡,只知他呼吸平稳,于是小心翼翼把脑袋轻放他怀中,尽量不惊扰到他,再次睡了过去。

像这次这样清醒着同床而眠,还真是寥寥可数。

慕容溯的怀抱很是安逸,夏浅卿原本还计划今夜不睡也行,以防发生什么意外,然而鼻尖满是他淡雅似兰的熟悉气息,夏浅卿很快生出困倦之意,连眼睛都有些挣不开。

只能蹭蹭他的颈侧,咕哝出声。

“安心……睡吧,有什么异常,我会……第一个醒来。”

她摸摸他的后脑,像是安抚,犹是不忘叮嘱。

“不论季奚缘给你许下什么承诺,你都不要信。给我改命全然是天方夜谭,暂且不提。而你……郇遇承说的对,我应该尊重你的选择,所以,我再不会拦阻你……修习混沌灵力。”

“可你体内已有白泽、九婴之力,已比其他人起点高了很多。所以,他若给你了可以一日千里的承诺,万不……可信。”

……

夏浅卿一觉醒来时,窗外已然天光大亮。

一夜倒时出乎意料地安宁。

慕容溯这边安稳非常,无人打扰,叶霖和解霜雨那边也没有打起来。

季奚缘笑眯眯端上饭食,说是自己一大早起来做的,为了感谢自己的救命恩人们。

只是在与慕容溯一眼对视时,他不动声色地侧开了视线。

昨夜时候,房门被夏浅卿敲响,看着慕容溯迈步上前作势拉开房门时,他知晓自己脱身的机会来了。

而慕容溯也的确没有拦阻于他,只在他破窗而逃时,侧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给人的感觉极淡,不见悲喜,也不见杀意,可让他不知为何心口瞬间一滞,脑中更是清醒无比。

这人体内的灵力其实并不深厚,修习灵力的时间撑死不过三两年而已,比之他这种不知修行多少岁月甚至可以改变形貌的人来说,不值一提。

若非他一时轻敌,吃了暗亏,真要交手起来,其实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不过慕容溯灵力十足精粹醇厚,又直中要害,一击入体便让他痛苦至极,仿若经脉寸断。假以时日,一旦大成,可说无人可敌。

他压住心底深处因为慕容溯而起的不适感,微笑开来。

毕竟要紧之事,是将他们引入长岙山下,到时这位人间帝王也好,叶霖他们也罢,能不能活着走出来,还犹未可知。

季奚缘做得都是些家常时蔬菜,见人参娃娃不动声色着点了点头,夏浅卿举著一笑,在季奚缘的盛情相邀下,先尝了一口。

她尝得是一份炒青笋,脆嫩爽口,清香留齿,于是毫不留情盛赞:“佳肴!”

其他几人亦是举筷,同样赞不绝口。

唯有慕容溯仍是那副可吃可不吃的淡漠神情。

这人难养又不是一两天了,夏浅卿坦然迎着解霜雨“何至于此”的不赞同与季奚缘“神仙眷侣”的微笑,轻车熟路往慕容溯碗中夹菜,看他吃了将近一碗后停著,这才作罢。

吃饱饭,开始商讨镇压长岙山下火蟒之事。

夏浅卿从未接触过火蟒,对其情况不明,还在听解霜雨讲述火蟒具体情况,就听长岙山中忽然传来火蟒的嘶鸣声。

伴随着山石滚落的声音。

他们急忙出去看。

那火蟒嘶鸣声尖锐又刺耳,直刺人的耳根,几人下意识地紧捂耳朵,举目去望山顶的方向。

一望登时大惊。

山顶四周,已不知何时变得昏天黑地,层层黑气剧烈翻滚涌动,透过黑气的遮掩,能够清楚看到其中穿行肆虐的妖邪,铺天盖地,甚至将原本明亮的日色都遮掩下来。

这火蟒的嘶鸣似乎可以召集妖邪!

夏浅卿皱皱眉头,凌空飞起,刚要交代一声“我去看看”,就听下方的季奚缘惊呼一声。

她忙转脸。

却见原本好端端站在身后不远处的慕容溯,已不知何时周身黑气升腾,层层覆盖上他的周身,一点一点眼看就要将他完全吞没!

夏浅卿猛然扑上!

递出的手却从黑雾中穿透而过!

夏浅卿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只觉呼吸都要停滞。

她竟然……竟然眼睁睁地看着慕容溯,从她眼前被妖邪掳了去。

混沌灵力本就凌乱,慕容溯又是初习者,如今被妖物直接带走,只会凶多吉少,必须尽快找到!

季奚缘立即上前要为她带路,道他幼时爬山钻洞,没少往长岙洞里钻。

还不忘瞧向解霜雨:“解姐姐毒患侵体,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也需尽快寻到解药!”

没成想夏浅卿一行行色匆匆刚到长岙山洞口前,空中倏然飞来数十道剑气拦住去路。

几十人衣袂飘然,手持长剑自半空落下,将几人团团围住。

季奚缘愕然:“景家?!”

这些,都是景家的人。

为首之人抬剑直指解霜雨,冷哂:“妖女,私自破开封印放出火蟒,为祸凡尘,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叶霖下意识拦在解霜雨之前。

“门主?!”那人唤过叶霖一声,不可置信,“门主不早就……”

又咬牙持剑再次上前一步:“门主怎会与这妖女同处一处?!还不速速杀了妖女,庇佑长岙太平!”

瞧着解霜雨冷声一笑,又要起内讧的架势,夏浅卿一步挡在他们面前。

她抽下发上金簪,在掌心一旋,对背后的人开口:“你们进去找药,我断后。”

叶霖迟疑一瞬,还是点了点头:“有劳。”

二人随着季奚缘进入,人参娃娃欲进又退,本想留下陪着夏浅卿,却听她低声道:“进去。”

“替我找到慕容溯。”顿了顿,她又道,“务必留心季奚缘。”

……

季奚缘在前引路,随着几人逐步深入长岙山中心,火蟒的挣扎咆哮声也越发明显。

只是在再次迈前一步时,一直跟在最后的叶霖脚步一顿,脑中轰然,一个个破碎的片段争先恐后涌入他的脑海,逼得他猛然半跪下来。

他的记忆。

或者说,属于景息顷的记忆。

他是景家的庶子……兴许说连庶子都算不上,他不过景门主临时宠幸的一个婢女而生的杂种。

景家为了保证所谓的血脉纯正,族内通婚,从不允许被他族之人玷污。

因此,当初母亲怀他时,九死一生才逃出了景家,隐居在一处山野。

幼时,每当他询问父亲是谁,母亲便以泪洗面,渐渐他也不问了。

之后母亲染疾身死,他独身一人,本以为一生都会这般无趣,却在那个冬日上山伐柴时,救下了那个冰肌玉骨的女子——解霜雨。

解霜雨虽为雪灵,却出乎意料懂得人情,体贴他人。

冬日时,她会刻意离他远些,避免自己天生的寒体给他带来不适;喝粥时偶然提到母亲未死时每日清晨都会为他熬上一碗,那之后的每个清晨,都会有一碗暖烘烘的粥放到他面前;灭族之恨,她午夜梦回屡屡被噩梦惊醒,却为了不给他麻烦,次日仍是喜笑颜开。

不知不觉中,那女子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都深深刻入他的心底。

他将她拥入怀中,为她取暖;他为她雕刻木偶族人,纾解思念之苦;他刻苦修炼雪族术法,让自己强大,想要护她一生无虞,喜乐安康。

如若不是他所谓的父亲的到来……

那日,他到山下的集市置办一些货物,还特意挑了些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回去的路上,见到一个年过半百却是精神矍铄的长者,拦在路前。

那男子唤他:“吾儿。”

那之后,他虽然还有意识,身体却已然不受控制。

他看着解霜雨欢喜跃入他张开的怀抱,而他抽出袖中匕首,毫无迟疑捅入她的后心。

……

山洞之中,叶霖猛然跪下。

前侧还在四处为解霜雨寻找解药的人参娃娃闻声转脸,登时大惊:“你怎么了?”

听到惊呼的季奚缘亦是匆忙来看。

叶霖恍恍惚惚抬眼,定定对上解霜雨的视线,唇角扯出一抹苦笑:“抱歉,是我……负你。”

解霜雨闻言眸色登时一沉,掌心眨眼化出冰剑,直向叶霖而来!

人参娃娃:“!!!”

眼看冰剑就要刺上叶霖,只闻“铮”剑器交接之声,解霜雨猛然被逼退数步。

人参娃娃看清来人,登时一喜:“夏浅卿?!”

又看向她的身后,不确定出声:“景家那些人……都被你除干净了?”

夏浅卿:“算是吧。”

那些景家门人都是奉命行事,她没有下死手,只是斫断他们的刀剑,又逼退罢了。

角落里的季奚缘眸光一闪。

那边重新站稳身子的解霜雨一挥冰剑,直指叶霖:“让开!我今日定要取他性命!”

整天看这二人捅来捅去人参娃娃真的累了:“你就不能好好听他解释?说不准他根本不想伤你,过去作为全因他有苦衷!”

“有何苦衷?!”

解霜雨怒然:“当初他将匕首刺入我后心时,我也以为他是有所苦衷,为此连伤都不曾养好便去寻他,还天真的以为,可以救他出苦海。”

“结果呢,他毫不留情废去我的灵力,亲手将我镇压在长岙山下,与我说,他是为了景家家主之位才如此作为,是他负我!”

“事到如今,他更是亲口承认——”

“是他负我,是他负我!!”

她持剑颤抖一步上前,眼底赤红。

“他有何苦衷?你说,他有何苦衷?!”

未曾料想背后还有这样一层因果,人参娃娃一时哑然,片刻后一脚踢上半跪的叶霖,故作凶狠:“问你呢,有什么苦衷?!”

“我……亦不知。”叶霖闭目揉额,“我只知晓,当年刺入你后心的那一剑,的确为人所制,非我本意。”

解霜雨一声哂笑。

眼看二人间仍是剑拔弩张,人参娃娃忽然欣喜开口:“快看,解药!解霜雨,这是解你体内瘴毒的解药!”

对面的岩缝中,生着一株通体漆黑的药草。

叶霖心下一喜,刚要上前采药,突然一脚踩入一方封印。

他尚未来得及反应,山洞中封印轰然崩溃,随即地底传来轰隆声响,整个长岙山都在剧烈震动。

下一瞬,周身缠火的巨大蟒蛇猛然自地底窜出。

火蟒!

火蟒头顶之上,慕容溯闭目凌空立于其上,体内混沌灵力源源不断下流,融入火蟒体内。

“这是什么?!为什么他体内的灵力会流向火蟒?”一侧的人参娃娃惊叫出声,“慕容溯这是成为一颗内丹,不断为火蟒供应灵力吗?”

话语方落,火蟒巨尾狂甩,将解霜雨、叶霖与人参娃娃一干尽数抡到一丈开外,只留下夏浅卿一人留在原地。

下一刻,火蟒之上的慕容溯猛然睁眼,霍然朝向夏浅卿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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