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夏浅卿是真的怒极。

火蟒之事, 或者说与任何妖物,与任何对手交手,都非同小可, 沙场之上瞬息万变, 一丝一毫都不可轻视。即便是正常交手过程中,一着不慎性命陨落都算不上什么意外。

更别提这人还空门大开,放任自己被火蟒控制。

“你分明是拿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

她怒不可遏。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是走过多少艰难困苦,才走到如今这一步, 怎能如此轻视自己的性命?!”

“何况你还是一国之君,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你的性命更是关攸数万黎民百姓, 你怎能胡闹……”

“关攸你吗?”却闻他突然开口。

“……什么?”突然被打断, 夏浅卿有些反应不过来。

慕容溯安静躺在她的身下,不挣扎, 不抵抗,只眼睛不眨地凝视着她:“我是生是死, 你在乎吗?”

“你说我在不在乎!”

夏浅卿被他气笑了,她不在乎的话她当初剖心救他图什么,图好玩吗?

“既是如此,卿卿为何气恼。”就听他开口, 语调坦然,“你之于我,亦是此般。我只能急于求成,尽快修得混沌灵力, 否则何以逆天改命,救你性命。”

他迎着她勃然欲斥的神情,伸手摸摸她的侧脸, 又勾住她的后颈,和声细语:“卿卿既是知晓失去珍重之人何其痛彻心扉,如何不能理解,为了将你留下,我可付出一切代价。”

冒生死之险算得了什么,若能救她,即便令他挫骨扬灰万劫不复,亦是甘愿。

“可修成混沌灵力就可逆改生死伦常,根本就是传言而已!”

夏浅卿大力按住他的肩头,将他死死压在榻上,说出这句已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劝解。

“慕容溯,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社稷江山。”她双手捧起他的脸,语重心长,“你应该多为自己谋划,多珍重自己,而不是事事为了我一个将死之人。”

良久沉默。

直到慕容溯突然笑了一下。

勾住她颈后的手猛然发力,夏浅卿只觉眼前景象一刹翻覆,而后身子一沉,眨眼成了她在下慕容溯在上的姿势。

他俯身埋入她的颈侧,触了触她的耳珠,唇瓣温度极凉,如同毒蛇吐信,眸中渐而涌出偏执与痴妄。

“若你不存,天地当与你同葬。”

……

只要与慕容溯谈及生死之事。

夏浅卿发现。

就没有哪一次不是被他气个半死,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偏偏她又不能真的掐死这人,夏浅卿被他气得一把将人掀开,化身躲到一处偏僻山野,消化了好久,最后自我劝慰,若是真到了哪一步,她就像现在一样,寻个犄角旮旯自生自灭,根本不给慕容溯找到的机会。

看他还怎么给她逆天改命!

只是现下她时光短暂,还是能多陪慕容溯一天,就多陪他一天,把时间白白浪费在怄气上面,实在是得不偿失。

想开了想通了,她折身返回小院,然而在推门而入时,屋内已然空空如也。

桌上只留下一封书信。

遒劲洒脱,是慕容溯的字迹,说是刚刚接到消息,他要先一步返回帝京。

夏浅卿难得失神。

过去都是她赶慕容溯离开,他都不肯离开,今次竟然连见她一面告别的机会都没有,便孤身折返?

因为怄气而弃她而去的可能性根本为零,这人就算有气,也会把她捉来,绑在身边一步不落。

是帝京之中出了什么变故?

还是颇为棘手的变故?

思及此点,夏浅卿只觉心下一沉。

不管怎么说,慕容溯连声招呼都来不及跟她打,就火急火燎返回帝京,帝京中的形势只会万分危及,不容乐观。

然而就在夏浅卿化身而去瞬间,人参娃娃不知从哪儿突然蹿出,一把勾上她的裙摆将她拉住。

“我跟你说一件事……之前时候,慕容溯给我了好多珍惜药草,说是能不能研制出让你起死回生的灵药。”

“我研制不出来,毕竟你的身体……”他对对手指,又抬头看向夏浅卿,“可我没敢和他说实话,我说可以救你……”

吹嘘一时爽,实际火葬场。

导致他这几日做梦时,还梦见慕容溯掐着他的脖子询问灵药呢,他走投无路只能哭唧唧大喊没有灵药,结果就见慕容溯反手抽出一把三丈大长刀,比夏浅卿的佩刀还大,对着他的脑袋就切了下来!

直接给他吓醒了!

现在想想还心有余悸。

“安心。”夏浅卿拍拍他的脑袋聊做安慰:“慕容溯应是已经知晓你研制不出灵药。”

就慕容溯那个性子,如果得知人参娃娃真正能够研制出灵药,最大的可能,是给他囚禁下来,逼他一心一意研制出灵药,什么时候成功制成解药,什么时候放他自由。

还能像现在这样任他这跑那颠。

人参娃娃戳了戳她:“你的寿数……我一直没有跟你说过。你失了心,生命力终究如无源之水,观你如今形貌,大抵……只有半年可活。”

夏浅卿怔了一下,又笑了一下:“这不是挺好嘛。”

半年时间,还能做很多事呢。

临行前,夏浅卿将乾坤袋中的大半骊珠交给人参娃娃,托他尽早研制出消弭骊珠副作用的方法,也好早日解决百姓苔疮之患。

……

夏浅卿身负灵力,腾云驾雾不过半日时间便返回了帝京。

慕容溯自然不曾归来。

即使他修习混沌灵力,可毕竟只是新入道者,想要御风而行一日万里还不能够,想要回到帝京,哪怕日夜兼程,也需五六日。

夏浅卿其实有点后悔就这样火急火燎赶了回来。

因为她突然想到一点。

倘若帝京中当真出现难以应对的险境,或者无力招架的妖兽,按照慕容溯的性子,只会将她赶得越远越好,防止她以身涉险。

而非像现在这样,留下一封书信,又不告而别,令她猜测万千,寝食难安。

最后火急火燎赶了回来。

这种做派,倒像是慕容溯在帝京中,为她精心准备了一场鸿门宴。一旦她在帝京现身,立即会有囚牢笼罩而下,令她插翅难飞。

夏浅卿真心觉得,这种可能不是不存在。

毕竟慕容溯扎根帝京多年,深浅多少能为几何她也不清楚,更别提他们之间还因果相接,若是有心,完全可以将她囚困。

……可若帝京中当真发生难以处理的事宜,令慕容溯难以招架呢?

夏浅卿定了定心。

她还是暂且在帝京留下,但需藏匿住身形,不在慕容溯面前现身。令慕容溯在明她在暗,一旦慕容溯对她不轨,哼哼,她也好及时脱身。

做下决定,夏浅卿站在帝京一处高阁之上,俯瞰整个都城。

街市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热闹如常。

可不知为何,入眼所见,哪哪儿都有几处房屋倒塌崩毁,像是被什么东西踩踏过一样。

夏浅卿还在皱眉疑惑,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沉重又辽远的钟声,静鞭三响,啪!啪!啪!

伴随着侍卫中气十足的唱和——

“陛下出巡归来!闲杂人等速速避开!”

远处,祭祀仪队长若苍龙,浩浩汤汤。

夏浅卿一愣。

慕容溯……不应该在还回京在半途中吗?

怎能不仅到了帝京,还来得及折腾什么幺蛾子的出巡仪式?

夏浅卿身形一化,再次现身时,已然站到了仪仗队一侧的百姓之中。

御林军持长枪拦出一条长路,百姓恭敬俯身,跪拜在旁,无人敢抬脸去望那隐于圆盖方座的玉辇之中的人。

夏浅卿后知后觉如今只有自己一人站得笔直,忙不迭就地蹲下身,用裙裾遮掩腿型权做跪下。

还不忘悄声向身侧一名看起来颇为敦厚的妇人打探消息:“不知陛下这是因何出巡?”

“因为这些日子帝京不太平啊!”

妇人也未隐瞒,小声与她交谈,“这些日子啊,帝京出现了怪物,那怪物有几百个人那么高,比皇城都要大!一脚踩下来,我们连逃的地方都没有!”

与此同时,夏浅卿腰上的水月镜中传来动静,是兰烬来讯,语气颇为肃然。

“浅卿,你现下身在何处?我留在帝京的人刚刚给我传了消息,说是这几日下来,帝京之中有妖兽作祟,观其形貌,应是一只三万年修为的朱厌。”

夏浅卿皱眉。

朱厌好战,多活跃于兵燹之地,帝京太平,怎会出现朱厌?!

“要我猜测,那朱厌十之八九是为了慕容溯而来。”兰烬声色俨然,“那些乱臣贼子见寻常手段拿慕容溯不得,所以引来妖兽作祟……毕竟也不是头一次了。”

三年前慕容溯殒命梼杌之手,亦是因为此种缘由。

身侧的妇人听不到水月镜中的声音,虔诚拜向缓缓而来的龙辇,目露敬意。

“好在陛下心系我们,今日,特意前往承恩寺祈福,希望上天降下仙神,救我等于水深火热之中啊!”

夏浅卿闻言蹙眉。

慕容溯因妖兽兴祸而祈福……慕容溯绝不是如此作为之人。

慕容溯除了登基那日敬天封禅外,根本不曾拜过上苍哪怕一次。真要出了妖兽作祟,她宁可相信慕容溯提剑直接上去砍,也不会做祈福这劳什子的虚无缥缈之事。

……所以玉辇之中到底是谁?

便见人群中突然冲出一名头戴青帻的粗衣百姓,竟然在玉辇经过之际,持刀直直就要冲上玉辇!

仪队登时喧哗。

“刺客刺客!护驾!护驾!”

那青帻百姓却是不管不顾,扑在玉辇前嚎啕出声。

“昏君!昏君啊!”

“此等昏君,哪里有颜面封禅祭天,更是坐在轿辇之中,接受我等参拜!昏君你行为不检,不仅弑父杀兄坐在帝位,还任妖孽为后……”

那青帻百姓架在玉辇前呼号,听得夏浅卿连连蹙眉。

“……更是屠杀詹少保吴侍郎一干老臣,屠杀忠臣,残害忠良,致使如今妖兽为祸,涂炭生灵,灾祸延绵,令我等朝不保夕!”

“还有何颜面行那拜神祈福之事!”

“你当先杀妖后,再复栋梁官职,而后下罪己诏书,乃至、乃至……以死谢罪,上达天听,还百姓以太平!!”

未曾想区区一个平头百姓,居然堂而皇之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在场百姓无一不是心下惊惧,却又忍不住彼此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便见轿辇之中忽然伸出一根犹如鱿鱼爪足一样黢黑滑腻的触手,毫无征兆紧紧缠上那青帻百姓的脖颈,将他活活吊了起来!

此情此景,莫说寻常百姓目露骇然,就连护侍在一旁的御林军,也免不得后撤一步,满面惊惧,一时间,竟无一敢上前。

那青帻百姓屏着一口气挣扎出声:“妖……妖怪……”

妖怪,岂不就是妖怪?!

寻常凡人怎会长出这样的触手!

轿中坐着的,完全就是妖怪!!

众人尚是惊魂难定,便见半空之中忽有寒光凛冽袭来,猝然切断触手,在那青帻百姓咽气的前一瞬将人救下。

夏浅卿身形不现,只在人群后凭空向下大力一按,将那青帻百姓猛然被她按跪在地,大气难出。

夏浅卿眸光森寒,弹指将话语传到他的耳畔,声音极轻,唯有他一人可以听清。

“是詹昌遂他们授意你如此所为吧,他是许了你荣华富贵,还是无边权势,令你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之罪,御前拦驾。你可知,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青帻百姓猛然打了个寒噤,目露仓皇。

“我不会让你现在就死,你既敢与詹昌遂之辈狼狈为奸,拿莫须有的罪名污蔑慕容溯,还需留你性命还慕容溯清白。事毕我自会亲手送你上路,别想这么轻易解脱。”

那青帻百姓本就惨白的面色,闻言越见惨白。

夏浅卿已经一把将人丢到一边,再次抬手。

只见一匹雪白的长缎自半空之中凌然而下,飒飒击开想要上前护持的御林军,直袭轿辇之中。

在长缎探入轿中将人缚住后,夏浅卿遥遥向外大力一拽,将轿中人生生拽出,猛然摔到地上。

那“慕容溯”摔倒在地,面庞趴在地上,瞧不清容貌,等他好容易缓过一口气抬脸时,众人登时倒抽一口凉气。

他的大半张面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苔藓一样的东西,黏腻恶心,一打眼望去,几欲让人作呕。

余下完好的半张面上,与慕容溯眉眼能有三四分相似。

这三四分的相似,放在平时自不会被人认错,然而因他面上的“苔疮”痕迹,众人只觉是因癔症改变了他的容貌,越发觉得陛下当真是受妖魔所侵,已然非人。

夏浅卿心下微凛。

朝中势力总体分为三方。

第一方,便是詹昌遂这一阵营的世家大族。

这一类士族早年随崇明帝南征北战,势力庞大,天下底定后将女儿送入宫中,彼此间亦是盘根错节,说是为了亲上加亲,实际是结成阵营干涉皇权。

自也是最反对慕容溯娶她之人。

当年慕容溯初登基时便清剿了一波,可惜狡兔三窟,诸如詹昌遂这一类老奸巨猾之辈还是安稳活到今日。

慕容溯此次南下,很大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拔除老旧士族这一势力。

第二方是慕容溯选拔出来的寒门士子,无门第之别,无祖宗荫庇,与世家大族积极分庭抗礼。

最后一方是赵太傅这一类的老臣,不参与党争,只随皇权而动。

今次之事,大抵是士族察觉慕容溯身不在帝京,于是趁机兴事,妄想谋逆。

夏浅卿自始至终不曾现身,那“慕容溯”自也不知是谁将他拽出轿中,惶然无措中向后望了一眼,似乎得到什么讯息,他壮起胆子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向还在他面前漂浮的白绫,呵声。

“哪里来的妖孽,胆敢惊扰圣驾,反了天了!来人!给朕……”

话语未落,夏浅卿凌空伸手向下大力一按,“慕容溯”瞬间脑袋重重叩地。

她又一挥手,将定在后面的那青帻百姓凌空拎了过来。

让两人面对面相拜。

而后她启唇。

众人不见夏浅卿身形,只能听到一道空灵清圣的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恍若九天神女降下神谕,字字清晰,回荡众人耳中。

“汝二人一者矫做圣颜,一者玷污圣人,罪当万死。念汝等乃受人唆使,并非本意,速速认罪,尚有活命之机。”

二人左顾右盼找不见人,又因本就是受人授意做贼心虚,当真以为此刻是神明点化,忙不迭就要跪地道出实情。

孰料仪仗队中,突有士族旧臣先一步震声,义正辞严。

“何方宵小!休要伪作神女,装神弄鬼,速速现身!”

“想来定是与妖后沆瀣一气之辈!同妖后一般花言巧语蛊惑陛下,令陛下迷了心智,残害忠良,无恶不……”

最后一个“做”字,随着士族旧臣瞬间崩裂的脑袋,一齐溅出三尺!

众人齐齐惊惧!

夏浅卿亦是一怔。

便闻仪仗队前,突然传来一人虽是熟悉至极却怎也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声音,若淬雪凝冰,清凌动听。

“朕卧病休朝多日,竟不知何时多了另一个朕不说,更是擅作主张,准备前往承恩寺祈福。”

慕容溯自半空飘摇落下,负手站于仪仗队前,神容玉面,一袭玄衣锦袍,不点颜色,越发显得气质萧萧疏寒,耿介拔俗。

御林军愕然片刻,瞧瞧慕容溯本尊,又瞧瞧趴在地上遮掩了大半面容的冒牌货,此刻便是傻子也瞧出哪个是真,一时间,众人纷纷屈膝跪下,大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跟随的朝臣与侍卫亦是争相跪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喊声排山倒海,震耳欲聋,经久不散。

感知慕容溯的目光扫视而来,夏浅卿忙低下脸,与众人同样做出恭敬俯首的姿态,心下却如惊涛骇浪,久久没有回神。

……慕容溯此刻分明应该距离帝京数万里之遥,为何能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混沌灵力究竟修行到何种地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