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慕容溯摆驾回宫。

夏浅卿惊诧之际, 不由暗自庆幸自己先前不曾现身,否则计划的她在暗慕容溯在明的打算,岂非还没开始实施就化作泡影。

不管怎么说, 慕容溯此刻既然站在此处, 就说明詹昌遂这些士族垂死挣扎的谋划成为泡影。

奈何犹是有人不肯死心。

夏浅卿清楚看到,跪拜的众人之中,忽有一道精短的箭矢呼啸而出,直刺慕容溯而来!

甚至都不等夏浅卿动手, 便见那箭矢悬在慕容溯眉心一寸位置,慕容溯长睫轻抬刹那, 长箭骤然调转箭头, 狠狠刺回仪仗队中一名太监的眉心。

太监当场毙命!

当即有大臣咆哮出声:“妖孽!”

一名大臣自众人中站起, 满面惊恐望向从始至终没有动作的慕容溯,又伸手指向身死太监眉心箭矢, 目眦欲裂,张手大呼。

“不动而伤人性命, 不为而斫人箭矢……此等行为,他哪里是陛下,根本就是妖孽!陛下已为妖孽,陛下已成妖孽!!御林军在何?还不速速铲除妖孽, 护佑我大夏千秋万……”

最后一个“载”字,随着大臣颈上的鲜血一齐喷薄而出。

大臣身侧,方彦歌收剑回腰,任由大臣尸首轰然砸下, 而她双手合拢,朝向慕容溯铿然拜下,震声高呼。

“神灵在上, 庇佑陛下不受贼人所犯,逢凶化吉!陛下千秋万载,山河永固!”

一句话,将慕容溯不动而拦下长箭变为神明护佑。

听着朝臣与百姓排山倒海的“千秋万载”呼声,夏浅卿调转目光,落向眉色凛然不卑不亢的方彦歌,目露钦重。

方彦平不受君令反手杀人,她见过不是一次两次了,没成想他的胞妹方彦歌巾帼不让须眉,果决勇武丝毫不亚于兄长。

只是在那大臣脑袋咕咕噜噜滚着的时候,夏浅卿心神动了动,瞧了眼目光落向别处的慕容溯,她隐在袖中的手指轻抬。

下一刻,便见那大臣尸首上化出了个桀骜丑陋的黑影,黑影扼住脖子痛苦嘶喊一声,随后化作黑烟消失殆尽。

方彦歌适时大呼:“妖邪附体?!”

还不忘上前走到那冒牌“慕容溯”和青帻头巾之人面前,煞有介事呼唤着“妖邪休要伤害陛下!”两剑劈落他们的脑袋。

夏浅卿如法炮制也在他们脑袋上分别化出一个黑影,黑影嘶吼又痛苦四散。

方彦歌已然收回宝剑,对着慕容溯拱手。

“妖邪附体百姓,妄想颠倒黑白,动摇我国祚安宁!幸而陛下神灵庇佑,大难不死,护我大晏太平!”

而后她朝着慕容溯深深扣跪在地,大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亦是随之呼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因着士族反扑谋逆之事,慕容溯以此为契机,彻底清洗朝中势力,一时间朝中人心惶惶,动荡数日。

朝堂之事夏浅卿本就知晓了了,再加上对慕容溯能力的信任,自也无意掺和。

她自去探查了凶兽朱厌之祸。

那朱厌是五日前来到帝京的。

偌大的一只凶兽立于帝京之中,遮天蔽日,吓得整个帝京人心惶惶,好在朱厌是因战火而生,最喜兵燹,见帝京太平并无烽烟,转了几日便自行离去,倒是不曾造成伤亡。

如今朱厌已往西北边疆而去,只要不去招惹,便不会生出事端。

她又悄么声地去慰问了身在牢狱的方彦平镇国大将军。

慕容溯离京的这些日子,主要是依靠方彦平、赵太傅,以及他这几年新擢选的寒门士子把持朝政,尤其是方彦平,不仅要稳住朝中势力,更需及时与慕容溯沟通朝中情形。

早前离宫前,夏浅卿特意交给方彦平一面水月镜,方便他与慕容溯通信,想来也正是因此,才会在老旧士族刚刚起事之时,便将消息传达给了慕容溯。

只是詹昌遂他们此番兴事,首当其中遇险的,自是方彦平这位“慕容溯的鹰犬”。

故而五日之前,方彦平便因着莫须有的罪名入了死牢。

好在方彦歌驻扎边疆的时日已至,回京复命时得到了兄长传来的消息,于是一人一骑,先一步乔装打扮回到帝京,混入御林军中按兵不动,只待时机一到给以士族致命一击。

这才有了揭穿假“慕容溯”,迎回真慕容溯的那一幕。

如今诸事已定,听说方彦平身陷囹圄,夏浅卿自要前去探视一番,慰问方大将军舍己奉公。

顺带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探听些消息。

没曾想方彦歌也在。

夏浅卿暂时不想令慕容溯知晓她已回京,所以是藏匿身形潜入牢中的,瞧见方彦歌身在此处时,倒是没有着急撤销身上的术法,立刻现身。

只是因为詹昌遂他们的有意为难,以致在她进入死牢的第一眼,便是方彦平一身鲜血地倚靠在墙壁上,囚衣之上鲜血斑驳,看不出一块好地方。

夏浅卿一时动容。

然而下一刻,这个“满身鲜血”“重伤在身”的大将军,抬眉爽朗一笑,腰不疼气不喘地从地上直接起身,朝着胞妹长笑出声。

“都解决了?”

好手好脚哪里有半分负伤的模样。

一侧的方彦歌见他脸不红气不喘好得不能再好的模样,却是毫不意外,只颔首微笑道:“不曾辜负陛下厚望。”

夏浅卿默了一默。

说来也是,堂堂镇国大将军,混了这许多年的朝廷,若连一个简单的皮肉之苦都熬不过,他早该羞愧自刎了。

而且瞧他此番形貌,行刑的狱卒八成早就被方彦平收买,他身上的伤势只是瞧着唬人罢了,并不曾伤及根本。

是她低估这位镇国大将军了。

方彦歌将此番谋逆之事谋划部署一一道来,又告知自己如何见招拆招,细细道出与朝中寒门子弟配合之举,最后慨然出声。

“不过陛下分明远在千里之外,却是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当真子房再世孔明显圣。”

方彦平点头。

“陛下早便察觉詹昌遂谋反之心,又觉这两年剪除了不少宗派盘根错节的势力,也是时候将之一网打尽,索性藉由此番离京,推波助澜了一番……詹昌遂这等宵小之辈已然行至穷途末路,果然稍稍一激,便坐不住了。”

夏浅卿愣了一下。

詹昌遂一派士族势力此番谋逆,居然并不是她以为的,士族他们发现慕容溯身在千里之外,人走楼空,于是趁机兴事。

而是慕容溯早前就有布局,亲手将士族逼至穷途末路,令詹昌遂这一番势力眼见走投无路,又因着慕容溯离京,索性鱼死网破而兴了事端。

才让慕容溯顺利将之一网打尽。

夏浅卿拂袖现身。

“慕容溯还有多少事在瞒着我?”

身侧凭空大变活人,方彦歌还下意识地神色一凛作势抽剑,瞧见是她才将剑收了回去,而方彦平除了眉梢细微地动了一下,根本不动不惊。

还含笑主动朝夏浅卿躬了躬身,见礼。

“娘娘大驾光临,罪臣有失远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夏浅卿并不听他油腔滑调。

“朝中之事我并不关心,我只想知道,慕容溯究竟有多少事在瞒着我。”她顿了顿,问得更直白了些,“我沉睡的这三年,慕容溯都做了什么?所思所行究竟有多少不曾与我坦白?”

慕容溯的身体,其实根本就不像刚刚修习混沌灵力的人。

可是他体内灵力产生波动,又的的确确是因她构筑幻境欺骗他之后才开始的,在那儿之前,任谁来看,他也就是个寻常凡人。

她之前一直自我安慰,慕容溯灵力修行一日千里,全因他体内灵力驳杂,还有她那颗心的缘故。

可此刻看来,他既然能在百忙之中布局了一个“谋逆”之事,就一定有能力谋划更多。

奈何詹昌遂他们骂得当真丝毫不错,他方彦平完全就是慕容溯的走狗,在她的逼问下不过莞尔一笑,一脸无辜。

“罪臣戴罪之身,岂敢揣摩圣意,娘娘若需解惑,不妨亲自问过陛下。”

夏浅卿:“……”我要是能从慕容溯嘴里问出来还用拐弯抹角着找你!

她深吸了口气,换了个问题:“这段时日下来,帝京中可是同样出现百姓身长苔藓,并不断蔓延的病症。同那‘假慕容溯’一般无二。”

方彦平还是那番说辞:“娘娘不妨亲自问过陛下。”

夏浅卿恨不得一掌将他轰飞!

奈何还不等她发作,牢外忽然传来“陛下到”的唱和,夏浅卿只能把火气生生压下,留下一句“不许告诉慕容溯你们看到我了”,而后果断化去身形。

她倒没有藏匿身形,毕竟在慕容溯还没正是修习混沌灵力前,都能察觉到她的存在,如今他修习了混沌灵力,她更不觉得自己有能耐在慕容溯眼皮子底下浑水摸鱼。

在慕容溯迈过拐角现身的那一刹那,夏浅卿离开死牢。

慕容溯迈入牢中。

方彦平兄妹双双朝他见礼。

慕容溯的目光在牢中某一个已然空无一人的位置顿了一顿,就如同那日“假慕容溯”谋逆之时,他一扫而过她混于百姓中的身影。

方彦平亦是瞧了眼那个位置,语气不卑不亢,义正辞严。

“娘娘特意叮嘱,微臣断然不可告知陛下方才见过娘娘。”

……

夏浅卿径自前往昭明宫。

方彦平说的对。

百姓“苔疮”之症,问他哪里有问慕容溯来得清楚。

可她又不欲现在就于慕容溯面前现身,索性趁着慕容溯不在,来翻奏折。

如她所料,这两日下来,除了朝堂之事外,慕容溯的确因那“假慕容溯”之事,对帝京百姓进行了彻查。

除“假慕容溯”外,帝京同样有百姓罹患苔疮之症,且苔疮的覆盖面积,丝毫不亚于当时在江宁的情况。

奏折里还说,当凡人身上的覆盖的苔疮超过皮肤的三分,尤其覆盖上面庞的时候,百姓体内会或多或少的生出“非人能有的妖术”,且苔疮面积越大,可以使用的“妖术”越多,威力越强。

这也是“假慕容溯”为何能化出“触手”的原因。

百姓罹患苔疮之症本就非同小可,如今百姓因苔疮而生出灵力,更是事关重大,夏浅卿刚要掏出水月镜与人参娃娃说明此事,让他尽早寻得压制骊珠之法,然而一个心绪没有转完,忽然听到殿门被人推开的声音。

玄色的袍角一闪而至!

夏浅卿:“!!”

回来的好快!

在宫女推开殿门后慕容溯身形迈入殿中刹那,她猛然将身形一化,闪身就要离去!

就闻空寂的昭明宫中,突然传来慕容溯满是压抑的闷咳声。

夏浅卿一顿。

慕容溯体内本就九婴白泽诸般灵力驳杂,他日前又冒险吸收了火蟒灵力,即便她给他调理了两日,但他揠苗助长,仍是吃不消。

昭明宫中阒静无声,慕容溯不喜贴身侍奉,如今宫人全都守在外面,连盏烛火都没点,一片沉寂。

慕容溯从最初咳了那几声后,就了无动静。

夏浅卿仓促间躲在在横梁之上,此刻从她的位置俯瞰,能看到慕容溯从入殿之后就立定殿中,动也不动,别说继续闷咳,好像连呼吸都没有了。

她不住皱起眉头。

夏浅卿一门心思落在他的身上,却是突然察觉生人气息猛然闯入殿中。

五名黑衣人凭空出现,自四面八方扑来,齐齐攻上背对而立的慕容溯!

夏浅卿:“!!!”

她立刻现身御敌。

然而根本不待她动作,一直无甚气息好似一无所知的慕容溯,抬手猝不及防一压,五名黑衣人登时如同千斤坠压顶一般,“轰隆隆”砸到地上。

殿中烛火应声列次而亮。

其中四人当场毙命,只有一人喷出一口血后,还留下一口气。

夏浅卿挂在半空,维持着准备扑上的姿势,僵在原地,只觉尴尬万分。

……慕容溯方才八成早就感知到有人前来刺杀,这才气息不显动也不动,耐心等待他们现身,也好一网打尽。

在慕容溯转身刹那,她猛地隐去身形。

事已至此,那名存活的刺客也不是个傻子,察觉自己大势已去性命难保,甚至都不待慕容溯询问,霍然趴到慕容溯脚边,砰砰砰磕头求饶。

挣扎间,遮掩面容的黑布脱落,露出大半张被苔藓覆盖的可怖面庞。

“陛下!陛下,草民是十里屯的寻常百姓,一时鬼迷心窍,以为自己修得了神通,便可、便可也来做做皇帝……这才听信他们谗言,夜入深宫!是草民吃了熊心豹子胆!请陛下恕罪,饶恕草民贱命!”

慕容溯眸光淡然而麻木,像是对于这些刺杀已然习以为常,只盯住那百姓面上的苔疮痕迹:“你这般形貌,是从何时开始?”

“大约……大约一月有余!”刺客忙不迭答,“也没什么征兆,早起我突然发现面上生了痕迹,当时还给我下了一跳!”

“寻郎中也说从未遇见这类病症,后来,随着这异状扩大,我发现居然获得了非人的能力!”

“虽然不至于腾云驾雾,但身子轻了许多,就算在屋顶也如履平地,更能隔空移物!”

顿了顿,他又指向早已身死的那几人。

“我的能力是最普通的,他们之中,还有能操纵水火雷电之力的!”

慕容溯又问:“此类异状都是从面上开始?”

“不一定。”刺客答道,“也有从手臂、后背,甚至屁股开始的,但往往都要蔓延到面上,才能生出这种天赐之能!”

“而且这异状覆盖的面积越大,天赐之能越强!”

慕容溯:“你的身边,如今有多少人出现这类异状。”

“不足百分之一。”刺客道,“我们屯里大约五六百口人,有此异能的,不过三四人而已。”

“今日一齐入宫的同伙,都是因着放羊相交,发现别人并无我等之能,故而自命不凡,生出歹心……还望陛下饶恕我等!”

说来说去,又转回原本的话题,更是因为突然想到什么,刺客忙道。

“这种能力,想来都是因为、因为陛下!因为皇后娘娘!娘娘乃仙子下凡,应命落入凡尘,带给我们此等福泽!”

他“砰”一声拜在地上,高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夏浅卿:“……”

居然还能扯上她。

刚入宫那会儿妖邪是她,如今神仙也是她,折腾来去好的坏的都是她。

慕容溯目光空迥依旧,望着不断求饶的刺客,目光半分都无波动,只略一挥手,喉骨咔嚓断裂起,刺客转瞬没了声息。

他抬手化去内殿尸体。

“来人,传朕旨意。”

殿外高公公推门而入,跪在慕容溯身前。

“即日起,但凡身负异能者,只要为恶,不论恶行大小,不问伤财劳民,一经发现——”

他音色漠然:“杀无赦。”

高公公领命而去。

夏浅卿站在一旁,久久没有言语。

世人愚昧,稍有机缘便觉自己通天彻底,无可匹敌,偏偏又人心贪婪,想要借着这非人之能去行鸡鸣狗盗之事,为己谋私,害人无数。

慕容溯此行虽是极端,却也是短期内遏制百姓兴事,控制当前形势,最为迅速最为有效的手段。

毕竟百姓苔疮之祸源头不明,能否依靠骊珠化消也有待商榷,如今慕容溯迅速控制台面上形势,能为下一步谋划提供时间。

帝京形势暂且不需她再操心。

夏浅卿抬手便欲离开。

然而余光一瞥间,便见慕容溯抬手,就那样当着她的面解下外袍露出中衣后,将手再次落上自己的襟口,向下轻轻一扯。

夏浅卿化去身形的动作顿住。

她其实觉得她应该躲在暗处。

也好瞧瞧慕容溯如今能耐究竟几何,又瞒了她多少东西。

然而眼下见他就那样旁若无人地宽衣解带,她离去的动作不由自主迟钝下来,眼睛一眨不眨,视线随着他动作落上慢慢裸露出的锁骨、胸膛、腹肌……

要说男人的身体她还当真没有少看,毕竟每次前往难梦阁,兰烬的那些男宠恨不得只挂些布条在身上,个个坦胸漏乳,生怕别人看不到他们的身体。

但她向来面无表情。

直到瞧见慕容溯。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只要他在她面前衣服穿得少些,或者穿的不规整些,她不仅目光瞟啊瞟啊瞟上他的身体,还总是觉得手底痒得难受,好像只有靠上去摸一摸,再蹭一蹭,才能纾解一些。

毕竟她之前已经摸过咬过,知道感觉有多好。

……这个混蛋。

夏浅卿闭了闭眼,冷静地想。

此情此景,她确定肯定以及笃定,慕容溯根本就是知晓她在这里,现在完全就是在用美人计勾引她现身!

但想让她老老实实栽倒在美色上,门也没有!

既然已经暴露那就没有遮掩的必要了,但要她乖乖自投罗网断无可能,夏浅卿恋恋不舍再次望了他的腹肌一眼,果断高扬起手。

灵力汇聚掌心。

她今日就要将这个居心叵测勾引她的混账一掌拍倒,再逃之夭夭!

然而抬手之际,却见那莹润白皙又结实美好的胸膛,突然自她的视野中凭空消失。

下一刻,她只觉腰身一紧,有温热而紧实的胸膛自后背欺身靠上。

夏浅卿:“!!!”

“卿卿当真狠心,我出卖色相哄卿卿开心,卿卿不理我倒也罢了,居然还要狠心伤我。”

他的呼吸拂在耳畔,把着她推拒的手向后,按上自己小腹,嗓音低哑,满含引诱。

“可是摸都不摸,卿卿当真舍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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