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硬扛

沈安说到做到。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跟厉承渊去校医院。

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门反锁了两道,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头柜上摆满了“武器”——抑制剂、止痛药、退烧贴、维生素、能量棒、矿泉水。

厉承渊站在门外,敲了三下。“沈安。”

“不在。”

沉默了两秒。“……你是不是傻?”

“你才傻!”沈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但中气十足,“我要证明我离开你也能活!”

门外沉默了很久。沈安以为他走了。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没有脚步声。厉承渊还在。

“你证明这个干什么?”厉承渊的声音很低,像是贴在门板上说的。

沈安退后了一步。“不干什么。就是想证明。”

“证明给谁看?”

“给我自己看。”

门外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更久,久到沈安以为他放弃了。然后他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到。

“你已经证明了。”

沈安的心脏跳了一下。“什么?”

“你离开我,能活。但你会很难受。头晕,恶心,发烧,信息素紊乱。你一个人扛了四天,没有找我。你证明了。”

沈安靠在门板上,没有说话。

“所以现在,能开门了吗?”

沈安咬了咬嘴唇。“……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证明完。”

厉承渊没有再敲门。沈安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楼梯的吱呀声,然后是一楼关门的声音。他走了。

沈安从门板上滑下来,坐在地板上。后颈的腺体在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头晕又来了,他扶着门把手,等那一阵过去。

他证明了吗?证明了。证明了自己离开厉承渊能活。但也证明了——活着很难受。

沈安不知道这算不算“胜利”。他只知道,他现在头很晕,胃很恶心,后颈很疼,整个人像被卡车碾过一样。但他不想开门。不是不想见厉承渊,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个样子。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头发乱成鸡窝,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他要等自己好一点再开门。至少,脸色不要太差。

但身体不配合。

下午,沈安的体温升到了三十八度五。他吃了退烧药,贴了退烧贴,喝了半瓶水,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那些“武器”上,像战利品。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没有冷杉味,只有一片空白。他在空白里走了很久,找不到出口。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床头柜上的水杯空了,能量棒少了一根——他睡着的时候吃的,不记得了。

门外有声音。

不是敲门声,是……盘子放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远去。然后是楼梯的吱呀声。

沈安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外面没有声音了。他犹豫了一下,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口的地板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是一碗粥,还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一碟小菜,黄瓜切成了丝,拌了香油和醋。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水珠。还有一张纸条。

沈安把托盘端进来,关上门。他展开纸条,字迹很硬,笔画锋利,但比平时写得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认真思考后才落笔的。

“粥要趁热喝。黄瓜丝不想吃可以不吃。水是温的,喝了再睡。我在楼下,有事叫我。”

沈安看了三遍。他把纸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枕头下面已经有十几张纸条了,叠在一起,像一本越来越厚的书。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入口即化,暖暖的,从喉咙滑到胃里。

他不知道自己饿了多久,只知道这碗粥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不是因为食材有多好,是因为熬粥的人在外面站了很久,把粥放在地上,敲了门,然后走了。

不催他,不逼他,不说“你开门”。只是把粥放在那里,然后等。

沈安把粥喝完,把小菜吃完,把水喝完。他把托盘放在门口,关上门,躺回床上。

床头柜上的“武器”没有动。抑制剂没打,止痛药没吃,退烧贴换了一片新的。

他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它们很可笑——他想靠这些东西扛过去,但真正让他舒服一点的,是那碗粥。

冷杉味从门缝里渗进来,淡淡的,像森林深处的风。沈安的身体没有推开它。它接受了。

他闭上眼睛。

“厉承渊。”

没有人回应。

“你在楼下吗?”

楼下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在。”

沈安的嘴角弯了一下。“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冷杉味——不是厉承渊的,是沈安自己的“记忆”。但今晚,记忆里多了一碗粥的味道。

沈安决定再扛一天。不是因为还想证明什么,是因为——他想看看,明天厉承渊会送什么。

第二天,门口多了一碗馄饨。皮薄馅大,汤底清澈,上面飘着紫菜和虾皮。旁边有一碟醋,一小勺辣椒油。纸条上写着:“馄饨要趁热吃。辣椒油少放,你胃不好。”

沈安把馄饨吃了,辣椒油没放。他把纸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

第三天,门口是一碗面。面条细软,汤底浓郁,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纸条上写着:“面坨了就不好吃了。荷包蛋煎了三个,这个是最好看的。”

沈安看着“最好看”这三个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想象厉承渊站在灶台前,一个一个地煎荷包蛋,煎了三个,挑了一个最好看的放在面上。

另外两个呢?大概自己吃了。或者扔了。沈安希望是前者。

他把面吃了,荷包蛋咬开,蛋黄流出来,混在汤里,香得让人想舔碗。他把纸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

第四天,沈安打开门。

不是因为他扛不住了,是因为门口没有托盘。他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没有脚步声,没有盘子放在地上的声音,没有纸条从门缝里塞进来。他坐在门板后面,听着外面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打开门。

厉承渊坐在走廊的地板上。背靠着墙,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伸直。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中间。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有梳上去,垂在额前。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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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看着沈安,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腕上,再移回来。

没有说“你终于开门了”,没有说“你瘦了”,没有说“你脸色很差”。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

沈安看着他。“你怎么坐在地上?”

“等你开门。”

“等了多久?”

“不久。”

沈安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本书。书签夹在三分之一的位置。他等得不久——不久到只看了三分之一的书。沈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厉承渊。”

“嗯。”

“我证明完了。”

厉承渊合上书,站起来。他比沈安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沈安能看到他的眼睛——深灰色的,像冬天的天空,但里面有光。

“证明什么了?”厉承渊问。

“证明我离开你能活。”

“然后呢?”

“然后——我不想离开了。”

厉承渊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看着沈安,看了很久。久到走廊的灯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

“你发烧了。”厉承渊说。

“嗯。”

“还在烧。”

“嗯。”

“烧了四天。”

“嗯。”

厉承渊伸出手,贴上沈安的额头。凉,指腹有薄茧。沈安没有躲。

“沈安。”

“嗯。”

“你是不是傻?”

沈安看着他。“你才傻。正常人会在走廊坐四天吗?”

“你不是正常人。”

“你也不是。”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厉承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拿你没办法”的弧度。沈安的嘴角也动了一下。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一个靠着门框,一个靠着墙,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冷杉味和白茶味混在了一起。淡淡的,像刚泡好的茶。

沈安转身走进房间,没有关门。他走回床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厉承渊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进来。”沈安说,“外面冷。”

厉承渊走进来,坐在床沿。床垫陷了一下,沈安的身体往他那边滑了一点。他没有挪回去。

“明天去校医院。”厉承渊说。

“好。”

“做标记延续。”

“好。”

“以后别再硬扛了。”

沈安侧过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厉承渊的脸上,线条很硬,但表情很柔和。

“那你以后别再睡走廊了。”

厉承渊的嘴角动了一下。“好。”

沈安闭上眼睛。冷杉味从旁边飘过来,浓了一些,但不是那种“压迫”的浓,是那种“包裹”的浓。

他的身体没有推开,也没有“涌”过去。它就那样待在那里,被冷杉味裹着,觉得安全。

“厉承渊。”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粥。”

“好。”

沈安翻了个身,面朝厉承渊,把被子拉到下巴。“你今晚别走了。”

厉承渊的手指顿了一下。“……我睡哪?”

沈安指了指地上那排抱枕。“你买的。你睡。”

厉承渊看着那排抱枕。灰色的,米白色的,深蓝色的,大大小小,整整齐齐。

他站起来,走到那排抱枕前,坐下来,靠在墙上。抱枕垫在背后,软软的,很舒服。

沈安看着他的侧脸。他坐在抱枕上,靠着墙,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伸直。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厉承渊。”

“嗯。”

“晚安。”

厉承渊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沈安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晚安。”

沈安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做梦。没有空白,没有找不到出口的走廊。只有冷杉味,淡淡的,像森林深处的风。他在那个味道里,沉入了很深的睡眠。

厉承渊坐在抱枕上,看着沈安的睡脸。月光在沈安的脸上画出了一道柔和的弧线——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梦话。呼吸很轻,很稳。

他伸出手,把沈安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碰到皮肤,凉的,不烫了。烧退了。

厉承渊的手指在沈安的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走廊的灯灭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睡在床上,一个坐在地上。中间隔着一排抱枕。

但冷杉味和白茶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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