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晕倒

沈安是第三天才去上课的。

前两天的硬扛把他折腾得不轻,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像坐过山车。第三天早上测体温,三十六度八,终于正常了。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脸色还是差,嘴唇干裂,眼下青黑,像熬了三个大夜。

“还行。”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死不了。”

他换好衣服下楼。厉承渊站在厨房里,正在热粥。看到他下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你今天有课?”

“嗯。植物图鉴。”

“请假。”

“不用。我好了。”

厉承渊没有说话。他把粥盛出来,放在餐桌上,旁边放了一碟小菜和一个剥好的水煮蛋。

沈安坐下来吃,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因为胃在缩。戒断反应让他的食欲降到了冰点,吃什么都没味道,咽下去还有点恶心。

但他还是把粥喝完了,蛋吃了一半,小菜吃了两口。

“我送你去。”厉承渊说。

“不用。几步路。”

“我送你。”

沈安看了他一眼。厉承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沈安叹了口气。“行吧。”

车开到教学楼下。沈安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迈出去,厉承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下课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

“我来接你。”

沈安没有再说。他下了车,关上车门,走进教学楼。身后,那辆黑色的车没有开走,一直停在那里,直到沈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沈安开始觉得不对劲。

先是眼前发花。不是那种“站起来太快”的黑,是那种“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雾”的模糊。

黑板上教授的板书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色块,他眯着眼睛使劲看,还是看不清。

然后是耳朵里出现杂音。

不是耳鸣,是那种“收音机没调好频道”的沙沙声,盖过了教授讲课的声音,盖过了旁边同学翻书的声音,盖过了自己的呼吸声。

再然后就是整个人像被人从身体里抽空了一样,轻飘飘的,没有了重量。

沈安意识到自己要晕了。他想举手,想站起来,想跟旁边的同学说“我不舒服”。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手指动不了,腿动不了,嘴巴动不了。意识像被人拔掉了电源插头,一点一点地熄灭。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黑板上的粉笔字——“蔷薇科的特征”。最后听到的声音是隔壁桌女生的一声尖叫。

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更久。意识像水底的泡泡,一个一个地往上冒。

先是一个模糊的念头——我在哪。然后是更多的碎片——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天花板,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

再然后是疼痛——不是剧烈的疼,是那种弥漫性的、钝钝的、像被人捏着太阳穴的疼。

沈安缓缓睁开眼睛。

白色天花板,日光灯,输液架。校医院。他躺在病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头顶的输液袋。

一个人坐在床边。

黑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的双手握着沈安的右手,手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那双手很热,像冬天里的暖水袋。

他的下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厉承渊。

沈安看着他的侧脸。走廊的灯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安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不是没睡好的那种,是“等得很急”的那种。

“厉承渊。”沈安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厉承渊猛地抬起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后怕。

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救援,腿开始发抖的那种后怕。

他看了沈安两秒,没有说话。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两人交握的手里。额头抵着沈安的手指,凉凉的。

沈安感觉到有湿润的东西滴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

他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把手抽回来。他躺在那里,任厉承渊握着他的手,把脸埋在他的掌心里。

病房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冷杉味,空调嗡嗡地响,输液袋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你怎么来了?”沈安问。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你晕倒了。林小禾打电话给我。”

“你不是在开会吗?”

“不开了。”

沈安沉默了一下。“什么会?”

“不重要。”

厉承渊抬起头,看着沈安。他的眼睛没有红,但眼眶是湿的。他把沈安的手翻过来,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跳动。

“你晕了四十分钟。”厉承渊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从教室到校医院,十分钟。林小禾打电话给我,我用了十五分钟赶过来。然后你醒了。”

沈安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从他接到电话到沈安醒来,中间有十五分钟。

那十五分钟里,沈安昏迷不醒,厉承渊坐在床边,握着沈安的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不知道他会不会醒。

沈安把目光移开,看着天花板。

“我就是低血糖。”他说。声音飘忽,像心虚,“早上没吃饱。”

厉承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安被那道目光盯得不自在,又补了一句。“真的。就是低血糖。头晕,眼花,腿软。低血糖的症状都对得上。”

厉承渊还是不说话。

沈安把脸别到一边,对着墙壁。“你别这么看我。我没事。”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沈安以为厉承渊生气了。他偷偷转过脸,想看一眼。

厉承渊的脸近在咫尺。他没有生气。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深灰色的瞳孔里,有一种沈安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害怕。一种“我差点失去你”的害怕。

“沈安。”厉承渊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你骗不了我。”

沈安张了张嘴,想说“我没骗你”,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你的体温三十六度八,不烧。你的血糖正常,不低。你的信息素浓度是正常值的一半,临时标记已经失效了百分之九十。”

厉承渊的语气很平,像在念检查报告,“你不是低血糖。你是信息素紊乱导致的晕厥。”

沈安沉默了。他忘了厉承渊能拿到他的体检报告。

这个人能在帝国学院来去自如,拿到一份体检报告更是不在话下。他什么都瞒不过。

沈安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

沈安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尖红红的,从乱糟糟的头发里露出来,像两只煮熟了的虾。

厉承渊伸出手,把沈安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很凉,指腹有薄茧,划过沈安的额头,像一片落叶划过水面。

“明天去校医院。”厉承渊说。

“嗯。”

“做标记延续。”

“嗯。”

“以后不舒服,要说。”

沈安从枕头里抬起脸,看着他。“说了又怎样?你不是医生,你又不会治病。”

“我不会治病。但我可以在你晕倒之前,把你送到医院。”

沈安沉默了。他发现厉承渊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对到他没法反驳。这个人不跟你吵,不跟你闹,不用语气压你。

他只用事实。事实是沈安晕倒了,事实是厉承渊从会议室赶到校医院,事实是沈安骗他说“低血糖”。

事实面前,沈安的所有嘴硬都像纸糊的。

“知道了。”沈安说,“以后不舒服,会说。”

“好。”

沈安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输液袋里的液体还剩三分之一,透明的管子连着他的手背,凉凉的。

他的另一只手还被厉承渊握着,没有松开。

“厉承渊。”

“嗯。”

“你开什么会?”

“不重要。”

“我想知道。”

厉承渊沉默了一下。“顾家的事。”

“顾言之?”

“嗯。”

“他怎么了?”

“鼻梁手术做完了。恢复期。”

沈安想了想。“他还会来找我吗?”

“不会。”

“你这么确定?”

“我会让他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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