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心疼

回去的路上,沈安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窗外。风景从巷子变成街道,从街道变成大路,从大路变成熟悉的学院路。

梧桐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像金色的蝴蝶在车窗外飞舞。

沈安看着那些“蝴蝶”,脑子里却还是那条巷子——低矮的平房,斑驳的墙壁,生锈的水壶,关上的木门。

还有那个十岁的小男孩,坐在床边,坐到中午。

厉承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从上车就没说话。”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沈安沉默了几秒。“在想你。”

厉承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他没有看沈安,目光直视前方,但车速慢了一点。

“想我什么?”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沈安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厉承渊的侧脸。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线条很硬,但表情很柔和。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几缕垂在额前。

沈安看着那几缕头发,忽然很想伸手帮他拨开。但没动。

“就是觉得,你也不容易。”

厉承渊的车速又慢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脚松了油门。

沈安说的每一个字都不重,但落在他心上,像石子扔进湖面,一圈一圈地荡开。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所有人都觉得他可怕、可恨、活该下地狱。

没有人觉得他也不容易,没有人觉得他小时候也会疼,没有人觉得他在厉家那些年也需要有人帮。

沈安说了。用最平淡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厉承渊把车停在路边。不是到了,是停下来。他熄了火,转过头,看着沈安。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冷光,是暖光,像冬天壁炉里的火。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厉承渊伸出手,揉了揉沈安的头发。

手指穿过发丝,掌心贴着头皮,很轻,很暖。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这是第一次,但不像第一次。

沈安往后缩了一下。“别摸头,会长不高。”

“你已经不长了。”

“你怎么知道?”

“你去年体检报告上写的。”

沈安沉默了。

这个人真的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去年体检报告上的身高,知道他正常体温三十六度五,知道他走路像一只不想被打扰的猫。

沈安把被他揉乱的头发拨回去,瞪了他一眼。“下次别摸头。”

“好。”厉承渊嘴上说好,眼睛在笑。不是那种嘴角上扬的大笑,是眼睛里的笑。深灰色的瞳孔里漾着光,像阳光照在湖面上。

沈安看着那双笑的眼睛,觉得自己好像输了什么。

他说不上来输在哪里,但就是觉得——厉承渊赢了。

不是用信息素压他,不是用武力制服他,是用那种“我懂你”的眼神看他,看得他心跳加速。

“厉承渊。”沈安说。

“嗯。”

“你开车。别停路边。交警会贴条。”

厉承渊嘴角弯了一下,发动车,驶回主路。

回到安全屋,沈安换了鞋,走进客厅。他站在窗边,看着花园里的桂花树。金黄色的花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地毯。

香气从窗户飘进来,甜甜的。厉承渊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棵桂花树。

“你小时候,院子里有桂花树吗?”沈安问。

“没有。”

“那你闻过桂花吗?”

“没注意。”

“你没注意的东西太多了。”沈安转过头,看着他,“你以前是不是只顾着活下去了?”

厉承渊看着他,没有回答。沈安也不需要他回答。答案两个人都知道。

沈安转回头,继续看桂花。“我小时候——不是,我以前,也很忙。忙着加班,忙着改方案,忙着讨好甲方。没时间看花,没时间晒太阳,没时间吃早餐。”

厉承渊听着。

“后来死了。猝死。在工位上。”沈安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然后我就想,如果还能活一次,我要看花,要晒太阳,要吃早餐。再也不加班了。”

厉承渊沉默了几秒。“你现在在看花。”

“嗯。”

“在晒太阳。”

“嗯。”

“在吃早餐。”

“你做的。”

“嗯。”

沈安靠在窗框上,看着桂花树。“厉承渊,你说,如果我们不是在这本书里,是在真实的世界里。你会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

“你会开包子店吗?”

厉承渊想了想。“不会。”

“那你会做什么?”

“不知道。没想过。”厉承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很多薄茧,有很多细小的疤痕。

不是弹钢琴的手,不是写诗的手,是打架的手,是握刀的手。“我只想过怎么活下来。没想过怎么活。”

沈安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厉承渊的手指。

不是十指交叉,是单纯的、轻轻地握住。像握住一根浮木。

“那你现在可以想了。”沈安说,“不用只想着活下来。可以想想怎么活。”

厉承渊看着沈安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小,很白,手指很细,握着他的两根手指,握得不紧,但很稳。

他翻过手,把沈安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掌心很热,指腹的薄茧摩擦着沈安的手背。

“沈安。”

“嗯。”

“你以前是不是很孤独?”

沈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刚才说,你以前没有时间看花、晒太阳、吃早餐。每天都在工作,每天都在讨好别人。没有人陪你吃饭,没有人问你‘今天怎么样’,没有人怕你冷、怕你饿、怕你晕倒。”

沈安没有说话。

“你一个人扛了很久。”厉承渊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安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习惯了。”

“别习惯。”

沈安的心脏跳了一下。这句话他以前对厉承渊说过——“别习惯睡沙发。”现在厉承渊还给他了——“别习惯一个人扛。”

沈安把脸别到一边,看着窗外。“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因为你今天说了很多。”

沈安沉默了。

他今天确实说了很多。

说了“你也不容易”,说了“你以前是不是只顾着活下去了”,说了自己以前的事情。

他很少说这些,上辈子的事是秘密,这辈子的事是原主的记忆。

但他今天说了,没有犹豫,没有后悔。因为听的人是厉承渊。

那个人不会同情他,不会安慰他,不会说“你好可怜”。他只会说“你一个人扛了很久”,然后握住他的手。

沈安把手从厉承渊掌心里抽出来。“我去天台。”

“我陪你。”

“不用。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厉承渊看着他。“好。晚饭叫你。”

沈安换了鞋,走出门。走到花园的时候,他停下来,摘了一小枝桂花,放在口袋里。

然后继续走。天台上风很大,瑜伽垫还在老位置。

沈安躺下来,把薄毯盖在身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枝桂花,放在鼻子旁边闻了闻。很香,甜丝丝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厉承渊说的那句话——“你一个人扛了很久。”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沈安以前也是这样一个人扛过来的。

没有人在乎他吃没吃饭,没有人问他累不累,没有人怕他晕倒。沈安以为这辈子也不会有人在乎。

但有人。那个人在地下车里揉他的头发,说“你真的很奇怪”。

那个人在厨房里煎荷包蛋,挑最好看的放在他碗里。那个人在走廊里坐了半天,等他开门。

那个人握着他的手,说“别习惯一个人扛”。

沈安把桂花枝举到眼前,看着那些金黄色的小花。

“厉承渊。”他对着空气说,“你才奇怪。”

风吹过来,桂花枝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他。

晚饭的时候,沈安回到安全屋。厉承渊站在厨房里,正在炒菜。

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到铁锅,滋啦滋啦。沈安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厉承渊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

“洗手,准备吃饭。”

“好。”

沈安转身去洗手。水龙头打开,水冲在手上,凉凉的。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是弯的。

从巷子回来到现在,一直是弯的。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没有把嘴角压下去。

不压了。弯着就弯着。反正也没人看到。不对,有人看到。那个人正在厨房里炒菜,背对着他,但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回来了,知道他站在门口,知道他在笑。沈安关了水,擦了手,走出洗手间。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一碗红烧肉,一碗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沈安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好吃。”

“嗯。”

沈安又夹了一块。“厉承渊。”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包子。你做的。”

厉承渊看着他。“我说了不会做。”

“学。”

厉承渊沉默了两秒。“好。”

沈安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弯着,没有放下来。

厉承渊看着他的头顶,看到那缕被自己揉乱的头发,还翘着。

他伸出手,把那缕头发按下去。沈安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肉。“别摸头。”

“头发翘了。”

“翘了就翘了。”

“不好看。”

“谁看?”

“我看。”

沈安噎住了。他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低下头,继续吃饭。

耳朵尖红了。厉承渊没有再说什么,拿起筷子,也给沈安夹了一块红烧肉。

沈安没有说“我自己会夹”。他把那块肉吃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饭,没有说话。

但也不需要说话。窗外的天黑了,桂花香从窗户飘进来,混在红烧肉的香气里。沈安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不是因为菜有多好,是因为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会在他说“你也不容易”的时候揉他的头发,会在他说“别摸头”的时候说“你头发翘了”。

那个人,让沈安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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