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装失忆

沈安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挤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睛,用手背挡住光,意识还泡在昨夜的酒里,沉沉的,像隔着一层雾。

然后记忆涌了回来。

像被人打了一拳。沈安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昨晚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循环播放——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厉承渊看。他说“看你长得还行”。

他凑过去,在厉承渊的嘴唇上碰了一下。然后厉承渊扣住他的后脑勺,吻了回来。

沈安把被子蒙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完了。他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青梅酒的甜味、厉承渊嘴唇的触感、手指攥紧他衣角的力度,全部想起来了。

醒了,酒醒了,记忆没醒。

沈安在被子里蜷成一个球,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他不想出去,不想面对,不想看到厉承渊的脸。

但他又想起了厉承渊的嘴角弯着的样子,想起了他说“睡吧,明天醒了再说”。

沈安把脸埋进枕头里。“为什么要说再说。”他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要亲他?为什么要喝酒?为什么要觉得他长得还行?”

沈安骂了三分钟,然后听到了脚步声。楼梯吱呀,走廊,脚步声停在了门口。他立刻把被子拉得更紧,把自己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门开了。脚步声走进来,在床边停下。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醒酒汤,酸酸甜甜的,混着冷杉味。

“醒了?”厉承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安没有动。他缩在被子里,用最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我是谁?我在哪?昨天发生了什么?”

被子外面沉默了一秒。

“你昨天亲了我。”厉承渊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被子里的人僵住了。沈安的手指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两只眼睛。

厉承渊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梳上去,垂在额前。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等一个理所当然的回答。

“不可能。”沈安把脑袋缩回去,声音闷在被子里面,“我喝醉了。不记事。”

厉承渊把醒酒汤放在床头柜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还说,‘你长得还行’。”

沈安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那不是我说的。”

“你还说,‘没喝也还行’。”

沈安不说话了。被子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厉承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

“你还攥着我的衣角。攥得很紧。我退开的时候,你手指没松开。”

沈安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乱成鸟窝,脸上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看着厉承渊,嘴张了好几次,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厉承渊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沈安的脸上,照在他红透了的耳朵尖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不,不是上扬了一点,是弯了,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这样”的笃定。

“沈安。”

“干嘛?”

“你真可爱。”

沈安的大脑空白了一秒。他听到自己的心脏跳了一下,很重,像有人在胸口敲了一拳。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才可爱”,想说“我不可爱”,想说“你离我远点”。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重新把被子蒙在头上,整个人缩进去,像一只被吓到的蜗牛。

被子外面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不是笑,是那种“从心里发出来的、带着温度的、让人耳朵发痒”的声音。

沈安把被子攥得更紧了。

“把汤喝了。”厉承渊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凉了会苦。”

沈安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几下,摸到碗的边缘,然后把碗端进被子里。

被子里传来喝汤的声音,咕嘟咕嘟。碗伸出来,空了。

沈安的手缩回被子,整个人重新裹成一个茧。

“我走了。你继续睡。”厉承渊的脚步声往门口移动,到了门口,停下来,“沈安。”

被子里没有声音。

“你昨天说‘没喝也还行’。我记住了。”

脚步声远去了,楼梯吱呀,然后是一楼厨房的声音。

沈安从被子里探出头,确认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把枕头攥得变形。

心跳还是很快,脸上的热度还是没退。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想起了昨晚那个吻——蜻蜓点水的是他,惊涛骇浪的是厉承渊。

那个人平时做什么都慢,走路慢,说话慢,连生气都慢。

但昨晚,他快得——沈安把头埋进枕头里。“烦死了。”声音闷在枕头里。

楼下,厉承渊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炖着粥,锅里蒸着包子。

他靠在灶台边,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窗外的桂花树。

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地毯。他的嘴角是弯着的,一直没有放下来。

他想起沈安从被子里露出的那双眼睛,慌乱,嘴硬,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想起沈安说“那不是我说的”时声音都在抖但他还是说了。

他想起沈安端着碗缩回被子里喝汤的样子,像一只偷吃的小动物。

厉承渊的嘴角又弯了一点。他很少笑,更少因为想起一个人而笑。

但今天,他因为想起沈安而笑了两次。

“沈安。”他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粥好了,包子蒸好了。厉承渊把早餐端到餐桌上,两副碗筷面对面摆好,一碗粥放在左边,一碗粥放在右边。

左边的粥多盛了半勺——沈安最近胃口好了,一碗不够。

他上楼,走到主卧门口,敲了敲门。

“吃饭了。”

门里面没有声音。

“沈安。”

“知道了。”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面传出来的。

厉承渊没有走,站在门口等。过了几分钟,门开了。

沈安站在门口,头发用水沾湿了,那几缕压不下去的碎发被服服帖帖地梳到了一边。

脸上不红了,但耳朵尖还有一点粉色。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卫衣,浅灰色的,不是平时那件深色的。

厉承渊看着那件浅灰色卫衣,没有说话。

“看什么?”沈安瞪了他一眼。

“换衣服了。”

“脏了。换一件。”

“这件好看。”

沈安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比平时快,耳朵尖的粉色又深了一点。厉承渊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餐桌上,沈安坐下来,端起粥碗,低头喝粥。喝得很快,像在赶时间。厉承渊坐在对面,拿起一个包子,放到沈安碟子里。

“我自己会夹。”

“嗯。”厉承渊又夹了一个放到他碟子里。

沈安抬起头看着他。“我说了,我自己会夹。”

“你说会,没说不要。”

沈安张了张嘴,合上了。他低下头,把碟子里的两个包子都吃了。吃的速度比喝粥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尝。

“厉承渊。”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突然说那种话?”

“哪种?”

“就是——‘你真可爱’那种。”

厉承渊想了想。“为什么?”

“因为我会接不上。”

“那就不要接。听着就行。”

沈安噎住了,低下头继续喝粥。喝完粥,吃完包子,他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擦干净手,走到玄关换鞋。

“今天有课吗?”厉承渊在厨房里问。

“有。植物图鉴。”

“我送你。”

“不用。几步路。”

厉承渊已经关了水,擦了手,走过来换鞋了。

沈安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个人永远不会说“我送你”然后等你回答。他说“我送你”,就是“我送你”。

两个人走在路上。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沙沙地响。

沈安走在前面,厉承渊跟在后面,差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沈安走快,他也走快。沈安走慢,他也走慢。像影子。

“厉承渊。”沈安没有回头。

“嗯。”

“你昨天说的那句,我记住了。”

“哪句?”

“你说我‘没喝也还行’,你记住了。”沈安的脚步没停,声音也不大,但很清晰,“我也是。”

厉承渊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

沈安还是没有回头。“我说,你长得还行。没喝也还行。昨天说的。今天也是。”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半跑着冲进了教学楼,消失在楼梯拐角。

厉承渊站在楼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梧桐叶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去拂。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从心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他转身上车,发动引擎。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想起了昨晚沈安凑过来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嘴唇上沾着青梅酒,甜丝丝的。

“沈安。”他说。

今天也是。他说“今天也是”。厉承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说“今天也是”。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声音,只有阳光照进来的声音,只有心脏轻轻跳动的噗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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