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破防

沈安沉默了。厉承渊没有去别的地方。他就在家里,在一楼的书房里。沈安在二楼,他在一楼。

隔着一层楼板,十几级台阶。沈安以为他走了,以为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以为他不想回来了。他就在楼下。

“你怎么不上去?”

“你不想见我。”

沈安闭上了眼睛。“我什么时候说不想见你了?”

“冷战。你不说话。我以为你不想见。”

沈安的鼻子酸了。“冷战是因为你在误会我,不是因为我讨厌你。你连这个都分不清吗?”

厉承渊的手攥住了床单。

“分不清。我怕。怕你讨厌我。怕你不想见我。怕你睡着的时候梦见我醒了之后就不在了。”他的声音很低,“我怕的东西太多了。”

沈安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厉承渊。月光下他的眼眶红了。沈安伸出手,摸到厉承渊的手,扣住他的手指。

“厉承渊。我发烧三十九度,没吃药,没喝水,没叫林小禾。我在等你。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

沈安的声音很轻,“你说你怕我做梦梦见你醒来就不在了。我做梦很少梦见你,因为睡前你就在我身边。醒来看不到你,才会怕。”

厉承渊的手指收紧了。“沈安。”

“别说了。我困了。你今晚别走。睡这里。床很大。”

厉承渊看着沈安泛红的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攥着自己手指的手。“好。”

沈安翻了个身,面朝厉承渊,把被子拉到下巴。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晚安。”

厉承渊看着他,看了很久。“晚安。”

他靠在床头,握着沈安的手,没有躺下。沈安呼吸渐渐变轻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睡着了,一个醒着。手握着,冷杉味和白茶味混在一起。

沈安睡着之后,厉承渊没有松手。他靠在床头,右手握着沈安的手指,左手放在沈安额头上。

冰袋已经不冰了,他把冰袋拿开,用手背贴上去。烫,还是很烫。退烧药吃了快一个小时,温度没怎么退。

厉承渊把沈安的手轻轻放在被子上,起身去换冰袋。冰箱里有制好的冰块,他拿了几块包在毛巾里,扎紧,走回床边。

毛巾太厚了,凉意透不出来,他又拆开,换了一条薄的手帕。手帕很快被冰水浸透,凉丝丝的。他重新敷在沈安额头上。

沈安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厉承渊低下头凑近,听到几个含混的音节,听不清。

他看沈安的嘴唇干裂了,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涂在他嘴唇上。沈安的舌尖舔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半夜的时候,沈安烧得更高了。脸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浅,额头上全是汗。

厉承渊用温水浸了毛巾,擦他的额头、脖子、手心。

每一处都擦得很轻,怕弄醒他,又怕擦不干净。沈安在迷迷糊糊中抓住了厉承渊的手腕。

“你凶我……”沈安的声音含混,像隔了一层棉被,“你不信我……”

厉承渊的手顿住了。他蹲在床边,脸跟沈安平齐。沈安的眼睛没睁开,眉头皱着,嘴唇在动,像是在梦里跟谁吵架。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你凶我……你吼我……”沈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说了不是……你不信……”

厉承渊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上。床沿的木纹硌着他的额头,很硬,他没有动。

“对不起。”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沈安没有听到,他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呼吸又沉了下去。

厉承渊直起身,把沈安翻过去时蹬开的被子重新盖好,把退烧贴换了一片新的,贴在沈安额头上。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椅子是木头的,硬,坐久了腰疼,他没有离开。空调嗡嗡地响,窗外的风呼呼地吹。

桂花香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很淡。他靠在椅背上,腿伸不直,膝盖蜷着。目光一直落在沈安脸上。

沈安的脸从通红慢慢变成淡粉,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眉头从紧皱变成舒展。退烧了。天也快亮了,第一缕光照在窗台上。

沈安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道金色的光。

他的头不疼了,嗓子不刀割了,身上有汗,黏黏的,但整个人是松快的。他侧过头。

厉承渊坐在椅子上,头靠着椅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退烧贴,包装撕了一半,没来得及贴。

他的眼下青黑很深,嘴唇干裂,头发垂在额前,乱糟糟的。

他的睡姿很不舒服——脖子歪着,腰悬空,腿蜷着。这样睡一晚,比睡沙发还累。

沈安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昨晚的事,碎片一样在脑子里翻——厉承渊回来了,摸了摸他的额头,去拿药。

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喂药,喂水,喂粥。他说“你别走”,厉承渊没走。

还有他好像说了什么,在梦里跟厉承渊吵架——不,不是吵架,是控诉。“你凶我,你不信我。”

他说了。沈安记起来了。他没听到厉承渊的回答。但厉承渊的手顿了,他记得。

沈安把目光从厉承渊脸上移开,看着天花板。气消了。

不是突然消的,是慢慢消的。像冰放在温水里,一点一点地化。

醒来看到厉承渊坐在椅子上睡着,手里还攥着退烧贴的那一刻,最后一块冰化了。这个人守了一整夜。

他吼了沈安,误会了沈安,冷战了三天。但他回来了。

听到沈安发烧,回来了。喂药,喂粥,擦汗,换冰袋。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睡着了还攥着退烧贴。

沈安掀开被子,坐起来。腿有点软,头有点晕,但能动。他下床,走到厉承渊面前,蹲下来。

厉承渊睡得沉,没有醒。沈安伸出手,把他手里攥着的退烧贴抽出来。

动作很轻,像从猫嘴里抢鱼干。退烧贴的包装被攥得皱巴巴的,全是汗。

沈安把退烧贴贴在自己手背上,不是要用,就是想贴在哪儿。他抬起头,看着厉承渊的脸。

这张脸他看了很多遍,每天看,每顿饭看,每晚上床睡觉前看一眼。但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眼眶下面青黑像被人打了两拳,嘴唇裂开一道小口子,血已经干了。头发油腻,垂下来遮住额头。好丑。沈安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厉承渊额前的头发拨开。手指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厉承渊醒了。

眼睛猛地睁开,深灰色的瞳孔里还带着睡意,本能地抓住了沈安的手腕。力气很大,像在梦里跟人打架。

然后他看到是沈安,手指松了,但没有放开。

“你醒了。”厉承渊的声音沙哑。

“嗯。烧退了。”

厉承渊伸出另一只手,贴上沈安的额头,确认不烫了,把手收回去。“那就好。”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差点倒。他扶住椅背,腿麻了,站不稳。沈安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样子,没笑,忍住了。

厉承渊走到门口,停下来。“我去做早饭。你再躺一会儿。”

“厉承渊。”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昨晚说‘对不起’了?”沈安问。

厉承渊沉默了一秒。“说了。”

“我没听到。”

“嗯。”

“你再说一遍。”

厉承渊转过身,看着沈安。晨光照在他脸上,眼下青黑还在,嘴唇干裂还在。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没有血丝,没有疲惫,很亮。“对不起。”

沈安看着他。“我原谅你了。”沈安走回床边,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的嘴角弯着,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

厨房里传来声音——水龙头开了,锅碗碰响了,火打开了。

很普通的声音,但沈安觉得好听。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冷杉味,淡淡的,像森林深处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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