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冷战

冷战第一天,沈安把厉承渊的枕头扔到了走廊里。

不是生气的扔,是收拾房间的时候看到那个枕头,想起厉承渊从来没用过,放在床上占地方,就顺手扔出去了。

扔完之后他站在走廊里看了两秒,又捡回来了。

拍了拍灰,放回床上,摆在自己枕头旁边。他觉得自己有病。

厉承渊那天没有回来。安全屋里只有沈安一个人。

他做了饭,番茄炒蛋,鸡蛋没焦,番茄熟了,盐放多了,咸得发苦。他吃了半碗,剩下的倒掉了。

洗完碗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财经新闻,他看不懂。换台,娱乐节目,太吵。换台,动物世界,一只猎豹在追羚羊。

他盯着屏幕,猎豹追上了羚羊,咬住了它的喉咙。沈安关了电视。

晚上他去了天台。风很大,他裹着薄毯,薯片是原味的。他吃了一片,觉得没以前好吃。

不是薯片变了,是自己没心情。他把薯片袋折好放进口袋,躺下来看星星。云很多,星星很少,月亮被遮住了。

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想起了厉承渊的眼睛。深灰色的,像冬天的天空。没有星星,但很好看。

沈安闭上眼睛。不想了。冷战就冷战。谁先说话谁输。他不在乎输赢,他在乎的是——厉承渊为什么不信他。

他说了那么多,说了“我喜欢你”,说了“不是因为剧情”。厉承渊说“我信你”。但他走了。

从那天早上到现在,两天了,没有回来,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沈安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去听那段录音了,一遍一遍地听,听到耳朵出血。

沈安翻了个身,把薄毯裹紧。风很大,他不想哭。哭没用。

冷战第二天,沈安去上课了。《帝国植物图鉴》,教授在讲蔷薇科的分类。

沈安坐在最后一排,笔记本上空白的,一只乌龟都没画。

他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黄了,风一吹,金色的蝴蝶在飞。

他想起厉承渊说“你走路的样子像一只不想被任何人打扰的猫”。

那是他第一次夸沈安。沈安当时心跳加速,耳朵红了,把脸埋进薄毯里。

现在那只猫被打扰了,被打扰得很彻底。

下课后林小禾拦住他。“你跟厉承渊怎么了?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住在安全屋,他住在外面?”

“他有事。”

“什么事?”

“不知道。”林小禾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照顾好自己。你脸色很差。”

“嗯。”沈安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安全屋,去了天台。风很大,他靠在围墙上,看着远处的钟楼。

钟声响了,声音在风里飘散。他想厉承渊现在在干嘛,在书房看文件,在厨房发呆,在走廊里站在那扇关着的门前。

沈安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不在。

冷战第三天。沈安发起了高烧。

不是发情期,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早上起来嗓子疼,他没在意,灌了一杯温水就出门上课。

中午开始头晕,下午浑身发冷,晚上回到安全屋的时候,体温已经烧到了三十八度七。

他换睡衣的时候手在抖,扣子扣错了,解开来重新扣。躺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冷。

不是“有点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他缩成一团,膝盖蜷到胸口,手抱着自己的肩膀。

被子不够厚,他把大衣盖在上面,还是冷。头很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嗓子的疼变成了刀割,咽口水都疼。他应该去拿药,退烧药在厨房的抽屉里,止痛药在电视柜下面的盒子。

他知道在哪,厉承渊告诉过他。但他没有力气了。

从床上坐起来需要力气,站起来需要力气,走到厨房需要力气。

他没有力气。连抬手摸额头的力气都没有。

沈安缩在被子里,闭着眼睛。意识像被人放在火上烤,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清醒的时候想“我应该吃药”,模糊的时候想“厉承渊怎么还不回来”。

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冷战三天了,他一次都没回来过。也许今晚也不回来。也许明天。也许永远。

沈安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冷杉味。三天了,还在。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有一点力气了——不是真的有力气,是那个味道让他觉得安心。安心到想哭。

他没哭,闭着眼睛,等着那一阵冷过去。冷不过去,越来越冷。他的牙齿开始打颤。

门开了。

沈安听到了。不是做梦,是门锁转动的声音,是门被推开的声音,是脚步声。很轻,但沈安听到了。

他想抬头看看是不是厉承渊,脖子动不了。他只好继续缩在被子里,听着那个脚步声靠近。

脚步声在床边停了。然后被子被掀开一角,一只手贴上了他的额头。凉。指腹有薄茧。沈安认识这只手。

他每天看这只手做饭、洗碗、切水果、揉他的头发。

“你发烧了。”厉承渊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沈安没听过的沙哑。不是易感期的那种沙哑,是没睡好的那种。

沈安睁开眼,眼睛被烧得发红,瞳孔里映着厉承渊的脸。他的眼下青黑很深,嘴唇干裂,头发长了,垂在额前。三天没见,他瘦了。“你好丑。”

沈安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厉承渊没有回答,把手从沈安额头上收回去,转身走了。

沈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走了。又走了。沈安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滚烫。

脚步声又回来了。厉承渊端着一杯水,手里拿着两片退烧药和一个冰袋。

他在床边坐下,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冰袋放在旁边。他把沈安从床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沈安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冷杉味,比枕头上的浓多了。沈安深吸了一口气。

“把药吃了。”厉承渊把两片退烧药放在沈安手心里,又把水杯端过来。沈安看着手心里的白色药片,把它们放进嘴里,苦的。

他皱着眉头,就着厉承渊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咽下去了。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他倒的每一杯水。

“你怎么回来了?”沈安问。声音还是哑,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厉承渊没有回答。他让沈安靠回枕头上,把冰袋用毛巾包起来,敷在沈安额头上。凉。冰得沈安缩了一下,但没躲。

“你烧到三十九度。”厉承渊的声音很低,“林小禾打电话给我,说你在课堂上脸色很差。”

沈安沉默了。林小禾。又是林小禾。上次是通风报信,这次是告状。

沈安应该骂他多管闲事,但如果不是林小禾,厉承渊不会回来。沈安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药吃了,烧会退。”厉承渊站起来,把被子掖好,“我煮了粥,在锅里。你醒了热一下。”

他要走。沈安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力气不大,两根手指,攥着深灰色家居服的下摆。

厉承渊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别走。”沈安的声音很小,小到被空调的嗡嗡声盖过。但厉承渊听到了。他听到沈安说“你别走”。

跟那天晚上一样,沈安拉着他的衣角,说“你别走”。那天他走了。今天呢?

厉承渊转过身,看着沈安。沈安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冰袋,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

但他的手指攥着厉承渊的衣角,攥得很紧。

“我去盛粥。你还没吃饭。”

“我不饿。”

“你一天没吃了。”

“你怎么知道?”

“林小禾说你中午在食堂只喝了一碗汤。”

沈安松开他的衣角。厉承渊去厨房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沈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厉承渊在厨房里,勺子碰到锅沿,叮叮当当。这些都是很普通的声音,但沈安觉得好听。

好听不是因为声音本身,是因为做这些事的人回来了。

厉承渊端着粥回来。粥碗放在床头柜上,他坐在床边,把沈安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沈安没有拒绝。他没有力气拒绝,也不想拒绝。厉承渊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沈安嘴边。

“张嘴。”

沈安张嘴,粥送进来,不烫了,温温的,米粒开花了,软糯。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厉承渊又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第二勺,第三勺,第四勺。沈安吃了半碗,摇了摇头。吃不下了,嗓子疼,吞咽的时候像刀割。

厉承渊把碗放下,把沈安放回枕头上,把冰袋重新敷好。他坐在床边,没有走。

沈安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头发长了。

“你没睡好。”沈安说。厉承渊转过头看着他。“你也是。”

沈安转回头,看着天花板。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空调嗡嗡地响,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桂花香从窗户的缝隙飘进来。

“厉承渊。”

“嗯。”

“你三天没回来了。”

“嗯。”

“你去哪了?”

“书房。”

沈安愣了一下。“书房?哪个书房?”

“家里的。一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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