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晨雾里的裂痕

晨雾比昨天厚了一倍,贴在皮肤上像裹了层湿棉花。柳莲雾挥拍时带起的风,只能搅出一小片雾的漩涡,球撞在拍面上的声音闷乎乎的,像隔着层被子。

“脚步再快半拍。”幸村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沾着水汽,“你总等球落地才动,慢得像蜗牛。”

柳莲雾咬着牙往前扑,膝盖旧伤的地方隐隐作痛,像有根针在扎。他能感觉到幸村今天是真没留手——球的角度刁钻得像故意往死角塞,旋转带着股狠劲,落在地上能弹起半人高。他好几次扑过去,手掌擦过带露的草皮,冰凉的水混着泥土粘在皮肤上,火辣辣地疼。

“砰!”又一个球擦着拍边飞过去,砸在界内。

柳莲雾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进草里,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抬头看幸村,对方站在雾里,身影模糊得像幅水墨画,只能看见白色运动服的轮廓,和球拍偶尔扬起的一点反光。

“不行了?”幸村的声音里裹着笑,像藏了颗薄荷糖。

“才没有!”柳莲雾猛地直起身,抬手把额前的碎发捋上去,露出发红的额头,“再来!”

他不知道打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雾气被晨光撕出几道缝,才发现手心的皮磨破了,血珠混着汗水渗出来,把球拍柄弄得黏糊糊的。

幸村忽然停了手,把球扔过来:“今天到这。”

柳莲雾接住球,捏得指节发白:“为什么停?”他还没赢一个球。

“再打下去,你该被真田罚站了。”幸村走到网前,递给他一瓶水,瓶身凝着水珠,“社团七点集合,忘了?”

柳莲雾攥着水瓶没动,混沌的脑子被冰水一激,才想起自己是偷偷跑出来的。后背瞬间冒出层冷汗,比晨雾还凉。

“我……”他刚要说话,就见幸村低头盯着他的手,眉头蹙了起来。

“手破了。”幸村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

柳莲雾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后背“咚”地撞上网柱,疼得他龇牙咧嘴:“没事!小伤!”

幸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没再坚持,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个创可贴,放在网袋上。草莓图案的,边角有点卷,像是从哪个女生的笔袋里摸来的。“贴上。”他转身往社团大楼走,“我去换衣服,你快点。”

柳莲雾捏着那个创可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幸村这样的人,居然会带这种花哨的东西。可指尖触到的温度,又暖得让人心头发紧。

刚把创可贴往手心按,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冷得像冰锥:“好玩吗?”

柳莲雾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柳莲二站在树影里,手里的笔记本被捏得变了形,封面的边角都卷了起来。晨露打湿了他的发梢,滴在肩膀上,显然站了很久。镜片后的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但周身的气场冷得像要结冰。

“哥……你怎么在这?”柳莲雾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手里的球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柳莲二没说话,一步步走过来。他的目光扫过柳莲雾手心的草莓创可贴,扫过草皮上的汗渍,最后落在网袋上幸村的水瓶上,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天。

“我不是让你别来太早吗?”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像暴雨前的闷雷。

“我……”柳莲雾想解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在偷偷跑出来,错在明知哥哥不喜欢,还和幸村单独对打。可心里那点不服气,像根小刺,扎得他难受。

“他给你的纸条?”柳莲二忽然问,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柳莲雾下意识点头,又赶紧摇头:“不是……是我自己想来的……”

“自己想来?”柳莲二忽然笑了,笑声里全是寒意,他举起手里的笔记本,“那这些呢?”

柳莲雾凑过去看,瞳孔猛地收缩——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字,还有红笔圈的记号。从第一天他摔破手肘,到幸村帮他换线,甚至今天早上每个球的落点,都标得清清楚楚。昨天那张纸条的内容旁边,画着个重重的红叉,像道血痕。

“哥,你……”他震惊地看着柳莲二,声音发颤,“你一直在记?”

“我不记着,等着你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柳莲二“啪”地合上笔记本,声音陡然拔高,“柳莲雾,你忘了我怎么跟你说的?离他远点!”

“可他只是教我打球!”柳莲雾忍不住喊出声,眼眶红了,“他没有害我!”

“没有害你?”柳莲二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他为什么偏偏对你这么好?对别人怎么不见他这么上心?你告诉我,为什么?!”

胳膊被抓得生疼,柳莲雾却没挣扎。他看着哥哥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又酸又涩。他知道哥哥是为他好,可这种被死死攥住的感觉,让他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他低下头,声音闷得像堵着棉花,“我只知道,和他对打,我进步很快。”

柳莲二的手猛地松开,像被烫到一样。他后退一步,看着柳莲雾的眼神复杂得像团乱麻——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恐惧?

“好,很好。”柳莲二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冰碴子,“从今天起,你的训练我来盯。幸村那边,我去说。”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又细又长,像道快要断裂的线。

柳莲雾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草莓创可贴。晨风吹过,带着草叶的腥气,眼睛忽然涩得厉害。

网袋里的水瓶还在,幸村的毛巾搭在旁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像在招手。柳莲雾捡起地上的球拍,攥得指节发白,手心的创可贴被汗水泡得发皱,黏糊糊地贴在伤口上。

他不知道自己和哥哥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那个总笑着的幸村,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远处传来社团集合的哨声,尖锐得像根针,刺破了清晨的宁静。柳莲雾深吸一口气,把创可贴撕下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手心的伤口露出来,被风一吹,疼得钻心。可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比这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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