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陈明远走了,工坊里气氛微妙。

周知远站在切片机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机器外壳,眼神飘向赵晓兰倒茶的背影。

林晚星想了想,走过去,压低声音:“周大夫,陈同志是场里新调来的技术员,冯工派来帮忙改进设备的。晓兰就是配合他工作,没别的。”

周知远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半晌才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摆脸色?

林晚星心里吐槽,但面上还是笑:“晓兰这姑娘,心思单纯,干活投入,有时候顾不上别的。你对她的好,她都记着呢。”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

周知远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谢谢。”

这时赵晓兰端着茶过来了:“知远,喝茶。刚泡的刺五加,暖胃。”

周知远接过搪瓷缸,指尖碰到赵晓兰的手指,两人都顿了一下。

赵晓兰脸有点红,缩回手。

“那个……切片机改好了,以后效率能提高不少。”赵晓兰没话找话,“陈同志挺厉害的,到底是大学生……”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因为周知远的脸色又淡了些。

林晚星赶紧打圆场:“是啊,多亏冯工想着咱们。对了晓兰,你不是说想问问周大夫,冬天手脚冰凉吃什么调理好吗?正好周大夫在,你问问。”

赵晓兰一愣,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但看到林晚星的眼色,立刻反应过来:“对对,知远,我最近老是手脚冰凉,晚上都睡不暖和,该吃点啥?”

话题转到专业领域,周知远神色自然了些。

他放下茶缸,认真地说:“手脚冰凉要看是阳虚还是气血不足。你伸手,我给你把把脉。”

赵晓兰乖乖伸手。

周知远的手指搭在她腕上,指尖温热。

两人离得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林晚星悄悄退到一边,给两人留出空间。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好笑又感慨。

感情这事啊,再聪明的人,沾上了也会犯傻。

傍晚下班时,周知远和赵晓兰一起走的。

两人并肩走在坡下的小路上,距离不远不近,但比来的时候近了些。

林晚星在后面看着,松了口气。

顾建锋今天回来得晚,天擦黑才到家。

林晚星已经做好了饭,小米粥,贴饼子,炒了个酸菜粉条。

见顾建锋进门,她接过军大衣挂好:“今天怎么这么晚?”

“开了个长会。”顾建锋洗了手,在炕桌边坐下,“师部来了通知,明年开春可能有任务。”

林晚星盛粥的手顿了顿:“什么任务?”

“边境联防演习,可能要去云省那边。”顾建锋说得简单,但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如果去云省演习,顺利的话,他可能会被留在那边,或者有别的调动。

她没多问,把粥碗推到他面前:“先吃饭吧。”

饭桌上有点沉默。

顾建锋吃得快,但今天似乎有心事,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

“晚星。”他叫她。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顾建锋斟酌着措辞,“如果我真调去云省,你怎么办?”

林晚星抬起头,看着他。

煤油灯的光晕里,他的脸轮廓分明,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潭。

“我能怎么办?”她笑了笑,但那笑有点勉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呗。你去哪儿,我跟去哪儿。”

这话说得轻松,但顾建锋听出了里面的苦涩。

他握住她的手:“云省离这儿远,你辛苦经营的工坊……”

“工坊是大家的,离了我照样转。”林晚星反握住他的手,认真地说,“建锋,我说过,你去哪儿,我跟去哪儿。工坊重要,但你更重要。咱们是夫妻,是一体的,不能分开。”

顾建锋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夜里,林晚星睡不着。

她侧躺着,看着顾建锋背对着她的背影。

男人肩膀宽阔,即使在睡梦中,脊背也挺直。

她知道他肩上的担子重,有部队的责任,有家族的仇恨,现在又有了她的牵绊。

她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没想到顾建锋也没睡熟,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怎么还没睡?”

“在想事。”林晚星在黑暗里说,“建锋,如果真去云省,咱们得早做打算。工坊这边,得培养个能接手的;家里这些东西,该处理的处理;还得打听打听云省那边的情况,气候、生活条件……”

她絮絮叨叨说着,像在自言自语。

顾建锋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晚星,对不起。”

“好好的,说什么对不起?”

“让你跟着我颠沛流离。”顾建锋声音低沉,“你本来可以把日子过得很安稳……”

“顾建锋。”林晚星打断他,在黑暗里认真地说,“你听好了,我嫁给你,不是图安稳。我是图你这个人,图咱们能一起把日子过好。去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一起去。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真生气了。”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心跳沉稳有力。

“不说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以后都不说了。”

林晚星窝在他怀里,鼻尖是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平复。

是啊,去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

“建锋。”她忽然想起什么,“姨妈说开春要来。如果那时候你真要调动,咱们得跟姨妈说清楚,别让她白跑一趟。”

“嗯。”顾建锋应着,“等调令正式下来再说。说不定不去呢。”

“但愿。”林晚星轻声说。

她其实挺期待姨妈来的,想看看她的样子,想学蜀绣,想听她说说云省的事。

但如果是去云省……云省离川省近吗?

她前世地理学得一般,只记得云贵川好像挨着?

要是真去了,说不定还能顺路去看看姨妈。

乱七八糟想着,她渐渐有了睡意。

顾建锋的呼吸均匀地响在耳边,像最好的安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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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工坊里一切如常,但林晚星心里多了份牵挂。

她开始有意培养赵晓兰和齐大姐独当一面的能力,把一些管理工作慢慢交给她们。

又整理了工坊的技术资料和生产流程,写成简明的手册,万一她真要走,接手的人也能很快上手。

顾建锋那边,调令还没正式下来,但风声越来越紧。

他往师部跑得勤了,每次回来都带点消息,但又都不确定。

林晚星也不多问,只默默给他准备行装。

厚实的棉衣棉裤,新纳的鞋底,晒干的蘑菇木耳,能久放的吃食。

腊月二十三,小年。工坊放假一天,大家各自回家祭灶扫尘。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和顾建锋一起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灶台擦了,窗户糊了新纸,炕席扫了,被褥抱出去晒。

虽然心里装着事,但该过的日子还得认真过。

祭灶的仪式简单。

在灶台上摆一小碟麦芽糖,几个饺子,烧三炷香,磕个头,求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林晚星不信这些,但入乡随俗,做得认真。

祭完灶,顾建锋去团部了,说中午可能不回来。

林晚星一个人在家,包了饺子冻在外面,又做了些炸丸子、炸酥肉,准备过年吃。

正忙活着,院门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赵晓兰,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晓兰?怎么了?”林晚星赶紧把她拉进屋。

赵晓兰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好半天才说:“晚星,我跟周知远吵架了。”

林晚星心里一沉:“为啥?”

“还不是因为陈明远。”赵晓兰声音带着哭腔,“昨天陈明远来工坊送图纸,正好我忘了带饭,他就把他带的饭分我一半。就是普通的馒头咸菜,我没多想就吃了。结果……结果不知怎么传到周知远耳朵里,他今天来问我,语气可冷了,问我和陈明远什么关系……”

林晚星听得皱眉。这都什么事啊。

“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赵晓兰委屈,“我说就是同事关系,他帮工坊改进设备,我配合他工作。吃饭那是因为我没带饭,他好心分我一点。可周知远不信,说什么‘大学生就是不一样,懂得关心人’……晚星,他怎么能这么说我?”

林晚星叹了口气。

周知远那人,看着冷静理智,实际上在感情上也是个愣头青。

吃醋不会好好说,非得阴阳怪气。

“那你呢?你怎么回的?”林晚星问。

“我……我气不过,就说‘对,人家就是比你好,至少不会冤枉人’。”赵晓兰越说声音越小,“然后他就走了,到现在没理我。”

得,两个都是不会好好说话的。

林晚星想了想,拉着赵晓兰的手:“晓兰,周知远为什么生气?是因为他在乎你。他看见你跟别的男人亲近,心里不舒服,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说了那些混账话。你呢,也是在乎他,才被他几句话气哭。既然都在乎对方,为什么不能好好说开?”

赵晓兰咬着嘴唇:“可……可他不该不信我。”

“他是不该。”林晚星说,“但你也说了气话不是?感情里最怕赌气,越赌气误会越深。你去找他,心平气和说清楚。告诉他,你跟陈明远就是同事,你心里只有他。也告诉他,你不喜欢他那样冤枉你,以后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

赵晓兰犹豫:“我……我去找他?多没面子……”

“面子重要还是他重要?”林晚星看着她,“晓兰,周知远那样的人,能对你动心不容易。你既然也喜欢他,就别因为一点误会错过了。”

这话说到了赵晓兰心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擦擦眼睛,站起身:“你说得对。我这就去找他。”

“等等。”林晚星叫住她,从锅里捞出几个还温着的饺子,用油纸包好,“带上,就说给他送饺子。大过节的,别空手去。”

赵晓兰接过饺子,眼圈又红了:“晚星,谢谢你。”

“快去吧。”林晚星拍拍她,“好好说。”

赵晓兰走了,林晚星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她想起自己和顾建锋,想起那些没说出口的担忧和牵挂。感情啊,真是甜蜜又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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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院门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周知远和赵晓兰。

两人手牵着手,赵晓兰眼睛还肿着,但脸上带着笑。

周知远表情有些不自然,但眼神温和。

“晚星。”周知远开口,声音有点干,“我们来……送点东西。”

他手里提着一包红糖,一包红枣。

赵晓兰补充:“知远从医务室拿的,说给你补补气血。”

林晚星忍着笑,接过来:“进来坐,正好包了饺子,一起吃。”

正好这会儿,顾建锋也回来了。

他看了眼气氛微妙的赵晓兰和周知远两人,没说话。

饭桌上,顾建锋话少,周知远也不多话,两个男人默默吃饭。

林晚星和赵晓兰交换眼色,赵晓兰脸红红的,低头扒饭。

吃到一半,周知远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那个……有件事,想跟大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知远看了眼赵晓兰,赵晓兰点点头。

他这才转向林晚星和顾建锋,语气郑重:“我和晓兰,打算结婚了。日子定在正月初六,想请你们……当证婚人。”

林晚星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她看看周知远,又看看赵晓兰:“你们……说开了?”

赵晓兰红着脸点头:“说开了。知远跟我道歉了,我也跟他道歉了。晚星,谢谢你,要不是你劝我,我可能就真赌气不理他了。”

周知远接着说:“我家里已经同意了。晓兰的父母那边,我也打了电话,他们也没意见。婚事从简,就在林场办,请工坊的同志们和场里几个领导吃顿饭。希望你们能来。”

林晚星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她看看顾建锋,顾建锋点点头,眼里带着笑意。

“当然来!”林晚星笑着说,“这是大喜事!晓兰,恭喜你!周大夫,恭喜!”

顾建锋也举杯:“恭喜。”

简单的饭菜,因为这份喜讯,变得格外香甜。

四个人以茶代酒,碰了一杯又一杯。

窗外天色渐暗,屋里炉火正旺,暖意融融。

饭后,周知远和赵晓兰走了。

林晚星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两人牵着手走远的背影,心里感慨万千。

回到屋里,顾建锋在收拾碗筷。

林晚星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建锋。”她轻声说,“真好。”

“嗯?”顾建锋停下手。

“看着身边的人都幸福,真好。”林晚星说,“晓兰和周大夫,冯工和齐大姐,工坊的大家……还有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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