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意外的线索

腊月二十八这天,林场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到了天快亮时,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等林晚星推开屋门时,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能没过脚踝。

远处山林一片银白,树枝上压满了雪。

偶尔有耐不住重量的枝桠“咔嚓”一声断裂,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顾建锋天不亮就去团部了,说是有紧急会议。

林晚星独自扫了院里的雪,又去灶房生火做饭。

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熬着,她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借着火光,手里拿着一块红布比划。

这是给赵晓兰做嫁衣用的料子。

正月初六的婚期定下后,工坊里就弥漫着一股喜气。

虽说婚事从简,但该有的仪式感不能少。

赵晓兰从四九城带来的衣服虽然好看,但不太适合林场的冬天,也不够喜庆。

林晚星便托冯工从县里买了块红呢子料,打算给她做件红棉袄。

林晚星用画粉在布料上划线,剪裁,动作娴熟。

前世她虽然不是裁缝,但在剧组待久了,看也看会了些。

做件简单的棉袄,还是没问题的。

粥熬好了,她盛了一碗,就着咸菜慢慢吃。

窗外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这样的早晨,适合想心事。

赵晓兰和周知远的婚事定了,是好事。

可林晚星知道,赵晓兰心里还有疙瘩。

周知远正月二十就要调回四九城。

新婚燕尔就要分隔两地,任谁都会难受。

正想着,院门被敲响了。

林晚星放下碗去开门,门外站着赵晓兰。

她裹着厚厚的棉袄,围巾包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还沾着雪花。

“这么早?”林晚星赶紧把她拉进屋,“快进来暖暖。”

赵晓兰跺跺脚上的雪,摘下围巾,脸上冻得通红。

“睡不着,就过来了。”

林晚星给她盛了碗热粥。

“先喝点暖暖身子。”

两人坐在灶膛前,捧着碗小口喝粥。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火光映着她们的脸。

“晚星,”赵晓兰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知远昨天跟我说,他联系了四九城那边的朋友,可以帮我安排个工作......在图书馆,清闲,稳定。”

林晚星抬头看她。

“你怎么想?”

“我......”赵晓兰咬了咬嘴唇,“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图书馆工作体面,又不累,还能天天回家。可......可我不想要那样的生活。”

她放下碗,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

“晚星,你还记得我刚来林场时什么样吗?连生火都不会,切个土豆都能切到手。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特没用,什么都干不好。可现在不一样了,我能管生产线,能调试机器,能跟客户谈合作......工坊里的姐妹们都叫我‘二当家’,虽然我知道自己还差得远,但......但我喜欢这种感觉。”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喜欢每天一早来工坊,看炉子生起来,看机器转起来,看大家热火朝天地干活。喜欢月底结算时,看到咱们的产品又卖出去多少,账上又多了多少钱。喜欢冯工说‘晓兰,这批货质量不错’时那种成就感......晚星,这些在四九城的图书馆里,我能得到吗?”

林晚星静静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曾经娇气的四九城姑娘,真的长大了。

“所以,”她轻声问,“你决定留下了?”

赵晓兰重重点头:“嗯,留下。我要把工坊做得更好,等咱们的产品在省里打响名气,我就去四九城开拓市场。到时候,我不是以‘周知远爱人’的身份去,是以‘向阳工坊二当家’的身份去。我要让知远知道,他的妻子,不比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差。”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林晚星笑了,拍拍她的手:“这才是我认识的赵晓兰。”

“可是......”赵晓兰又犹豫了,“知远那边......”

“周大夫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林晚星说,“你把你的想法好好跟他说,他会理解的。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互相支持,而不是谁依附谁。你有你的事业,他有他的追求,这不冲突。”

赵晓兰想了想,脸上渐渐露出释然的笑容。

“你说得对。等晚上他下班,我好好跟他说。”

心事说开,气氛轻松起来。

两人吃完粥,开始忙活正事。

做嫁衣。

林晚星把裁好的布料铺在炕上,赵晓兰帮着递针线。

红呢子做面,絮上新棉花,里子用的是柔软的棉布。

林晚星的手很巧,针脚细密均匀,棉袄的雏形慢慢显现出来。

“晚星,你手艺真好。”

赵晓兰摸着那细密的针脚,羡慕地说。

“我都不会做衣服。”

“慢慢学就会了。”林晚星头也不抬。

“以前我也不会,都是被逼出来的。在林场,什么都得自己动手。”

她说着,想起刚穿来时那些手忙脚乱的日子,不由笑了。

那时候她连灶火都生不好,现在却能带着十几号人办起工坊。

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

“对了,”赵晓兰忽然想起什么,“被褥得准备新的吧?我妈寄了床缎子被面来,可里头的棉花......”

“棉花我这儿有。”林晚星说。

“去年秋天存了些新棉花,一直没舍得用。正好给你做喜被。”

她起身从柜子里抱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雪白蓬松的新棉花。

赵晓兰眼睛一亮:“这么多?”

“嗯,够做两床厚被了。”林晚星说,“一床铺,一床盖,冬天暖和。”

两人又开始絮棉花。

这活儿需要耐心,要把棉花一点点撕开,铺匀,不能厚薄不均。

赵晓兰起初笨手笨脚的,不是铺厚了就是铺薄了,林晚星便手把手教她。

“这样,轻轻抖开,一层层铺......”

阳光从糊着新纸的窗户透进来,照在炕上两个忙碌的身影上。

红布、白棉、细密的针线,还有低声的交谈和偶尔的笑声,构成了一幅温暖的画面。

中午顾建锋没回来,林晚星便留赵晓兰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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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白菜炖粉条,贴了几个玉米面饼子。

两人坐在炕桌边,边吃边聊。

“晚星,”赵晓兰忽然问,“你跟顾副团长......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林晚星夹菜的手顿了顿,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赵晓兰托着腮,“我觉得你们特别......特别合适。顾副团长看着严肃,但对你好得没话说。你看着温和,但该硬气的时候比谁都硬气。你们俩在一起,就像......就像齿轮,严丝合缝。”

这比喻让林晚星失笑。

“哪有什么严丝合缝,都是慢慢磨合的。”

她想了想,简单说了说灵堂上的事,说顾建锋那句“哥欠你的,我还”,说她当时的震惊和后来的慢慢接受。

没说太多细节,但赵晓兰听得眼睛都睁大了。

“天啊......”她喃喃道,“跟戏文里似的。”

“生活比戏文真实多了。”林晚星笑着说,“戏文里总是一见钟情、花前月下,可真实的生活是柴米油盐、互相扶持。建锋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他用行动告诉我,他会对我好一辈子。这就够了。”

赵晓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想起周知远,那个同样话不多的男人。

会默默记住她手脚冰凉,会给她配冻疮膏,会在她生病时守一夜......

“是啊,行动比言语重要。”她轻声说。

吃完饭,两人继续忙活。

到傍晚时,红棉袄基本成型了,只差钉扣子。

两床喜被也絮好了棉花,用红线在被面上缝出“囍”字图案。

这是林晚星的主意,既喜庆又别致。

“真好看。”赵晓兰摸着被面上的“囍”字,眼圈有点红。

“晚星,谢谢你。没有你,我这婚礼......都不知道该怎么张罗。”

“说什么傻话。”林晚星拍拍她的手,“咱们是姐妹,应该的。”

窗外天色渐暗,雪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给银白的雪地镀上一层金红。

赵晓兰该回去了,林晚星把棉袄和被子包好,让她带回去。

“明天咱们剪喜字。”林晚星送她到门口。

“红纸我这儿有,再叫上齐大姐、王大嫂她们,人多热闹。”

“好。”赵晓兰抱着包袱,走了几步,又回头。

“晚星,等我和知远说好了,我就写信告诉我爸妈......说我留在林场的事。”

“嗯,好好说。”

赵晓兰走了,身影在雪地里渐渐变小。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着远处苍茫的山林,心里既为赵晓兰高兴,又隐隐有些担忧。

留在林场的决定,真的能顺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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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工坊里弥漫着双重气氛。

一边是年底赶工的紧张,一边是筹备婚礼的喜庆。

腊月二十九,工坊放假前的最后一天。

林晚星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了个简短的总结会。

小黑板上列着这个月的成绩。

生产刺五加茶包八百袋,五味子蜜膏两百瓶,黄芪切片一百斤。

销售额比上个月增长了百分之三十。

接到省药材公司订货会的正式邀请函。

“这些都是大家的功劳。”林晚星站在小黑板前,声音清亮。

“年前最后一天,咱们把工坊打扫干净,机器保养好,原料归置整齐。等过了年,初八正式开工。到时候,咱们得加把劲,为订货会准备一批最好的样品。”

众人鼓掌,脸上都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这半年多来,工坊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每个人都倾注了心血。

看着它一天天变好,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那种成就感是无法言喻的。

散会后,大家开始大扫除。

擦机器的擦机器,扫地的扫地,整理原料的整理原料。

林晚星和赵晓兰负责清理办公室,把文件资料归类,账目核对清楚。

“晚星,”赵晓兰一边整理票据一边说,“我昨晚跟知远谈了。他......他同意了。”

林晚星抬起头:“真的?”

“嗯。”赵晓兰脸上露出笑容,“他说,他尊重我的选择,也为我骄傲。还说......等我在林场把工坊做大了,他去四九城帮咱们开拓市场。”

林晚星松了口气:“那就好。周大夫果然明事理。”

“他还说......”赵晓兰脸微微红了,“等他在那边安顿好,就接我过去住段时间。不常住,就当......就当探亲。”

“这样安排最好。”林晚星笑着说,“夫妻嘛,就是要互相体谅,互相支持。”

收拾完办公室,两人去了赵晓兰的宿舍。

现在已经是她的“新房”了。

齐大姐、王大嫂几个姐妹都在,正热热闹闹地剪喜字、贴窗花。

红纸是从县里买来的,厚实鲜艳。

齐大姐手巧,会剪各种花样:鸳鸯戏水、并蒂莲、喜鹊登梅……

一张张红纸在她手里翻飞,不一会儿就变出精美的图案。

王大嫂带着几个年轻媳妇贴窗花,刷浆糊,贴红纸,忙得不亦乐乎。

林晚星和赵晓兰加入进去。

林晚星负责写“囍”字。

她的毛笔字不算顶好,但工整大方。

赵晓兰在一旁打下手,磨墨,铺纸。

“晓兰,你这新房布置得真不错。”王大嫂一边贴窗花一边说。

“虽然简单,但样样齐全。这炕席是新编的吧?真光滑。”

“是顾副团长找场里老篾匠编的。”赵晓兰说,“还有这桌子,也是他帮忙打的。”

“顾副团长真是有心。”齐大姐笑着说,“晓兰,你可是找了个好婆家。周大夫人好,顾副团长和林晚星又这么帮衬你,以后的日子差不了。”

赵晓兰红着脸点头。

她看着这间原本简陋的宿舍,在大家的努力下一点点变得温馨喜庆,心里暖融融的。

墙上贴着红“囍”字,窗户上贴着窗花,炕上铺着崭新的炕席,桌上摆着林晚星送的一对暖水瓶。

虽然朴素,但处处透着用心。

这就是她的婚礼。

没有华丽的排场,没有昂贵的礼物,但有最真诚的祝福,最实在的帮助。

这样的婚礼,比什么都珍贵。

忙活到傍晚,新房基本布置好了。

大家围坐在炕上,喝着林晚星带来的刺五加茶,说说笑笑。

“晓兰,结婚后就是大人了,可得好好过日子。”齐大姐以过来人的身份嘱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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